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医院出来,我没有回干洗店,而是绕路去了我弟邰旺财的新房。
车子开进他们村口时,我看见那栋三层小楼贴着崭新的瓷砖,门口挂着红灯笼,院里还停着他新买的皮卡。
说实话,那房子确实气派,远远看去像电视剧里的富裕农家乐。
可我心里清楚,这背后有多少是以我为垫脚石换来的。
我走进院子时,邰旺财正蹲在门口抽烟,见我过来,他愣了一下,赶紧把烟掐灭,堆起笑迎上来:“姐,你咋来了?”
我扫了一眼他脚上的名牌运动鞋,又看了看他手腕上的金表,心里泛起一阵凉意。
“来看看我未来的侄子住的地方。”我语气平平,不想让他察觉我的怒火。
他嘿嘿一笑,拉我进屋:“姐,快坐,我媳妇去镇上买菜了,一会儿就回。”
屋里装修得很亮堂,真皮沙发、液晶电视、水晶吊灯,连茶几都是大理石面的。
我忍不住问:“旺财,这房子真花了三百万?”
他挠挠头,眼神有点躲闪:“差不多吧,盖的时候材料涨得厉害,装修也挑好的,钱不够还借了点。”
“借的?”我挑眉,“借谁的?利息多少?”
他支吾着:“就……村里几个熟人,没多少利息,慢慢还呗。”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这谎言拙劣得可笑。
三百万现金砸进去,还能“慢慢还”?除非那钱根本不是他们辛苦挣的,而是天上掉的。
我正想继续追问,我妈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依旧急促:“招娣,你跑哪儿去了?医院又催款了,这次是八万!”
我握着手机,看着邰旺财那张得意又无辜的脸,心里像烧着一团火。
“妈,我马上过去。”我挂了电话,起身往外走。
邰旺财追出来:“姐,你忙啥去?”
我没回头,只甩下一句:“救人。”
赶到银行时,我的手抖得几乎输不对密码。
八万块,是我和苟建彪原本打算用来给孩子报暑期兴趣班的钱。
刷卡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抽干血的陀螺,转得越快,越接近倒下。
交完费回到病房,我爸的精神似乎好了些,见我进来,还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虚弱又熟悉,让我鼻子一酸。
可一想到他背地里给我弟买了三份保险,我的眼泪又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妈坐在床边削苹果,见我脸色不好,又开始了惯用的说辞:“招娣,你弟最近压力大,盖房欠了债,还得照顾我们,你也多体谅体谅。”
我冷冷地看着她:“体谅?我体谅了十年,换来的是卖婚房救爸的命令。”
她手里的苹果滚到地上,瞪圆了眼:“你这话啥意思?我们养你这么大,让你帮点忙过分吗?”
“过分不过分,您心里清楚。”我转身往外走,不想再跟她吵。
走出医院大门,我站在路边,第一次认真思考一个问题——我还要继续这样无底线地付出吗?
苟建彪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招娣,中介说有人来看房了,约了下午两点。”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了,我马上回。”
挂了电话,我拦了辆车直奔干洗店。
路上,我脑子里反复想着那三份保单。
如果我把它们的事捅出去,我妈肯定会慌,说不定会动用拆迁款或保险来救我爸。
可那样一来,我跟我弟、我妈的关系恐怕会彻底破裂。
可如果不捅,我就得眼睁睁看着自己和苟建彪半辈子的心血化为乌有,还得搭上孩子的未来。
两难之下,我忽然想起村里一个远房姑姑曾跟我说过的话:“招娣啊,有些亲情是糖,有些是砒霜,你得学会分辨。”
当时我不懂,现在才明白,我尝到的,多半是砒霜。
回到干洗店时,中介小王已经在等着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看起来挺精明。
他绕着房子走了一圈,敲敲墙壁,又打开水龙头试水压,最后站在客厅中央问:“姐,这房子最低什么价能出手?”
我咬咬牙:“按市场评估价,一分不少。”
他笑了笑:“市场价现在不好卖,你们这房龄老,小区环境一般,买家挑得多。要我说,降个五万,很快就能成交。”
我摇头:“不行,我们真急用钱,但不能贱卖。”
他耸耸肩:“那你们得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
送走他后,苟建彪皱着眉说:“招娣,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医院催款越来越频繁。”
我沉默片刻,忽然下定决心:“彪子,我打算去医院,把我爸的保单拿给他们看。”
苟建彪一愣:“你疯了?那不是撕破脸吗?”
“撕破脸总比卖房子强。”我声音发紧,“他们不是逼我吗?我就让他们看看,逼错人了。”
苟建彪盯着我,许久才叹了口气:“行,我陪你去。”
第二天下午,我们再次来到医院。
我妈见我们一起来,脸色不太好看:“你们俩咋又来了?钱还没凑够?”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我爸床边,把保单放在他手边:“爸,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招娣,你……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从您藏着的旧抽屉里。”我冷笑,“三份保险,一共二百五十万,受益人全是我弟。您不是说家里没钱吗?”
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弟闻讯赶来时,看到保单也愣住了,随即恼羞成怒:“姐,你凭啥动我爸的东西?”
“这是你爸的救命钱!”我吼道,“你们宁可让我卖婚房,也不肯动这笔钱,到底安的什么心?”
病房里瞬间炸开了锅,我妈哭喊着骂我白眼狼,邰旺财嚷嚷着要报警,我爸则虚弱地摆手,想劝却没力气。
混乱中,我看见苟建彪死死拉着我的胳膊,低声说:“招娣,别冲动,先冷静。”
我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终于决堤。
原来,所谓的亲情,在利益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而这张纸,已经被我亲手戳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