我花了九年,才捂热季修言这块冰。可在一起的第三年,我还是决定不爱他了。
我删掉所有联系方式,扔掉他送的一切,只留下一句:“我亲手打的那对镯子,
就当是喂了狗。季修言,我们两清了。”后来我听说,京大那个最年轻的物理系副教授,
抛下一切,满世界找一对被狗吃了的银镯子。正文:“滴。”消息发送成功。
许念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气泡,然后手指上滑,
点下那个红色的“删除联系人”按钮。没有丝毫犹豫。一套流程走下来,
熟练得像是演练了千百遍。删除,拉黑,退出所有共同的群聊。她站起身,
环顾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公寓。一百二十平米,朝南,视野开阔,是季修言买的。
装修风格也是他喜欢的极简风,黑白灰三色,像他的人一样,精准、克制,
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这三年里,许念像一只勤劳的寄居蟹,
努力地把自己的色彩一点点塞进这个壳里。阳台上的多肉,是他嫌麻烦但她坚持要养的。
书房里,他那排排全英文的物理学专著旁边,
塞着几本她买的《从零开始学网球》和《法式料理入门》。冰箱里,还贴着她手写的备忘录,
提醒他周三记得喝汤,周五的会议资料在第二个抽屉。这些曾经充满爱意的细节,此刻看来,
只像一场无声的笑话。许念扯下那张备忘录,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玄关柜上。那里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她走过去,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银镯子,款式极简,表面带着手工敲打留下的、不甚完美的细微纹路。
这是她追季修言的第六年,也是他们在一起的前一年,她亲手做的。
在学校附近的一个银饰手作坊里,她花了一整个周末,用小锤子一点一点敲打成型。
手指被磨出了水泡,眼睛看得发酸,但当镯子最终抛光成型时,她觉得一切都值了。
她兴冲冲地把镯子送给季修言,说这是情侣款,一人一个。他当时正对着电脑写论文,
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接过盒子随手放在了一边。她手上的这只,戴了四年。
他那只,始终躺在盒子里,像他那颗从未为她敞开过的心。许念拿起那对镯子,
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楼下是小区里的人工湖。
她没有丝毫留恋,手臂一扬,两道银光在空中划出冰冷的弧线,坠入湖中,
连一声水花都没能激起。就像她那九年的青春。做完这一切,她拉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关上了那扇她再也不会回来的门。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隔绝了整个世界。
许念没有回头。季修言看到那条消息时,正在一场学术研讨会的中场休息。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屏幕上是许念的微信。“我亲手打的那对镯子,就当是喂了狗。季修言,
我们两清了。”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闹什么脾气?他回拨微信电话,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对方已拒收你的消息。”他愣了一下,
转而拨打她的手机号。“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一遍,两遍,
永远是这一句。季修言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将手机收回口袋。
他想,大概是前天晚上他临时取消了约会,去和导师讨论课题,她不高兴了。许念总是这样,
偶尔会因为一些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闹情绪。但通常只要他回去哄一哄,
或者买个她喜欢的蛋糕,第二天她又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他笑得一脸灿烂。
他习惯了。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付出,也习惯了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懂事。
研讨会下半场开始,季修言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复杂的量子纠缠理论中。
那些繁复的公式和逻辑模型让他感到安心,世界回归了他熟悉的秩序。许念的小脾气,
只是这个秩序中一个无伤大雅的、可以被轻易修复的小小意外。会议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季修言驱车回家,路上鬼使神差地绕到一家许念最喜欢的甜品店,买了一块草莓慕斯。
打开家门,一片漆黑。他有些不适应。往常这个时间,许念总会为他留一盏玄关的暖灯,
然后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抱怨他怎么才回来,手上却已经端出了热好的饭菜。今天,
迎接他的只有冰冷的空气和死寂。他按下开关,刺眼的白光瞬间洒满整个客厅。太安静了。
也……太空了。季修言这才发现,阳台上那些高高低低的多肉不见了。书房里,
他书架上那些格格不入的闲书不见了。冰箱门上,那张写着他一周注意事项的备忘录不见了。
衣帽间里,属于她的那一半衣柜,空了。浴室里,洗漱台上成双成对的牙刷和毛巾,
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份。许念生活过的痕迹,被抹得一干二净,仿佛她从未在这里存在过。
季修言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走到玄关柜,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还在。他一把抓起,
打开。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两道清晰的压痕,证明那里曾经躺过一对镯子。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句“就当是喂了狗”再次浮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他立刻拿出手机,
开始疯狂地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关机了。
他冲出家门,驱车赶往许念租住的老房子。那是她毕业后一直住的地方,
直到三年前搬来和他同居。房东阿姨开了门,一脸诧异地看着他:“小季啊?你找念念?
她上个星期就把房子退了呀,说是不在京市待了。”不在京市待了?季修言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冲下楼,挨个打给许念的朋友。得到的回复大同小异。“不知道啊,念念没跟我说。
”“她就说想出去走走,散散心。”“季教授,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念念这次好像……是认真的。”认真的。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季修-言的胸口。
他靠在车身上,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寒意。他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
以前每次出门,许念都会像个老妈子一样,跟在他身后念叨:“外面冷,多穿件外套。
”他总嫌她烦。现在,再也没有人烦他了。他第一次发现,京市的秋夜,原来这么冷。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季修言活得像个游魂。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旷了课。
系主任的电话打到手机发烫,他直接按了静音。他像疯了一样,
开着车在京市的大街小巷乱转,试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去了他们去过的每一家餐厅,
每一家咖啡馆,每一家电影院。他甚至去了那个银饰手作坊。老板娘还记得他,或者说,
记得许念。“你是那个漂亮姑娘的男朋友吧?我记得她,为了做那对镯子,
在我这儿泡了两天,手都磨破了。小姑娘家家的,那么有毅力,真是难得。
”季修言站在那里,听着老板娘的絮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
他这才迟钝地想起,许念把镯子送给他那天,他好像瞥见她指尖贴着创可贴。
他当时问了一句。她笑嘻嘻地说:“切水果不小心划到的。”原来是骗他的。
他木然地问:“老板娘,你这里……有没有湖?”老板娘一脸莫名:“什么湖?
”“可以……喂狗的湖。”他开始去学校所有的人工湖,甚至雇了专业的打捞队,
在他们家楼下的湖里打捞。两天后,打捞队告诉他,湖底淤泥太厚,东西太小,找不到。
季修言站在湖边,看着浑浊的湖水,第一次感到了绝望。他像个偏执的疯子,
逢人就问:“你有没有见过一对银镯子?手工做的,上面有不规则的锤纹。
”学生们在背后议论纷纷。“听说了吗?物理系的季神好像失恋了,受**了。
”“真的假的?那个高岭之花也会为情所困?”“他女朋友我见过,很漂亮的一个女生,
好像追了他好多年。”这些议论像针一样,扎进季修-言的耳朵里。
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冷静,在许念彻底的消失面前,土崩瓦解。他终于明白,
许念不是他人生秩序里的一个小意外。她就是他的人生秩序本身。是她用九年的时间,
一点一滴,将他这个冰冷孤僻的星球,改造成了一个有四季、有温度的宜居世界。而他,
亲手把这个世界推开了。一个月后,季修言提交了停薪留职的申请。他要去找到许念。
哪怕走遍天涯海角。洱海边,一家名为“慢时光”的陶艺馆里,许念正低着头,
专注地修整着拉坯机上的一个泥胎。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进来,
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她剪了短发,穿着宽松的棉麻裙子,
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脸上未施粉黛,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明媚动人。
离开京市三个月,她像是换了一个人。再也不用去研究那些让她头疼的物理公式,
再也不用逼着自己去看一场都看不懂的网球赛,
再也不用绞尽脑汁去想明天该做什么菜式才能讨那个人的欢心。她盘下了这家小店,
每天捏捏泥巴,种种花,逗逗猫,日子过得缓慢而充实。她终于活成了自己。
“叮铃——”门口的风铃响了。许念头也没抬,
用带着泥浆的手指了指旁边的牌子:“欢迎光临,体验或者买成品自己看,
想喝什么自己去冰柜拿,扫码付款。”门口的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许念感觉到了那道执拗的、几乎要将她灼穿的视线。她手上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门口站着的男人,清瘦,憔ăpadă,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一身昂贵的风衣沾染着风尘,显得皱巴巴的。那双曾经总是盛着星辰和宇宙的眼睛,
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她,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是季修言。
许念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平稳。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倒是季修言,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浑身都开始发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念念。
”他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来,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终点的绿洲。
许念没有动,只是在他快要走到面前时,淡淡地开口:“先生,我们这里是陶艺馆,不找人。
”季修-言的脚步猛地顿住。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巨大的痛苦和茫然。
“念念,你……”“我叫许念。”她打断他,语气疏离而客气,“如果你想做陶艺,欢迎。
如果不是,门在那边。”她说完,便低下头,继续专注地修整那个泥胎,
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季修言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找了她三个月。从北到南,
几乎跑遍了半个中国。他凭着许念朋友圈里一张一年前发的、定位在洱海的照片,
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找了过来。他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她可能会哭,可能会骂他,
可能会打他。他都做好了准备。他唯独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再也激不起一丝涟漪。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心慌。“念念,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哀求,“我们谈谈。”“没什么好谈的。
”许念手上的动作没停,“季教授,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不同意!”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情绪瞬间失控,“我从来没有同意过分手!”拉坯机停了下来。许念终于抬起头,正眼看他。
她的眼神很冷,带着一丝嘲讽。“季修言,你同不同意,重要吗?”“我们的关系,
从来不都是我一个人在开始,我一个人在维系吗?现在,我决定结束,
也只需要我一个人同意就够了。”“至于你,”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你只需要像过去九年一样,接受就可以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狠狠扎进季修言的心里。他脸色煞白,连退了好几步,撞到了身后的架子。
架子上的一个陶碗掉下来,“啪”的一声,摔得粉碎。店里养的那只橘猫被吓了一跳,
“喵”地一声窜上了房梁。许念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眉头都没皱一下。“碎了就碎了,
一个碗而已。”她站起身,走到水池边,慢条斯理地洗着手上的泥。“就像那对镯子,
扔了就扔了。不过是两块废铁,不值钱。”季修-言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眼眶红得吓人。
“不……不是废铁。”他固执地重复着,声音都在抖,“那不是废铁。”那是他弄丢的,
最重要的东西。许念洗干净了手,抽了张纸巾擦干。她转过身,靠在水池边,
终于愿意多给他一点时间。“季教授,你大老远跑来,
就是为了跟我讨论那对镯子的材质问题?”“我来找你。”“找我做什么?复合?
”许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笑出声,“季修言,你是不是忘了,
你心里有个白月光?”季修言的身体僵住了。许念看着他的反应,脸上的笑意更冷了。“哦,
我忘了,她叫温玥,对吧?跟你一个系的,学术上的灵魂伴侣。”“你说,跟她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