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明后,护工跑路了是什么小说陆迟林深全本免费阅读

发表时间:2026-01-28 10:03: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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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暗中的锚点手术同意书递到我手里时,我闻到了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顾先生,

您再确认一下。”医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午饭吃什么,“术后并发症的风险,

刚才已经和您详细说明过了。”我捏着那张纸,指尖能感觉到表格印刷的凸起。三个月了,

我还是不习惯用触觉代替视觉。“最想见到的人……”我低声重复医生刚才的问题,

嘴角扯了扯,“陆迟。”钢笔在同意书上签下名字,笔尖划破纸张。护士轻轻“呀”了一声,

我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力气。手术定在三天后。我妈在走廊里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钻进我耳朵:“……对,终于肯做了。林深那边联系上了吗?

能来最好……”林深。这个名字像根针,扎进我早已麻木的神经里。---三个月前,

我被推出手术室,主治医师的声音隔着纱布传来:“顾先生,

视神经损伤的情况……不太乐观。”不太乐观。医学界最温柔的死刑宣判。那天起,

世界变成一片永远不会天亮的海。我在海里下沉,耳边只有医疗器械的滴答声,

还有我妈压抑的抽泣。直到第五天下午,病房门被推开。“顾先生,我是您的护工,陆迟。

”那个声音撞进我耳朵的瞬间,我几乎从床上弹起来。太像了。不是相似,

是几乎一模一样——音色、语调、甚至说话时轻微的呼吸节奏。十六岁那年市音乐厅后台,

那个抱着小提琴的少年侧过脸对我说“借过”时,就是这样清清冷冷的声音。

我一把抓住来人的手腕。“是你?”我的声音在抖,“那年市音乐厅后台,

楼梯转角……是你吗?”那只手腕僵了一下。短暂的沉默。太短暂了,

短暂到我几乎确信就是他。然后我听见那个声音温和地回答:“您认错人了,顾先生。

我是护工陆迟。”他轻轻抽回手,动作礼貌却不容拒绝,“我先帮您整理房间。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像个傻子一样坐在床上,听着他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开柜子,

摆东西,整理床头柜。每个动作都轻得几乎听不见。“陆……迟?”我试探着叫。“在。

”他立刻回应,声音从窗户方向传来,“需要什么?”“没什么。”我躺回去,

面向天花板——虽然对我来说,面向哪里都一样黑暗,“就是确认你还在。

”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会在的。”骗子。我当时就该知道他在说谎。不是林深,

怎么可能有这么像的声音?但我选择相信,或者说,选择抓住这根稻草。失明后,

记忆里林深拉琴的画面成了我唯一能“看见”的东西。而现在,连声音都回来了。

---陆迟是个称职的护工。太称职了。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晚上九点离开。

帮我洗漱、喂饭、读报纸、陪我做康复训练。说话永远温和有礼,回答问题从不超过三句。

但他从不碰琴。我试探过好几次。“你会乐器吗?”“不会。”“音乐呢?喜欢听什么?

”“都行。”“我车祸前是钢琴师。”我说,“弹了二十年琴。”“我知道。”他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直到两周后的一个晚上。那天我妈来了,又跟我吵了一架。

她说我不该辞掉音乐学院的教职,不该拒绝所有商业演出邀约。“顾言,

你不能因为眼睛看不见,就把整个人生都废了!”门摔上后,我在黑暗里坐了不知道多久。

然后陆迟进来了,手里端着宵夜。他放下托盘,没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顾先生。”他说,

“您……要不要听点音乐?”我猛地抬头:“你会弹?”“不会。”他顿了顿,

“但我可以放录音。”他拿出手机,我听见他滑动屏幕的声音。几秒后,

病房里响起了钢琴曲。是我十七岁时拿奖的那首肖邦练习曲。“你怎么知道这首?”我问。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搜的。您得过很多奖。”我笑了,笑到眼泪流出来。

在黑暗里流泪有个好处,没人看得见。“陆迟。”我说,“你声音很像一个人。

”“……是吗。”“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我摸索着抓住床单,“可惜,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不是见不到,是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十六岁那年的惊鸿一瞥,

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只记住了声音和背影。后来我找了他很多年,

线索却断在市音乐厅那场演出之后。陆迟没接话。他等我哭完,递过来一张纸巾。“谢谢。

”我说。“应该的。”那天晚上他走得很晚。我假装睡着,听见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带上门。等确定他走了,我摸出床头的盲文日记本,

指尖在凸起的点上移动:【今天确认了。是林深。声音一模一样。他为什么不承认?

因为我现在是个废人?还是因为他根本没记住我?】写到这里,手指停住了。

我在最后补了一句:【但至少,他还在我身边。】写完这句话,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上帝夺走了我的光,却送来他的声音。这是怜悯,还是另一种残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在无边的黑暗里,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2赝品的努力那首肖邦之后,

陆迟在我病房里放音乐成了惯例。他不放别的,只放我的演奏录音。

从十七岁第一次获奖的现场,到去年音乐厅的独奏会。有时候我甚至怀疑,

他是不是把我所有的公开演出都挖出来了。“你很喜欢我的演奏?”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

陆迟正在削苹果,水果刀划过果皮的声音顿了一下。“好听。”他说,然后又补充,

“大家都说好听。”这个回答很陆迟——礼貌、客观、保持距离。但那天晚上,

事情开始不对劲。我半夜被尿意憋醒,摸到呼叫铃刚要按,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声音。

是琴声。不,不能算琴声,更像是……某种弦乐器被虐待的惨叫。音不准,节奏破碎,

中间还夹杂着奇怪的摩擦声。但这曲子我太熟悉了——拉威尔的《茨冈狂想曲》。不对,

应该说是《茨冈狂想曲》的碎片,被撕碎了再胡乱拼凑起来的那种。我坐在床上,

耳朵竖着听。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响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突然停了。接着是关门声,很轻,

但夜里太静,我还是听见了。第二天早上陆迟来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新的味道。

不是消毒水,也不是他常用的那种廉价皂粉,是……松香?“陆迟。”我端着粥碗,

“你昨晚在医院?”“在。”他接过空碗,“值班室有床位,

您晚上如果有需要——”“不是问这个。”我打断他,“我听见琴声了。小提琴?

”他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三秒。“是广播。”他说,“护士站的收音机可能没关好。

”骗人。哪个广播电台会在凌晨两点放初学者拉《茨冈狂想曲》?但我没拆穿。

我只是点点头,说:“是吗,那曲子挺难拉的。”陆迟没接话。

他收拾餐具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些。---那天之后,我留了个心眼。

陆迟每天傍晚六点离开病房,说去吃饭。但有一次我让护士帮忙,

六点零五分偷偷跟出去——当然是她扶着我。我们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个废弃的储物间。

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光。然后,琴声又响起来了。比那天晚上好一点,但还是惨不忍睹。

护士小声说:“顾老师,这……”我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我就站在那扇门外,

听了整整十五分钟。听他怎么把一段华丽的快板拉得像老太太爬楼梯,

听他怎么在揉弦的时候发出杀鸡一样的颤音。然后我听见“砰”一声闷响,

像是琴弓砸在什么东西上。接着是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我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瞬间停了。死一样的寂静。“陆迟?”我说,“是我。”又是漫长的几秒钟。

然后门开了,陆迟站在门口,呼吸还有点乱。“顾先生,您怎么——”“散步。

”我面不改色地撒谎,“听到琴声,就过来看看。”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

好像在判断我是不是真瞎。然后他说:“抱歉,吵到您了。”“你在练琴?”我问。

“……随便玩玩。”“《茨冈狂想曲》可不是随便玩玩的曲子。”我向前一步,手碰到门框,

“能让我进去吗?”陆迟侧身让开。我走进去,护士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来。

储物间很小,堆着旧床架和医疗器材。唯一的空地上摆着一张凳子,凳子上放着一把琴。

我伸手去摸。琴身很粗糙,漆面有细微的裂纹。琴弦是新换的,但琴弓的毛已经秃了几撮。

这是一把最便宜的学生琴,可能不超过五百块钱。“你的琴?”我问。“嗯。”“学了多久?

”“……没多久。”我摸着琴颈,指尖触到指板上还残留的温度。然后我摸到琴身侧面,

那里贴着一张贴纸,已经被磨得卷边了。我小心地把它揭下来,递给护士。“上面写的什么?

”我问。护士接过贴纸,顿了顿,念道:“二手乐器店……地址电话。还有价格,四百八。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落的声音。我重新摸回琴弦,轻轻拨了一下。

音是准的——他调过,很认真地调过。“陆迟。”我说,“你能拉一段给我听吗?

”“我拉得不好——”“没关系。”我打断他,“就当……给我解闷。”更长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他拿起琴,调整姿势,深呼吸。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护士明显抖了一下。

但我闭着眼睛——虽然我本来就闭着眼睛——努力在脑子里重构这段旋律。

我想象着十六岁那年在音乐厅后台,那个少年侧身让路时,琴盒轻轻撞到墙面的声音。

我想象着如果真的是林深在这里,他会怎么拉这首曲子。于是在我的脑海里,

破碎的音符开始自动修复。跑调的旋律被记忆中的完美版本覆盖。那些刺耳的杂音,

被我脑补成演奏者独特的处理。我甚至“看见”了——在黑暗的视野里,

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琴弓划出优雅的弧线。

当最后一个音艰难地落下时,我脸上已经全是眼泪。“顾先生?”陆迟的声音有点慌,

“对不起,我是不是——”“很好。”我哑着嗓子说,“真的……很好。

”我伸手在空中摸索,他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来。我紧紧抓住他的手,

摸到他指尖上一层薄薄的茧,还有几个新鲜的水泡。“是林深教你的吗?”我颤抖着问,

“这首曲子?”陆迟的手僵住了。然后他轻轻抽回手,说:“您该回去吃药了。”那天晚上,

陆迟没再练琴。但我躺在床上,耳朵里全是那首《茨冈狂想曲》——当然,

是我脑补出来的完美版本。我在黑暗里微笑,心想他终于承认了,

终于愿意在我面前露出一点真实的痕迹。隔壁病房的电视在放夜间新闻,

女主播的声音隐约传来:“……青年小提琴家林深结束欧洲巡演,

将于下月回国……”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不重要了。林深回不回国都不重要了。

因为我的林深,已经在这里了。---深夜的护工值班室里,陆迟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油管上的一个视频,标题是“林深17岁独奏会完整版”。

视频里的少年穿着白色礼服,站在舞台中央,琴弓起落间全是与生俱来的优雅。

陆迟把进度条拖到三分二十七秒,那里有一段《茨冈狂想曲》的华彩段落。他按下暂停,

戴上耳机,一遍遍听那一小段。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琴,试着模仿。第一个音就错了。

他摘下耳机,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少年林深微微侧脸,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陆迟退出视频,打开搜索框,输入:“如何让声音更像另一个人”。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伪声教程。他点开第一个,主讲人正在演示如何调整喉位。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碎裂、又重组。

窗外,夜色正浓。医院的灯光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倒影,倒影里,

一个护工抱着廉价的小提琴,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3触觉的谎言我开始用触摸来“看”陆迟。这个念头来得突然。那天早晨他帮我剃须,

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剃须膏的薄荷味弥漫开来。他的手很稳,

刀片滑过皮肤时几乎感觉不到拉扯。“你经常做这个?”我问。“培训过。

”陆迟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护工课程里有。”“不是问这个。”我说,“我是说,

你以前照顾过别人吗?”刀片停在我的下颌线附近。“照顾过我妈。”他说,

“她生病的时候。”我“嗯”了一声,等他继续,但他没有。刀片又开始移动,

从下颌到脖颈,最后用湿毛巾擦干净。“好了。”他说。我没让他马上走。我抬起手,

在空中顿了顿,然后说:“我能摸摸你的脸吗?”陆迟没说话。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轻了。

“我想知道,”我补充道,声音尽量放得平静,“照顾我的人长什么样。

”又是那种令人心慌的沉默。然后我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大概在调整姿势。

最后他说:“好。”我的手抬起来,先是碰到他的肩膀。护工服的布料很硬,

洗得发白的那种硬。然后我慢慢向上,指尖触到他的脖颈。皮肤温热,

喉结在我指腹下轻轻滑动了一下。“紧张?”我问。“……有点。”我继续向上。

手掌抚过他的下颌线——不是记忆中那种少年人清晰的棱角,而是更圆润一些。

指尖碰到耳垂,有点厚,耳廓边缘有一小块凹凸不平的疤痕。“这个怎么弄的?

”我摸着那块疤。“小时候摔的。”他说,“缝了三针。”我的手指滑向他的脸颊。

皮肤比我预想的粗糙,不是林深那种养尊处优的细腻。颧骨有点高,

鼻梁……鼻梁上有一道很细的凸起。“鼻子也受过伤?”“打球撞的。”陆迟的声音很轻,

“高中时候的事。”我的拇指抚过他的眉骨。眉毛很浓,眉型没什么修饰。

然后是眼睛——我小心地避开眼球,只是用指腹感受眼眶的形状。不是记忆里的样子。

我记得十六岁那天的惊鸿一瞥。那个抱着琴盒的少年侧身让路时,

走廊窗户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在光里像蝶翼的阴影。

而我现在摸到的这双眼睛,眼眶更深,眉骨更突出。完全不一样的骨骼结构。“怎么了?

”陆迟问。“没什么。”我收回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就是……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您想象中我是什么样?”我没回答。我在黑暗里坐着,

脑子里两幅画面在打架。一幅是记忆里的林深——清瘦、精致,像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少年。

另一幅是我刚刚触摸到的陆迟——更结实,脸上有伤痕,带着生活打磨过的粗糙痕迹。

声音是一样的。可这张脸,完全不同。“可能是我记错了。”我最后说,“这么多年了。

”陆迟没接话。他站起来,我听见他收拾剃须用具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

毛巾被拧干挂好。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护理手册的示范。“顾先生。”他忽然说,

“您记忆里的那个人……对您很重要吗?”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张了张嘴,

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重要吗?一个只见过一面、连名字都是后来打听到的人?

但就是那一眼,改变了我很多东西。我开始拼命练琴,想站到更大的舞台上,

想着也许哪天他能看见我。我选了《茨冈狂想曲》作为比赛的曲目,

因为他那天琴盒里露出的谱子首页就是这首。“重要。”我最后说,

“他让我想成为更好的人。”陆迟很久没说话。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然后我听见他说:“那他现在呢?”“不知道。”我苦笑,“我找过他,但他好像消失了。

有人说他出国了,有人说他改了名字……音乐圈更新换代太快了。”水龙头又响了一次。

这次陆迟洗的是手,洗了很久。“也许,”他的声音混在水声里,有点模糊,“他变了。

人都会变的。”“声音不会。”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一个人的声音,很难彻底改变。

”水声停了。陆迟擦干手,走到床边。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粉味,

还有一点点剃须膏残留的薄荷香。“顾先生。”他说,“下午的康复训练,我们得开始了。

”他伸手扶我。我的手搭在他手臂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紧实的肌肉线条。

完全不是拉琴的人该有的手臂。拉琴的人小臂更纤细,手指更修长。而陆迟的手臂结实有力,

是干惯体力活的那种。又一个对不上的地方。---那天下午的康复训练,我一直在走神。

医生让我练习用盲杖感知障碍物,但我脑子里全是早上的触感。陆迟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都在我记忆里反复回放。“顾先生,”康复师第三次提醒我,“您又走偏了。”“抱歉。

”我调整方向,“我在想事情。”“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我没回答。盲杖敲到墙面,

发出沉闷的响声。训练结束的时候,陆迟来接我。他扶着我回病房,手稳稳托着我的肘部。

走到一半,我忽然停住了。“陆迟。”“在。”“你能……再让我摸一下吗?

”他没问为什么。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推车声、谈话声混在一起。

但他就在这片嘈杂里站定,微微弯下腰。这次我摸得更仔细。从他的发际线开始。

头发有点硬,不是柔软的那种。额头上有两道浅浅的抬头纹——他才多大?二十三四?

怎么会有抬头纹?然后是眼睛。我这次用指尖轻轻描摹眼型。内眼角到外眼角的距离,

眼睑的弧度……“您到底在找什么?”陆迟忽然问。我手一颤。

“我……”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我想确认一些事。”“确认我是不是您要找的人?

”他说得太直接,直接到我无法回避。“是。”我承认了。“那您确认了吗?

”我的手指还停在他眼角。那里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在眼尾下方一厘米的位置。

我记得林深没有这颗痣——或者有,但我当年那个距离看不见。“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

“有些地方像,有些地方不像。”陆直握住我的手腕,轻轻把我的手拉开。他的手掌很热,

掌心有粗糙的茧。“顾先生。”他说,“如果我告诉您,我就是您找的那个人,您会信吗?

”我愣住了。“如果我告诉您,我整过容,受过伤,声音是唯一没变的东西——您会信吗?

”走廊里的噪音突然变得很远。我只能听见他的呼吸,还有我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你……”我声音发紧,“你说真的?”陆迟松开了我的手。“假的。”他说,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开个玩笑。我们回病房吧,您该吃药了。

”他重新扶住我,继续往前走。我的腿机械地迈着步子,脑子里一片混乱。玩笑?

那刚才那一瞬间的认真,是我的错觉吗?---晚上十点,陆迟下班了。我躺在床上,

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重复白天的动作——描摹一张脸,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而在医院地下室的储物间里,陆迟锁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走到角落那面布满灰尘的镜子前,打开手机电筒。光柱里,镜中的脸清晰起来。平凡,

甚至有些粗糙的眉眼。鼻梁上那道疤在阴影里更明显了。他凑近镜子,

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喉结。然后他抬起手,模仿白天顾言的动作——从额头开始,

一点点抚摸自己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最后他停住了,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

“你不是他。”他对着镜子无声地说,嘴唇机械地开合,“你永远不可能是他。

”镜面上蒙着一层灰,让倒影看起来模糊不清。陆迟伸手抹开一片干净的区域,

整张脸突然清晰得刺眼。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机电筒自动熄灭。黑暗重新降临的那一刻,

他用额头抵住冰冷的镜面,闭上了眼睛。4甜蜜的共谋陆迟开始正式“练琴”了。

不是偷偷摸摸在储物间,而是在我病房里。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康复训练结束后,

他会搬来那把二手琴,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我很多年没拉了。

”他第一次正式拉给我听时这样说,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生涩,“可能……会很糟糕。

”“没关系。”我坐在床上,面朝他的方向,“就当陪我解闷。”第一个音出来时,

我就知道他在说谎。这根本不是“多年没拉”的水平。

这是初学者硬啃高难度曲目的挣扎——每一个换把都带着犹豫,每一个双音都摇摇欲坠。

但他拉得很认真,认真到我能听见他憋着的那口气,从丹田一直绷到指尖。而我,

选择相信另一个谎言。

我闭上眼——虽然我的眼睛一直闭着——在脑子里把那些破碎的音符重新拼接。跑调的地方,

我用记忆中的正确音高覆盖;断开的乐句,

我脑补出流畅的衔接;甚至那些因为紧张而颤抖的长音,

都被我想象成演奏者独特的情感处理。我在黑暗里“看见”了那个画面:少年站在舞台中央,

聚光灯打在他微微汗湿的额发上。琴弓划过琴弦,带出一串华丽的跳弓。观众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里,”我在一段艰难的华彩处打断他,“揉弦可以再深一点。

”琴声停了。“……好。”陆迟的声音有点喘,“我试试。”他重新开始。这次更糟,

揉弦的时候琴身都在抖。但我点头说:“好多了。”就这样,我们建立起一种诡异的默契。

他拉,我听,然后我给出“指导”——那些我从各种大师课里听来的术语。而他,

一个据说是护工的人,居然能听懂我说的“弓速分配”“指法编排”。“你乐理学得不错。

”有一天我说。陆迟正在调弦,拧弦轴的声音顿了顿。“以前……稍微学过一点。”他说。

“跟谁学的?”“一个老师。”他把问题挡回来,然后立刻转移话题,“这段连弓,

我总拉不匀。”我没再追问。我们就这样维持着脆弱的平衡——我知道他在撒谎,

他也知道我知道他在撒谎,但我们谁也不捅破。因为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我需要一个林深。

而陆迟,需要一个需要他的人。---打破平衡的是我妈。她来的时候没打招呼,

直接推门进来。那天下午陆迟正在给我念一本音乐传记,念到德彪西在罗马大奖赛失利那段。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重,陆迟的朗读声戛然而止。“妈?”我朝门口转头。“你先出去。

”我妈的声音冷得像冰,不是对我说的。我听见陆迟合上书,站起来:“好的,顾太太。

”“等等。”我说,“陆迟,你继续念。”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顾言,

”我妈走近了,我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昂贵的香水味,“我有话跟你说。”“那您说。

”我没让步,“陆迟不用走。”脚步声停在床边。

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我和陆迟之间来回扫视,那种审视的目光,

即使我看不见也能感受到压力。“陆先生,”她终于开口,语气里的客气像一层薄冰,

“能麻烦你给我倒杯水吗?走廊尽头有饮水机。”这是个明显的支开。陆迟当然听懂了。

“好的。”他说。等他关上门,我妈立刻压低了声音:“你跟他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我装傻。“别跟我来这套。”她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

“我听说你让他住到医院附近了?还给他涨了工资?”“他照顾得好。”“照顾得好?

”我妈冷笑一声,“一个护工,每天下午在你病房里拉琴?顾言,你现在看不见,

但妈看得见。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吗?”我没说话。“他们说你在培养一个替代品。

”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那种上流社会特有的、用礼貌包装的恶毒,“他们说,

因为林深找不回来,你就找个声音像的,自己重新捏一个。”我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他不是替代品。”我一字一句地说。“那他是什么?”我**近一步,“顾言,你醒醒。

他是护工,高中都没读完,他妈还在肿瘤医院等着钱做手术。这种人,

跟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够了!”我的声音太大,大到自己都吓了一跳。

门外的走廊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大概是路过的护士加快了脚步。

我妈显然也没想到我会这么激动。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走了。

然后我听见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一些,但依然强硬:“林深要回国演出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下个月回来,他母亲联系了我。”她说,“到时候你们见一面。

如果他愿意,可以来你的音乐会——”“我不办音乐会。”我打断她,“我眼睛看不见,

办什么音乐会?”“可以办盲人钢琴家的慈善演出啊!”她的声音又高起来,“顾言,

这是多好的话题?你的故事,加上林深的故事,媒体会疯的——”“我的故事?”我笑了,

笑得胸腔发疼,“妈,我现在是个瞎子。这是我的故事,不是你们用来炒作的素材。

”我们吵了起来。具体吵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些尖锐的词语在病房里横冲直撞——“自暴自弃”“不知好歹”“丢顾家的脸”。

最后我抓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砸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让一切都安静了。“出去。”我说,

声音抖得厉害,“妈,您出去。”她没有动。我听见她的呼吸声,急促的,带着怒意。

然后门轻轻开了。“顾太太,”陆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平静得诡异,“您的水。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玻璃杯底碰触桌面的声音很轻。然后他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垃圾桶。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陆迟。

”我忽然说。“在。”“等我眼睛能看见了,”我朝他的方向伸出手,

“我们一起去听你的独奏会。”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病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我能想象到我妈的表情。震惊,愤怒,也许还有一丝荒唐。

我也能感觉到陆迟的僵硬——他捡玻璃的动作停住了,半蹲在那里,

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顾言,”我妈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知道。”我维持着伸手的姿势,“陆迟,你愿意吗?

”漫长的沉默。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然后我感觉到一只手握住我的手。陆迟的手,

掌心有薄茧,指尖冰凉。他说:“好。”---那天晚上,陆迟没有练琴。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我妈临走前那句话:“你会后悔的,顾言。”也许吧。

也许我真的会后悔。但至少现在,我想要相信。相信这个声音,相信这双手,

相信黑暗中这唯一的锚点。半夜两点,我口渴想喝水,摸索着去按呼叫铃,却发现铃坏了。

只好自己下床,扶着墙往门口挪。经过卫生间时,我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声音。是陆迟。

他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太静,每个字都清晰入耳。“……对,

下周的排班调一下……晚班?晚班不行,顾先生晚上需要人……我知道钱少,

但……”他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叹息。“妈那边……嗯,我知道……再等等,

等顾先生手术做完……对,做完我就……”后面的话听不清了,水龙头打开,

水流声盖过了说话声。我站在黑暗里,手还扶着冰凉的墙壁。

忽然想起我妈下午说的话——“他妈还在肿瘤医院等着钱做手术”。不是林深。

林深的母亲是音乐学院教授,父亲是交响乐团指挥。他们家不缺钱,不缺名声,不缺一切。

而陆迟……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我慌忙转身往回走,摸索着回到床上,拉好被子。

几分钟后,门轻轻开了。陆迟的脚步声停在床边,他似乎在确认我有没有睡着。

我努力保持呼吸平稳。他站了很久。然后我感觉到一只手,很轻地、几乎算是触碰地,

拂过我额前的头发。那个动作温柔得不像真的。

温柔到我想睁开眼睛——虽然我睁不睁眼都一样——问他,你到底是谁?但我没有。

我只是在黑暗里躺着,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听见储物间的门轻轻打开又关上。然后,

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尽头,又响起了琴声。还是《茨冈狂想曲》。还是磕磕绊绊,

还是错误百出。但这一次,我在那些破碎的音符里,听到了别的东西。一种近乎绝望的认真。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像我抓住他的声音。像他抓住我的信任。我们都在黑暗里,

抓着一些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5裂痕初现林深回国的消息,是陈医生告诉我的。

那天上午复诊,陈医生一边检查我的眼底,一边闲聊似的说:“对了,

你之前托我打听的那个林深,有消息了。”我躺在检查椅上,

强光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投下模糊的红影。“什么消息?”“他下个月回国。

”陈医生移开仪器,“经纪公司安排的巡演,国内有五场。我有个朋友在主办方那边,

说可以帮你弄张票。”检查室很安静,只有仪器运作的细微嗡鸣。“不用了。”我说。“嗯?

”陈医生有点意外,“你不是一直想见他吗?”我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怎么解释?说我找到了一个声音一模一样的替代品?说我宁愿要这个赝品,

也不要真正的原版?“手术更重要。”我最后说。陈医生没再劝。他做完检查,

扶我坐起来:“恢复得不错,手术成功率可以再往上调五个百分点。你运气很好,顾言。

”运气好。如果三个月前有人跟我说这句话,我会把导盲杖砸在他脸上。但现在,

我居然真的开始相信——也许失明不是终点,而是某种转折。也许陆迟的出现,

就是转折的一部分。---回到病房时,陆迟正在窗边晒被子。四月的阳光很好,

能感觉到暖意透过玻璃照进来。“陆迟。”我站在门口。“在。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检查怎么样?”“挺好。”我让他扶着走到床边,

“林深要回国了。”我说这话时盯着他的脸——虽然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期待他能有什么反应,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僵硬。但他只是“嗯”了一声,

继续帮我调整枕头的位置。“你没什么想说的?”我问。“说什么?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恭喜您?终于能见到想见的人了。”这话听起来有点怪,

但我分辨不出是哪种怪。是醋意?还是别的什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

“那您是什么意思?”我被问住了。是啊,我什么意思?我希望他生气?

希望他表现出占有欲?还是希望他坦白——坦白他就是林深,让我不要再去找别人?“算了。

”我躺下来,“当我没说。”陆迟没接话。他继续整理房间,动作依然轻缓利落。

但那天下午,他没提练琴的事。傍晚他离开时,我听见他在走廊上跟护士说话。

“……晚班安排……对,下周开始……”“陆哥你最近好拼啊,”小护士的声音带着笑,

“白天晚上连轴转?”“嗯,缺钱。”陆迟的声音很淡。“又要给妈妈交医药费了?

”“差不多。”脚步声远去。我坐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边缘。缺钱。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来。林深不会缺钱。林深一场演出够普通家庭过一年。

林深的世界里没有“医药费”这种词。但陆迟有。---那天晚上,我开始做噩梦。

梦里我看见了。不是模糊的光影,是真真切切的画面。手术成功了,纱布拆开,光线涌进来。

我眨着眼睛适应光线,然后急切地转头——病床边坐着一个人。白衬衫,黑西裤,

侧脸精致得像雕塑。他手里拿着一把小提琴,琴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抬头对我笑,

笑容标准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顾言,”他说,“好久不见。”是林深。或者说,

是我想象中的林深。我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我想问陆迟呢?

那个照顾我三个月的人呢?然后我看见了。在病房角落的阴影里,陆迟站在那里,

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护工服。他静静地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不,有表情。

是一种彻底放弃后的平静。他转身要走。我猛地从床上扑下去想拉住他,

但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我张嘴喊他的名字,却只有气音——“陆……”梦醒了。

我大口喘着气,浑身都是冷汗。病房里一片漆黑,

只有走廊的夜灯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我摸索着按下呼叫铃。半分钟后,

门开了。不是值班护士,是陆迟——他今晚应该不上夜班的。“顾先生?”他快步走过来,

声音里带着睡意被惊醒的沙哑,“怎么了?做噩梦了?”他打开床头灯,

暖黄的光线透过眼皮。我伸出手,他立刻握住。“我梦见……”我喉咙发紧,

“梦见手术成功了,但你不在了。”陆迟的手僵了一下。“我不会不在的。”他说,

声音很轻,“我答应过陪您到手术结束。”“那之后呢?”我追问,“手术之后呢?”沉默。

长得令人心慌的沉默。然后陆迟说:“之后……您就不需要护工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我握紧他的手:“谁说的?我需要!”“顾先生……”“陆迟,

”我打断他,撑着坐起来,“你看着我。”他当然知道我看不见。但他还是转过来,

面对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种专注的、沉重的目光。

“等我眼睛能看见了,”我一字一句地说,“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你。”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不一样——我听见他的呼吸变快了。“您……确定吗?”他的声音有点抖。“确定。

”我摸索着找到他的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握住,“我要好好看看,

那个在我最黑暗的时候陪着我的人,长什么样。”陆迟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颤抖。

很久很久,他轻轻抽回一只手。我感觉到他的指尖触到我的脸,很轻,

像羽毛一样拂过我的额头、眉骨、鼻梁。“顾言,”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顾先生”,

是“顾言”,“如果……如果我不是你想象的样子呢?”“什么意思?

”“如果我……很普通。”他的指尖停在我脸颊上,“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

如果我脸上有疤,手上全是茧,笑起来也不好看——”“那又怎样?”我打断他,“陆迟,

你以为我这三个月在乎的是什么?是脸吗?是身份吗?

”我抓紧他的手:“我在乎的是每天准时出现的脚步声,是读报时从不耐烦的声音,

是明明自己累得要死还要硬撑着给我拉琴的手。这些,是你,不是别人。”陆迟不说话了。

我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滴在我手背上。一滴,两滴。他在哭。这个认知让我心脏揪紧。

三个月来,我从来没见他哭过。再累再难,他的声音永远平静温和。“陆迟……”“对不起。

”他哑着嗓子说,快速抽回手擦脸,“我……我去给您倒杯水。”他起身要走,

我死死拉住他的袖子。“别走。”他停住了。“就坐这儿。”我往床边挪了挪,

“陪我一会儿。”陆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们都没说话,病房里只有空调的低鸣,

还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我轻声问:“陆迟,

你妈妈……病得很重吗?”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嗯。”“需要多少钱?”“顾先生,

这不——”“告诉我。”我坚持。长长的叹息。然后他说:“手术加后续治疗,

大概……三十万。”三十万。对从前的我来说,一场商业演出的费用。对现在的他来说,

一个天文数字。“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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