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从灵魂深处响起,压过了所有恐惧的嘈嘈切切。
她轻轻放下诗集,起身。脚步极轻,落在厚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她没有去动那个隐秘的抽屉,那里面的念想属于过去,而她现在需要面对未来。她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挂着明日要穿的层层叠叠的喜服。她的手越过了那些鲜艳夺目的丝绸锦绣,探向最里侧,那里有几件颜色素净、用料普通的旧衣裙,是往日偶尔去庄子上或寺庙里才穿的,不甚起眼。
她取出一套最朴素的藕荷色襦裙和一件半旧的月白褙子,又找出一件深青色的斗篷,质地厚实,颜色暗沉,几乎能融入夜色。接着,她回到梳妆台前,这次打开的是另一个装零碎物件的匣子,捡了几样最不显眼的银簪子和一小包碎银子——这是她这些年积攒下的月例,数目不多,但或许能应急。首饰盒里那些光芒璀璨的珠宝,她一件未动,那不属于她想要奔赴的那个世界。
动作麻利却稳定,将衣物卷成紧凑的一包,用那块深青斗篷裹在外面,打成一个小而结实的包袱。做完这一切,她坐在榻边,静静等待着。外间传来春汐和秋露极轻的对话声,渐渐低下去,最终只剩下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铜漏的水位又下降了一截。丑时了。
苏清月起身,吹熄了屋内大部分的蜡烛,只留床头一盏小小的烛灯,晕开一团朦胧的光。她脱下柔软的寝衣,换上那套藕荷色襦裙,外面罩上褙子,将包袱系在肩上,再披上那件深青色斗篷,戴上风帽。铜镜中,那个华丽待嫁的苏家小姐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身姿单薄、面容隐在阴影下的模糊影子。
她轻轻走到窗边。这扇窗户对着后院,楼下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花圃,再往外,是高大的府墙。夜色浓重如墨,只有檐下几盏风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巡夜的家丁刚过去不久,下一轮要隔半个时辰。
心跳得厉害,撞得胸腔生疼,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便再无法回头。前面可能是荆棘遍布、生死未卜的险途,也可能是很快被抓回、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留在原地,是确定的、漫长的消亡。
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直灌入肺腑,却奇异地让剧烈的心跳略微平复。她推开窗户,夜间微凉的风立刻涌了进来,拂动她颊边的碎发。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生活了十七年的闺房,锦帐绣帷,沉香幽幽,承载了无数少女时光,也见证了她最后的挣扎与抉择。
没有留恋了。
她提起裙摆,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盈与坚定,踩上窗边的矮榻,翻出了窗外。
窗棂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那团温暖的、令人眷恋也令人窒息的光。苏清月整个人悬在窗外,双手紧紧扒着窗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夜风比她想象中更凉,穿透单薄的褙子,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低头,下面是被夜色晕染成一片模糊深色的花圃,距离不远,但黑暗放大了未知的恐惧。
没有时间犹豫。
她松开手,身体坠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脚踝处传来一阵钝痛,是踩到了松软的泥土和可能被压断的花枝。她立刻蹲下身,将身体蜷缩在花丛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心脏在耳膜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盖过夜间一切细微的声响。她侧耳倾听,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梆声,并无其他异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