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气氛沉重得像灌了铅。
弟弟苏晨从房间里出来,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看到我时还是挤出一个笑容。
“姐,你回来了。”
我看着这个从小被全家人捧在手心的弟弟,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受。
我该恨他吗?恨他夺走了父母所有的爱,恨他让我二十七年来活在他的阴影下?
可他也是个病人,一个才二十二岁就被宣判“可能撑不过三个月”的年轻人。
“晨晨,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母亲连忙扶住他,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妈,我没事。”苏晨咳嗽了两声,看向我,“姐,你的检查……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母亲就抢着说:“你姐的肾有点小问题,暂时不能捐。不过没关系,我们等肾源,总能等到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不敢看我。
苏晨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没事的姐,你别有压力。其实我也不想你捐,少一个肾对身体伤害很大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真诚得让我鼻子发酸。
“晨晨真懂事。”父亲拍拍他的肩,然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你姐姐累了,让她休息吧。苏晚,你回房间去。”
我默默走向那个属于我的、只有十平米的房间。
说是我的房间,其实更像储物间。墙角堆着旧物,书桌是苏晨淘汰下来的,床单是母亲用旧窗帘改的。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门外传来压低声音的争吵。
是父母在客厅。
“现在怎么办?晨晨等不了啊!”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谁想到那丫头也有病!”父亲烦躁地说。
“你说她是不是真的病了?还是装的?”
“报告是医院出的,能假吗?”
“可是……可是这也太巧了!晨晨需要肾,她就查出肾病?”
“你的意思是她在体检上做了手脚?”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
“小声点!”母亲压低声音,“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你不觉得太巧了吗?她一直身体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查出肾病了?还是在要捐肾给晨晨的时候?”
门外沉默了。
我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要不……”母亲的声音更低了,低得我几乎听不见,“我们再带她去别的医院检查一次?万一是误诊呢?”
“你疯了?那是三甲医院!还能误诊?”
“可万一呢?万一有一线希望呢?”母亲的声音里透着绝望的疯狂,“我们不能放弃晨晨啊!他才二十二岁!”
“那苏晚呢?”父亲突然问,“她也是我们的孩子。”
门外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母亲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我知道……我知道她也是我们的孩子……可是老苏,晨晨是我们的儿子啊!他那么年轻,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苏晚已经二十七了,她……她就算少一个肾,应该也能活吧?”
我的呼吸停住了。
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然后变成冰碴,扎进五脏六腑。
“你说什么呢!”父亲的声音里带着震惊。
“我查过了!”母亲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人有两个肾,捐一个也能活!很多人都捐了,不都活得好好的吗?可晨晨没有肾就会死!会死啊老苏!”
“可是医生说了,苏晚的肾有病,捐了会恶化!”
“那只是可能!也许不会恶化呢?也许她能控制住呢?”母亲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医生总是往最坏了说,这是他们的职业习惯!可我们得为晨晨考虑啊!”
“你……”父亲的声音颤抖着,“你这是要牺牲女儿救儿子?”
“不是牺牲!”母亲尖叫起来,又猛地压低声音,“是……是权衡!两个孩子的命,哪个更重要?晨晨没有肾,三个月都撑不过!苏晚捐一个肾,可能还能活很多年!这是简单的数学题啊老苏!”
简单的数学题。
我的价值,我的人生,我的健康,在母亲眼里,成了一道简单的数学题。
而我,是那个可以被减去的数字。
“你疯了……”父亲喃喃道。
“我没疯!我只是个母亲!一个想救自己孩子的母亲!”母亲哭喊着,声音撕心裂肺,“如果躺在病床上的是苏晚,我也会这么做的!我会求晨晨捐肾救她!可现在是晨晨病了!是我们的儿子病了!”
“可医生明确说了不行!”
“那我们就不告诉医生!”母亲的声音陡然变得冷静,冷静得可怕,“我们带苏晚去私立医院,找关系,做一份假报告,证明她的肾是健康的。然后手术,捐肾。等手术做完了,生米煮成熟饭,她还能怎么样?”
我捂住嘴,怕自己惊叫出声。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我感觉不到疼。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父亲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我知道!我知道我在犯罪!我知道我可能害了苏晚!可我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晨晨去死吗?”母亲的声音崩溃了,“老苏,那是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儿子啊……”
接着是压抑的哭泣声,和父亲沉重的叹息。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脚步声响起,父母似乎回了他们的房间。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们真的在考虑。
考虑伪造我的体检报告,考虑不顾我的死活,考虑用我的命换苏晨的命。
仅仅因为,苏晨是儿子,而我是女儿。
仅仅因为,在母亲那道“简单的数学题”里,我的价值小于苏晨的价值。
我慢慢站起来,腿脚麻木,几乎站不稳。
扶着墙走到窗边,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冷漠地亮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拿出来,是闺蜜林薇发来的消息。
“晚晚,你怎么样?家里没逼你吧?需要我帮忙一定要说!”
我看着那条消息,很久很久。
然后我打字,手指颤抖,但一个字一个字,无比清晰。
“薇薇,帮我个忙。帮我找个搬家公司,今晚就要,越快越好。再帮我找个临时住处,短租,一个月内能入住的。”
消息几乎秒回。
“???出什么事了?你现在在哪?”
“在家。但我得马上离开。”
“等我,二十分钟到。”
“别来我家。在街角那个便利店等我。”
“好。”
我删掉聊天记录,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这个房间里,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衣服,几本书,笔记本电脑,一些洗漱用品。一个行李箱就装满了。
我拖着行李箱,轻轻打开房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父母房间的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隐约还能听到压抑的啜泣声。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换上鞋,手放在门把手上。
就在这时,苏晨的房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