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十月初九,霜降前夜,云岘市老城区的香樟黄得发亮。
陈府那扇民国年间从徽州拆来的雕花铜门,被两位白手套司仪缓缓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像替旧宅子开腔。门里门外,
时光陡然落差:门外是车流与霓虹,门里是百年香樟、琉璃宫灯,
还有一条专为今晚铺就的暗红地毯——地毯尽头,站着穿雾色旗袍的陈妍妍。她今年二十六,
剑桥硕士,主修艺术史,外表被外界评为“陈家最柔软的一把刀”。
此刻那把刀正被父亲陈孟春架上祭台——今晚名为“铜婚纪念”,实为“招商晚宴”。
陈孟春需要一场联姻,把远在北城的杨氏航运拉进自家岌岌可危的港口项目里。而妍妍,
便是那张最体面、最不可拒绝的邀请函。她抬眼,看见香樟枝叶间悬着一盏盏描金灯笼,
灯笼上工笔绘着《洛神赋图》,曹植与洛水女神隔水相望——多讽刺,她也隔着人海,
等一个注定会来的陌生人。七点一刻,杨晨的车到了。不是迈巴赫,也不是劳斯莱斯,
而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商务别克。司机先下车,绕半圈拉开右门,杨晨才现身:深灰西装,
领口别着一枚极细的银叶胸针,像把月光钉在身上。他抬头,目光穿过重重灯影,
与妍妍短暂相接——那一瞬,她听见自己耳膜里“叮”地一声,像有人把水晶杯沿敲破。
没人知道,杨晨其实极讨厌宴会。他掌舵杨氏航运三年,
把负债率从78%压到32%,靠的不是长袖善舞,而是整夜整夜在港口数货柜。
今晚他本可以派副总出席,可当他在邀请函里看见“陈妍妍”三个字——记忆回到了七年前,
他在伦敦泰特美术馆见过她。那天她穿旧牛仔裤,站在特纳《战舰归来》前掉眼泪,
像把海水含在眼眶里。杨晨当时就想,如果她肯把泪水分他一滴,他愿意替她把世界翻过来。
此刻,她端庄、明艳、遥不可及。杨晨忽然心口发紧,
生出一种近乎疼痛的错觉:自己像被装进气泡,缓缓升上屋顶,所有声音都离他远去,
只剩她耳垂上两粒南洋白珠,随呼吸轻轻晃动。宴会厅是旧时舞池改造,
穹顶绘满西洋天象图,十二宫星群以光纤串联,可随音乐明灭。陈孟春上台致辞,声音浑厚,
像把铜锣:“今日小女妍妍学成归国,内子与我相濡以沫二十五载,特办家宴,
邀诸位亲朋共享天伦……”妍妍站在阶梯侧,嘴角保持15°微笑,目光却穿过人群,
落在杨晨左手——他端香槟,指节分明,腕上戴一块旧钢表,表盘有细微划痕。
她认出那是七年前的老款海马,她曾给父亲买过同款,被拒收,理由是“太像司机戴的”。
可杨晨戴得理直气壮,仿佛那表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晚宴第一道是花胶黄鱼羹。
服务员鱼贯而入,瓷盏轻碰,发出清脆叮当。妍妍低头舀汤,余光却见杨晨朝她走来,
步履不疾不徐,像一艘在涨潮里收帆的船。“陈**,幸会。”他声音偏低,
带着北城夜风的干涩。妍妍抬眸,微笑:“杨先生远道而来,招待不周。”“七年前,
泰特美术馆,你在特纳前哭。”他开门见山。瓷勺在盏沿磕出轻响。
妍妍没想到他记得——那天她硕士面试失败,钱包又被偷,站在画前突然崩溃。
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锁回胸腔:“杨先生好记性。”“那天我也站在你身后,
”杨晨顿了顿,“我本来想递纸巾,可你哭得太专注,我怕打扰。”妍妍莞尔:“幸好没递,
不然我会哭得更惨。”两人相视而笑,像两束光在暗房突然交汇。陈孟春在台上瞥见,
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随即抬手:“诸位,今晚第二支舞,
请小女妍妍开舞——”乐队换成弦乐,奏的是《PorUnaCabeza》。
妍妍被父亲目光逼视,只能伸手做邀请状。杨晨垂眸,把香槟放回托盘,
掌心贴上她后背——那一秒,他感觉她脊椎微微一僵,像只被触须的蝶。他收了几分力,
只用指尖引她旋转。舞池里,其余人自动退成一圈。穹顶星光熄灭,只剩两束追光,
打在他们身上。妍妍的旗袍在膝上开衩,行走间一闪雪白,像是把月色藏在衣褶。
杨晨不敢低头,只能平视她锁骨,那上面沾着细汗,像是撒了一把碎钻。
“你父亲想让我娶你。”他好似无意的说,心中很是忐忑。妍妍脚步不乱,
声音却冷了下来:“杨先生消息真快……”“我拒绝。”没等她说完,杨晨先出了声音。
她这才抬眼:“理由?”“婚姻不是交易,而我也不想我的婚姻成为一场交易。”他停半拍,
状似无意,“但如果……对象是你,我可以重新考虑。”妍妍轻笑一声,
像听了一个幽默笑话:“杨先生的重新考虑,有什么附加条件?”她笑着看他,
而他如沐春风“给我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他低声说道,
“我们像普通人一样约会、吵架、看电影,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嫁给我。
”音乐恰好进入**,小提琴拔到最高音。妍妍一个旋转,脱离他臂弯,背对人群时,
她笑得灿烂,轻声答:“好啊,三个月就三个月。但别让陈孟春知道,这只能是我们的秘密。
”说完,她狡黠一笑。宴会结束已近凌晨,宾客纷纷告别。香樟树下,杨晨的别克没走,
他靠在后座,静静的等待着,车窗降下一条缝,杨晨的眼睛看着陈府的铁门。
陈妍妍送完最后一位长辈,才披着外套偷偷溜出来,手里拎着高跟鞋,赤脚踩在青石板上,
像做贼一般。车门从里推开,她钻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烟草味——杨晨其实不抽烟,
那只是夜风把港口的气味带来。司机识趣地升起隔板。“去哪?”她轻声问到,
脸上满是好奇。“先带你去吃一碗面。”他说,眼中带着温柔。车穿过三条街,
停在24小时开的“阿昌黄鱼面”。老板正要打烊,看见杨晨到来,又默默把锅烧热。
妍妍坐在塑料凳上,看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垫在她背后,而杨晨自己只穿了一件衬衫。
面端上来,汤头雪白,撒一把芹菜沫。她饿坏了,连汤都喝干净,鼻尖冒汗。
杨晨把纸巾推给她,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只觉得十分可爱,半晌,
杨晨忽然说道:“我十六岁出来跑船,没有什么经验,第一次出海,船在渤海遇险,
我抱着救生筏漂了七小时,饥肠辘辘的。那时我想,如果活着回去,
一定要开一家24小时的面馆,让夜里饿了的人随时有口热汤喝,有碗热饭吃。
”妍妍微微一愣,没想到,冷漠无情的杨少爷,会有这么朴素的愿望。她抬手,
不经意间用指尖碰了碰他手腕上的旧表:“所以你把港口做成24小时无休?”“是的,
船什么时候到,人什么时候都能吃上热乎的饭菜。”他顿了顿,“陈家港口如果并进来,
我可以把航线再拉长900海里,直达东南亚,你父亲的资金链也能活。”妍妍低头,
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赌气般把空碗推远了:“别把我想成救世主,我救不了谁,
也救不了自己。”她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情绪,眼中去满是哀伤杨晨没反驳,
只伸手把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温度。那一刻,
妍妍突然明白,所谓心动,就是有人在你最狼狈的时候,不问你飞得高不高,
先问你碗里的汤烫不烫。2之后一个月,他们悄悄的进行约会,
像普通的情侣一样:会在凌晨四点去码头看船员卸货,
在嘈杂的船笛声里旁若无人的亲吻;也会学人家周末坐高铁去邻市吃臭豆腐,
然后再赶最后一班城际回来;亦或者雨天躲在他的办公室,他教她读航运报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