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恩宁看了父亲一眼,触及到他审视、权衡的眼睛。
她道:“父亲这是何意?”
姜父坐到了正厅的椅子上,拂了拂袖子,意有所指:“谢府忠勇侯可是陛下当年夺嫡时的从龙功臣,谢世子与陛下更有过少年陪读时的情谊。”
“陛下当真不知你与谢世子的婚事么?如若没有私情,陛下怎可能不顾礼制,如此强纳你为妃?”
姜恩宁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姜恩宁直接换了话题:“难不成父亲希望刚才女儿抗旨?然后拉着我们姜家上上下下所有人,上到八十岁祖母,下到三岁幼儿一起受罚?”
姜父脸色一沉,神容阴鸷。
姜恩宁坦然地和父亲对上视线,叹了口气:“父亲如此疑心女儿,女儿干脆以死谢罪,保全我们姜家的名声吧。”
她说着真的扒下头上的钗子,抵在脖颈间,无辜又无所谓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
她眼里的无所谓,和平时的乖巧甜蜜消失的一干二净。
认真的,不顾后果的。
姜父从未在这个庶女身上看到过如此神色,气笑了:“好!好好!真没想到你娘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对峙僵直着,但留给姜府的时间实在是短,宫里那位还等着谢恩。
半晌,姜父率先对管家道:“去,备五百两黄金,再取我那枚先帝御赐的玉佩,悄悄送与谢府。”
管家一愣,犹豫:“可是……”
“去!”
姜父沉声道:“黄金与玉佩是姜家的歉意,也是封口费。就当两家从未有过姻亲。陛下圣谕在上,此事若再有风声,只怕是会在诏狱里相见了。”
姜恩宁不置可否。
此时正厅只剩下父女二人。
姜父对这个从来不上心的女儿,心里更没有什么感情了。
他道:“你此番入宫怕是心中有怨气,但既然已经是你了,为父还是想托付你入宫后能延续你嫡姐的恩宠,对你嫡姐的大皇子护佑着些。”
他俨然一副谈和的神情,对姜恩宁的语气也很和缓:“毕竟小皇子好,对你也好。”
他说完又想起姜恩宁的小娘:“如果你能听话懂事,你小娘的牌位为父择日就迁入姜家祠堂,全了她的体面如何?这样也显了你身为女儿的孝心。”
“……小娘早死了,父亲。”姜恩宁笑了:“拿死人的利益换我心甘情愿的牺牲自己?父亲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
她理了理发丝,抬起袖子将发钗挑了个位置重新**去:“其实父亲哪里是异想天开呢,父亲是想空手套白狼,懒得认真算计我而已。”
姜恩宁言笑晏晏,这次是发自内心的:“女儿会进宫的,因为女儿现在也没那么想死。”
“女儿想获得陛下恩宠是难,但是想犯点错,犯个连罪全族的错很容易,只要豁的出去。”
姜父一愣,脸上最后的一丝温情彻底消失了。
姜侍郎盯着自己这个从未上过心的庶女,她母亲是这种性格吗?
不是,那是个柔弱顺从的性子,最大的愿望也就是仰仗着他在姜府舒舒服服活下去。
姜恩宁说完行礼退了出去。
直到姜恩宁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姜父又瞥到了桌子上明黄圣旨,一下子从被冒犯的愤怒中抽离出来。
姜恩宁说的话有几分道理,才让他如此生气。
今时不同往日,她日后在宫内会不会独得圣恩是个谜团,但是如她所说,犯个大不敬之罪还是容易的。
她没什么忠心的,没什么牵挂,孑然一身。
“……”
姜侍郎深吸了一口气,骂了句死去的霖娘。
因为圣旨即日进宫,姜恩宁没什么留恋和告别的时间,坐在自己房中被流云重新梳妆打扮了一番,比刚才明艳精致不少。
送她出府时,老祖母明显不喜,嫡母更甚眼里的阴狠毒辣几乎要钻透她的脊背。
姜恩宁坐在马车上,笑盈盈和他们告别:“想说的话女儿都与父亲交心相谈了。祖母和嫡母放心,恩宁无论身处何地,是何处境,都不会忘记姜家的养育之恩。”
她的“养育之恩”加重了语气,“恩宁最大的愿望是死了也要一家人一起上路,免受黄泉寂寞,家风不睦之苦。”
姜恩宁想起自己日复一日抄写过的佛经,啊了一声:“为了给姜家和女儿积德,能否劳烦嫡母亲手抄写佛经十卷,烧给我小娘?”
在嫡母恨不得将她灭口的眼神中,姜恩宁嗓音绵软:“毕竟父亲要将小娘迁入姜家祠堂,入姜家族谱的。”
嫡母善妒,她小娘还是第一个能破例到这份上的妾室。
这件事估计会日日夜夜跟在嫡母心中,让她闹得姜家不睦不和。
——
朱红宫墙巍峨矗立,午门侧的长信门吱呀洞开,鎏金铜钉在日头下晃出细碎的光。
姜恩宁打扮庄重明丽,头戴点翠嵌珠钗,被宫人搀扶着下了马车。
脚刚沾地,便见一位身着绣云纹宫装的女官款步走来。
她约莫三十上下年纪,眉眼沉静,鬓边只簪一支素银钗,正是尚宫局派来的司言女官李氏。
李女官行至近前,向她行礼,语调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规矩:“奴婢李氏,奉旨恭迎姜昭仪。入了这宫门,一言一行皆有规制,昭仪且随奴婢来。”
姜恩宁颔首,由她引着往内走。
过了金水桥,李女官便低声提点:“前方便是乾清宫,陛下在殿内候着,昭仪切记行三跪九叩大礼,回话时不可抬头直视圣颜,声线须得平和恭顺。”
她脚步不停,又指了指两侧侍立的锦衣卫:“宫禁之内,侍卫皆带利刃,昭仪莫要东张西望,免生事端。”
行至乾清门阶下,李女官停下脚步,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又轻声补了一句:“莫慌,按奴婢教的来便是。”
姜恩宁攥紧了袖中的绢帕,点了点头,抬眼望向那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只觉一股沉沉的宫闱气压,从四面八方漫了过来。
——
宫里新封的昭仪来了。
文书房宦官的微微垂着头,观察着这位姜昭仪进入乾清宫,隔着丹陛、屏风、太监向陛下行三跪九叩之礼,行礼时姿态很完美。
他提笔记录:大宁嘉和六年六月十七日,姜氏封昭仪,酉时谢恩。
姜恩宁心跳如擂鼓,面容沉静跪在绒毯上,余光里是如木雕泥塑般的侍卫,“臣妾拜见陛下。”
行完礼后,裴暎迟迟未应声。
姜恩宁心一沉,在惴惴不安的煎熬中,裴暎淡声道:“姜二**向前来,让朕仔细瞧一瞧。”
姜恩宁听话地越过屏风,总算窥见了圣颜。
裴暎姿态慵懒随意地坐在龙椅上,撑着下巴,似笑非笑。
他点了点头,意味不明道:“果真是倾城之貌,家教极好,不算辱没了你父亲和嫡姐的名声。”
姜恩宁对裴暎也有了些许怨,多年前她最心悦他、最期盼他时,他态度那么傲慢。
如今明知她有了婚事却不顾礼制强纳她为妃,让她陷入名声两难的处境。
姜恩宁想,也许是因为她眉眼与嫡姐的几分相似?
姜恩宁抬起眼眸看向他,微微蹙起秀眉,想着嫡姐的样子模仿:“臣妾没辜负陛下的期待就好。臣妾在离开姜府时,还特地去拜过姐姐的牌位。”
记录文书的宦官的笔停了:“?”
她终究不是嫡姐,裴暎能为难的是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姜恩宁。
而真正此生不能相见的是他格外宠爱、空留牌位的昭贵妃。
至于其他的什么原因,姜恩宁对此毫不在意了。
裴暎的笑意消失了:“滚。”
她朝裴暎叩首:“臣妾谢陛下。”
然后她站起身,退行若干步转身随着引领太监前往自己的住处,景阳宫偏殿。
这一路距离不算近不算远,是个不错又稍显冷清的宫殿,主殿居住着裴暎的淑妃,苏婉仪。
姜恩宁先去拜见了主殿的淑妃娘娘,淑妃娘娘端庄温婉,一颦一笑都是大家闺秀之姿,对她说了些体贴话,脸上始终挂着微笑。
偏殿有早已等候在此的太监、侍女。
姜恩宁真正安顿下来时,时辰已经不早了。
她想休憩时,裴暎却第一夜就召了她侍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