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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民国十一年。
细雪霏霏，濛濛了整个大上海。
英租界内，傅公馆门前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昨夜的喜气到今日也不曾散去。
这是傅知晏纳的第九个姨太太。
九姨太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她进门的条件就是——将前八个姨太太统统打发了去。
傅知晏同意了。
抱得美人归的傅知晏温香在怀，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东楼有了新主，又哪儿闻得西楼旧人哭呢？
门外两个扫雪的佣人嚼着舌根——
“你听说了吗？昨夜东楼那边足足叫了三回热水，九姨太早上起不来，老爷便不让她来给太太敬茶了，可真是疼得紧。”
“不愧是百乐门的头牌歌星，有的是勾魂爷们的手段。昨天你也看到了吧？纳一个姨太太，排场比娶正头太太时还大。迎亲的车队从外滩排到南京路，咱们太太当初也不过是十八辆福特车，就这还让所有名媛**们艳羡。但跟九姨太比起来，太太的所谓风光根本就拿不出手。”
她们的声音透过窗户传到了屋里。
“你俩小蹄子作死不挑地儿！都敢随意编排起太太了？想挨板子直说，姑奶奶成全你们！”
喜儿气得冲出去就是两巴掌，两个佣人尖叫着跑走了。
料理完嚼舌根的两个下人，喜儿回来却看见云翡坐在窗边，手里正擦拭着一枚黄金镶钻的怀表。
喜儿眼眶登时就红了：“太太你千万别把那起子小人的话放在心上，**惯会逢场作戏，老爷只是一时半会儿被迷惑了，做不得真的。”
云翡轻轻合上怀表，连笑都是惨白的。
“我习惯了，喜儿，无需为我太过伤神。”
前面八个不也这样熬过来了吗？她习惯了，真的。
喜儿嗫喏着嘴唇，还想说什么，却被云翡打断了。
“这枚劳力士的怀表，原本是一对的，彼此都刻了对方的名字，放了彼此的照片。”
她的眼神透出怀念。
可如今想来，跟傅知晏相识相知相爱七年，他竟只对她说过两句软话。
第一句是在她去英国留学前夜，他在码头紧紧抱着她，说：“阿翡，等我。”
第二句是在两年前的洞房花烛夜，他亲吻着她额头，深情表白道：“我买了一对怀表，刻了你我的名字，放着你我的照片，我们定会长相厮守。”
承诺言犹在耳，人却面目全非。
他的怀表里，来来**换了十个人的脸。
想到这，云翡心像是泡在了黄连水里。
忽然“砰”的一声，房门被人狠狠踹开。
云翡被吓了一跳，手里怀表上的钻石划破指腹，血珠瞬间涌出。
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便被一股大力攥住，整个人被拽得踉跄起身。
怀表“啪”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照片掉了出来，被毫不犹豫的踩在脚下。
傅知晏一把扯过云翡的手腕，怒斥道：“我竟不知你如此的狠毒心肠！给曼贞的冬衣里，竟全部用芦絮替了棉花，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云翡红了眼，但还是解释道：“我没有。”
傅知晏怒意更甚，“她今早本想来给你敬茶，还特意穿了你送来的冬衣，结果半路就被冻得起了高热！”
“你敢说你没有坏心？”
云翡皱眉，“冬衣都是让裁缝统一做的......”
话未说完便被截断。
傅知晏一脚踹翻茶几，珐琅茶具碎了一地。
他神色冰寒：“够了！我不想再听你狡辩！”
“曼贞她只是个**，再怎么也不会越过了你这个正头太太去？你为何就是不肯放过她？若再有下次，我不介意换一个傅太太！”
云翡被飞溅的茶具碎片划破了脸颊，鲜血涌出，傅知晏却视若无睹。
她望着傅知晏，他却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毫无温度。
仿佛她只是一个陌生人，受伤了也不值一提。
“换一个，傅太太？”
云翡重复着这句话，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落下。
是了。
何曼贞跟前八个姨太太是不一样的。
只因何曼贞说“不想跟其它姨太太分享他”，他便将那八个姨太太统统打发了出去，还将东楼给了她，与她这个正室一东一西，平起平坐。
如今，更是查都不查，她说什么便是什么，直接定了她苛待妾室的罪名。
他好像已经忘记了，三年前在黄浦江的渡轮上，他指天发誓，说“阿翡是我唯一的妻。”
云翡擦去眼泪，直视着他。
“既然她说什么你都信，你何不现在就以‘善妒’之名休了我？也好为你的九姨太让位置。”
这是她最后一次争辩了。
若他......
傅知晏冷笑出声：“云翡，你当真以为我舍不得罚你？来人！将那件芦絮冬衣拿来给太太穿上，跪在雪地里，跪不够一夜不许起来！”
两年前新婚夜，他虔诚亲吻着她指尖，郑重发誓：“阿翡，我永远不会让你受伤。”
现在他却轻飘飘地说出罚她雪地跪一夜。
算了。
云翡顺从地换上那件芦絮冬衣，跪在了外面的雪地里。
傅知晏看到后反而更气了。
“云翡，你好样的！有本事你就跪够一夜，可别半夜哭着来求我！”
他携怒而来，又挟怒而去。
云翡跪在雪地里，大雪落了她满身。
喜儿哭着要去请大夫，她脸上被茶具碎片划破的伤口还没处理。
云翡摇头拒绝了。
天气太冷，伤口早被冻到结冰，不再流血了。
她突然念了一句诗，“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傅知晏大概忘了。
三年前在黄埔码头，他追着她的船跑了二里地，在汽笛声中大喊，“阿翡！若我负你，你这辈子都不要原谅我！”
眼泪落到雪地，凝结成了冰。
傅知晏，我不要再原谅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