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新科状元许言之,于琼林宴上,为我写下那首名动京城的《赠婉儿》。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我信了。甚至不惜顶撞父亲,求他允了这桩婚事。
大婚前,他为安我父之心,主动在我家祠堂立誓:“此生唯婉儿一妻,绝不纳妾,若违此誓,
身败名裂,不得好死。”我也信了。可如今,我爹告老还乡不过月余,他便换了一副嘴脸。
他身着三品大员的朝服,端着官窑茶盏,平静地告诉我,他的外室兰儿,有了男胎。
“我打算,上奏圣上,请封她为诰命夫人,与你平起平坐,不分嫡庶。”他见我脸色煞白,
还“体贴”地补充:“婉儿,你一向大度,就当是为了我的子嗣,委屈一回。
这与我们的感情,并无干系。”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以为是良人的男人,
看着他眼中那**裸的野心和算计。忽然就笑了。许言之,你以为我爹走了,我沈家就倒了?
1许言之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连带着五年的夫妻情分,瞬间冻结成冰,寸寸碎裂。
我端坐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平妻?诰命?
”我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舌尖尝到的,是无尽的苦涩与荒唐。“许言之,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我自然知道。”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
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像极了我心碎的声音。“兰儿腹中是我的长子,我不能让他生来卑贱,
也不能让她受委屈。”“那我呢?”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我的委屈,又该由谁来担?
”他皱了皱眉,似乎对我的质问感到不耐。“婉儿,我以为你懂我。我走到今日不易,
膝下空虚一直是我的心病,也是政敌攻讦我的把柄。”“如今兰儿有了身孕,是天大的喜事。
你为**持中馈,她为我延续香火,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不好吗?”“一家人?
”我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口中的“一家人”,是让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嫡妻,
去同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平起平坐。是让我沈家,前内阁首辅、帝师之家的嫡女,
去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共享夫君,共享尊荣。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许言之,
你是不是忘了,大婚前你在我沈家祠堂立下的誓言?”我盯着他的眼睛,
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愧疚。可我失败了。他的眼神平静无波,
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傲慢。“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我一介寒门,得岳父大人青眼,
许下誓言是为表我心。如今我已是朝中栋梁,自当为国为家,开枝散叶。”“所以,
誓言不过是你攀附权贵的垫脚石?”“婉儿,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他站起身,
走到我面前,试图握住我的手。“我对你的情意,一如当年。只是如今,
我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我猛地抽回手,避开了他的触碰。他指尖的温度,
曾是我最贪恋的温暖。此刻,却只让我觉得无比恶心。“我爹,只是告老还乡,不是死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我沈家的门楣,也还立在京城。”许言之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被戳破心事的恼怒,但很快又被他掩饰过去。
“我自然知道岳父大人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此事我也会修书一封,向他老人家解释。
”“他想必,也会体谅我的难处。”他笃定的语气,让我彻底明白了。人走茶凉。在他眼中,
我父亲已经退出权力中心,沈家的影响力,正在日薄西山。而他,新科状元出身,圣眷正浓,
身后又聚拢了一批新兴的寒门官员。他觉得,他的翅膀,硬了。硬到可以无视礼法,
无视誓言,无视我沈家的颜面。“好。”我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
“许大人既已决定,那我便不拦着你了。”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婉儿!
”他似乎没料到我如此平静,急忙唤住我。我没有回头。“今夜,我回娘家住。”“明日,
自有分晓。”走出正厅,晚风吹在脸上,又冷又硬。我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残月。
曾几何"愿我如星君如月",如今,星辰已逝,只剩我这轮孤月,清冷地悬着。也好。
没有星星的光,月亮,反而会更亮。2我回沈府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
瞬间惊起滔天巨浪。母亲拉着我的手,眼圈通红,嘴里不住地念叨:“我的儿,你受委屈了。
”大哥沈言澈,如今已是吏部侍郎,他一拳砸在桌上,满脸怒容。“许言之,
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唯有父亲,前任帝师沈从安,依旧端坐着,
手里摩挲着一串紫檀佛珠,神情看不出喜怒。直到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字不漏地讲完。
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炬。“他当真要上奏,请封平妻?”“是。”我点头,声音平静,
“他以为您致仕了,我沈家便无人了。”父亲冷笑一声。那笑声里,
带着一丝久居高位的威严与洞察。“竖子狂妄。”“他以为,
我沈家靠的是为父在朝堂上的一个位置吗?”“他以为,他聚拢了几个寒门出身的言官,
就能撼动大周朝立国百年的嫡庶纲常吗?”“天真。”父亲站起身,走到我身边,
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婉儿,别怕。”“爹虽然告老了,但爹教出来的学生,还在朝堂上。
”“这大周朝的规矩,还轮不到他一个三品学士来改写。”父亲的话,像一股暖流,
瞬间驱散了我心底的寒意。是啊,我怕什么?我身后,是传承百年的书香世家,
是桃李满天下的帝师门庭。许言之,他凭什么?“大哥,”我转向沈言澈,“明日朝堂,
许言之必会联合他的党羽发难。”沈言澈眼中精光一闪。“我明白。
”“他们会拿‘为国开枝散叶’、‘不拘一格降人才’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事,
甚至会绑架圣意,说什么‘天子恩典’。”我冷静地分析着。这五年来,我虽身在后宅,
却从未放弃过对朝堂局势的关注。许言之的那些手段,我看得一清二楚。
“那我们就跟他们打一场规矩的仗。”父亲接口道,声音沉稳有力。“言澈,
你今夜去一趟御史台,找张御史。”“再去一趟礼部,见见王尚书。”“告诉他们,明日,
有人要动我大周的国本,让他们做好准备。”张御史,王尚书。这两个人,
都是父亲最得意的门生。一个掌管言路,风骨最硬。一个执掌礼法,规矩最大。
有他们二人出马,明日的朝堂,必将是一场好戏。“还有,”父亲顿了顿,看向我,“婉儿,
和离书,爹支持你写。”“我沈家的女儿,绝不受此等奇耻大辱。”“明日,待朝堂事了,
你大哥会亲自把和离书,送到他许言之的脸上!”我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这就是我的家人。他们不会劝我为了名声委曲求全,
不会让我为了一个背信弃义的男人忍气吞声。他们给我的,是毫无保留的支持,
是共同御敌的底气。许言之,你错了。我沈家的人,哪怕走了。这茶,也永远不会凉。
3夜深了,我却毫无睡意。母亲为我铺好了床,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体己话,
无非是让我宽心,一切有他们。送走母亲,我坐在灯下,铺开了纸笔。和离书。这三个字,
我曾以为我一生都不会写下。可如今,笔尖落在纸上,竟没有丝毫犹豫。
我历数了这五年的过往,从初见的惊艳,到婚后的扶持。我写他如何在我父亲面前信誓旦旦,
又如何在我父亲致仕后变了嘴脸。我不带一个脏字,却字字诛心。最后,我只写下八个字。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写完,我将和离书仔细折好,放在一旁。然后,
我拿出了另一本册子。我的嫁妆单子。当年,我带着十里红妆嫁入许家,震惊了整个京城。
父亲几乎是倾尽了半生积蓄,只为不让我在夫家受半点委屈。
田庄、铺面、古玩、字画……林林总总,厚厚的一本。我一页一页地翻看,心里一片冰冷。
这五年来,许言之的官场应酬,人情往来,哪一笔,没有动用我的嫁妆?
他能从一个翰林编修,一路升到三品学舍,这背后,又有多少是我沈家的人脉在铺路?
他如今的一切,可以说,都是踩着我沈家的肩膀得来的。可他,却妄想把这一切,
分给另一个女人和她的孩子。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来人。”我轻唤一声。
我的陪嫁大丫鬟春桃走了进来。“**,有何吩咐?”“你明日一早,
带上府里的账房和几个得力的管事,去一趟许府。”“将我所有的嫁妆,一草一木,
一针一线,全部清点打包,运回沈府。”“若有人敢拦,就告诉他们,这是我沈家的东西,
谁敢动,就是与沈家为敌。”春桃一愣,随即眼中燃起怒火。“是,**!奴婢明白!
”“姑爷……不,许言之他欺人太甚!我们绝不能让他占了便宜去!”我点了点头。
“动静闹得大一些,不必遮掩。”“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他许言之,是如何忘恩负义,
逼走发妻的。”既然他不要脸面,那我就帮他,把这层虚伪的画皮,彻底撕下来。
做完这一切,我才觉得心头那股郁气,稍稍散去了一些。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京城的朝堂,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风暴,也即将拉开序幕。
我静静地坐在窗前,等待着。等待着丧钟,为许言之而鸣。4卯时,金銮殿。百官列队,
气氛肃穆。龙椅上的景明帝,神色平淡地听着各部官员的奏报。许言之站在文官的队列中,
一身崭新的三品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激动与期待。终于,轮到他出列了。他手持玉笏,躬身行礼,
声音洪亮。“臣,翰林院学士许言之,有本启奏。”景明帝抬了抬眼皮。“讲。
”“臣恳请陛下,天降隆恩,准臣为妾室兰氏,请封平妻,并授予正三品诰命。”此言一出,
满朝哗然。平妻?诰命?大周朝立国百年,虽有宠妾灭妻之事,
却从未有过将妾室请封为平妻的先例。这不仅是家事,
更是对立国之本——嫡庶纲常的公然挑战!一瞬间,无数道目光,或惊愕,或鄙夷,
或幸灾乐祸,齐刷刷地射向许言之。许言之却面不改色,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反应。
他继续朗声道:“陛下,臣并非为一己私欲。臣与发妻沈氏成婚五年,至今无子。
而妾室兰氏,如今已有六月身孕,经太医诊断,乃是男胎。”“此乃臣之长子,
亦是许家未来的希望。臣不忍其母子名分卑微,受人耻笑。更重要的是,臣身为朝廷命官,
延续子嗣,亦是为国分忧。”“恳请陛**谅臣一片爱子之心,开天恩,立先例,
成全臣的请求!”他说得情真意切,慷慨激昂。话音刚落,他身后立刻站出一人。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志。此人亦是寒门出身,与许言之交好,
是新兴寒门官员派系的核心人物。“臣附议!”王志高声道,“许大人为国操劳,
如今喜得贵子,乃是国之祥瑞。若因礼法束缚,令功臣之后蒙羞,岂非寒了天下臣子之心?
”“自古以来,母凭子贵。兰氏为许家立下大功,理应得到封赏。请陛下法外开恩,
不拘一格,彰显皇恩浩荡!”紧接着,又有数名官员出列附议,言辞大同小异。
他们将一件挑战礼法的丑事,硬生生拔高到了“为国举才”、“体恤功臣”的高度。一时间,
金銮殿上,竟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声势。龙椅上的景明帝,眉头微蹙,不置可否。
他看了一眼站在队列前排,始终一言不发的吏部侍郎,沈言澈。又看了一眼站在另一侧,
闭目养神,仿佛睡着了的礼部尚书,王大人。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许言之的嘴角,
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他知道,皇帝在权衡。一边是固化的旧礼法,
一边是他们这些蒸蒸日上的新贵力量。他相信,一个英明的君主,知道该如何选择。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圣旨下达,兰儿身穿诰命服,与我并肩而立的场景。而我沈家,
将成为他彻底崛起的,最后一块垫脚石。5就在许言之志得意满之际,一个清瘦的身影,
从御史台的队列中,缓缓走出。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承。张承年过半百,两鬓斑白,
是出了名的“铁面御史”。他更是我父亲最器重的学生之一。他手持笏板,
甚至没有看许言之,而是直接面向龙椅,躬身行礼。“陛下,臣有话说。”他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景明帝颔首:“张爱卿请讲。
”张承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许言之和他的同党。“方才听许学士与王御史之言,
臣只觉荒唐至极,匪夷所思!”“自古以来,天地君亲师,五伦纲常,乃国之根本。其中,
夫妻为人伦之始,嫡庶有别,长幼有序,乃是家之基石。”“许学士,身为状元郎,
饱读圣贤之书,竟欲以一己之私,请封平妻,是想将妻妾之序,置于何地?
”“是想将嫡庶之分,搅于混乱吗?”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气势凌人。
许言之脸色微变,强自辩解道:“张大人言重了。下官此举,只为爱子之心,
并无意扰乱纲常。”“爱子之心?”张承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好一个爱子之心!
”“你的儿子是儿子,你发妻腹中将来可能有的孩子,便不是你的孩子吗?
”“你今日能为了一个未出世的庶子,动摇发妻的地位。他日,你是否也能为了更大的私欲,
动摇君臣的本分?”这话,就说得极重了!直接将一件家事,上升到了臣子忠诚与否的高度。
许言之的额头,瞬间渗出了冷汗。“张大人,你……你血口喷人!”“我是否血口喷人,
陛下圣明,自有公断!”张承毫不退让,转身再次对景明帝一拜。“陛下!所谓平妻,
实乃‘无序之妻’,此例绝不可开!”“今日若许了许言之,明日便会有李言之,王言之。
”“届时,天下官宦之家,皆以宠妾为荣,以立平妻为耀。妻妾争斗不休,嫡庶纷争不断,
家宅不宁,何以安国?”“《礼记》有云:‘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
而下以继后世也。这‘继后世’三字,说的是嫡妻所出之子嗣!”“许言之,以一外室之子,
妄图与嫡妻并立,此乃乱家之举!以乱家之臣,求乱国之策,其心可诛!
”“其心可诛”四个字,如四记重锤,狠狠砸在金銮殿上。也狠狠砸在许言之的心头。
他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看似简单的请封,
竟会引来如此雷霆万钧的反击。他更没想到,我父亲那个看似不问世事的老学生,
言辞竟如此锋利,刀刀见血!6张御史一席话,如平地惊雷,彻底扭转了殿上的风向。
方才还出言附和许言之的官员,此刻都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王志脸色涨红,
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列。“张大人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许大人之事,乃是特殊情况。
其发妻五年无所出,乃是事实。为血脉计,为子嗣计,情有可原!”“陛下以孝治天下,
若让一位三品大员绝后,岂非有违孝道?”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礼部尚书王敬之,
缓缓睁开了眼睛。王尚书同样是父亲的门生,为人方正,最重礼法。他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声音苍老而沉稳。“王御史此言差矣。”“孝道,首重‘德’。为一己私欲,背弃婚前誓言,
逼迫发妻接纳平妻,此为无信,何来德行?”“无德之人,谈何孝道?”他顿了顿,
浑浊的目光扫过许言之。“再者,许学士发妻沈氏,今年不过双十年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