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喜烛高烧,烛泪一层层堆叠下来,凝固成狰狞怪异的样子。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甜腻的合欢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更腥甜的铁锈气。
满屋子铺天盖地的红,红帐幔,红锦被,红嫁衣,映得人脸上也一片虚浮的喜庆红光。
外面隐约还有宴席的喧闹声传来,丝竹管弦隔着厚重的院落,嗡嗡地响,
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沈瑜端坐在那张过分宽大、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喜床上,背脊挺得笔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嵌进肉里去。小腹处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绵密而钝的坠痛,
起初细微,渐渐鲜明,像有把生锈的钝刀子在里面慢慢刮着拧着。冷汗从她额角渗出,
滑过精心描绘的眉眼,留下冰凉的湿痕。眼前晃动的人影,那些虚假的笑脸,道贺的声音,
都开始变得模糊,只有那片刺目的红,和腹中越来越无法忽视的痛楚,无比清晰。她不能动,
更不能倒下。今日是她和永安侯世子陆珩的大婚之日。为了这一天,她等了三年,盼了三年,
从一个懵懂怀春的少女,熬到几乎成了京城里背地里被人议论“老姑娘”的年纪。
陆家起初是不愿的,门第差着一截,沈家虽也是官宦,却清流寒门,
如何配得上世代簪缨、军功起家的永安侯府?是陆珩,那时还是翩翩少年郎的陆珩,
顶着压力,一次次来寻她,在沈家后院的角门外,隔着门缝递进来还带着露水的花儿,
或是几句滚烫的诗笺。他说:“阿瑜,等我。”他说:“我陆珩此生,非卿不娶。
”就为了这几句话,她熬过了多少冷眼和磋磨,说服了爹娘,
甚至默许了陆家提出的、近乎羞辱的种种婚前苛刻条件。只要能嫁给他,做他的正妻,
那些委屈,她都甘之如饴。腹中的绞痛猛地一个窜升,沈瑜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
身子晃了晃。旁边伺候的喜娘眼疾手快地虚扶了一把,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的湿黏。
喜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借着整理凤冠的姿势,低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脸色瞬间白了。
沈瑜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自己那身繁复华丽、用金线绣满并蒂莲的大红嫁衣裙摆上,
不知何时,已悄然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不祥的湿痕。那颜色,在满室烛光下,
正缓慢地、固执地,向着更深的暗红转变。不是癸水。时间不对。感觉……更不对。
一个惊雷般的念头劈进她混沌的脑海,炸得她四肢百骸都僵冷了。她怀孕了?什么时候的事?
是两个月前,陆珩出征北境前,那一次近乎诀别的、带着酒意的深夜探访?
可他回来不过半月,这半月忙着筹备婚事,他们甚至没再单独见过面。她月事素来不准,
竟也未曾在意。那现在……“砰”一声巨响,新房的门被大力撞开。
灌进来的冷风卷走了满室甜腻的暖香,也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墙上地上的人影张牙舞爪。
陆珩站在门口,一身同样鲜红的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那脸上没有丝毫新婚的喜气,
只有一片冰冷的、压抑着滔天怒火的铁青。他身后,
跟着一群脸色各异、或惊疑或看好戏的宾客,最前面的,正是他的母亲,永安侯夫人王氏,
还有……柳芊芊。柳芊芊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衣裙,娇娇怯怯地依在陆珩身侧,眼圈微红,
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越发显得弱不禁风。她是陆珩的表妹,自幼寄居侯府,
是陆珩心尖上真正的那颗朱砂痣,明月光。沈瑜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挡了这位表妹的路。
“沈瑜!”陆珩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冰棱,直直刺向她,先是落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继而,
猛地钉在她裙摆那处刺目的暗红上。他瞳孔骤然缩紧,
随即爆发出骇人的怒意和……一种沈瑜看不懂的、近乎厌恶的狠绝。“好!好得很!
”陆珩一步步走进来,靴子踩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每一步都像踩在沈瑜的心尖上。他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伸出手,
指尖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却又带着一种刻骨的嘲讽和冰冷:“大婚之日,见红落胎?沈瑜,我陆家八抬大轿,
明媒正娶你过门,你就是用这种下作腌臜的伎俩来‘贺’我?来玷污我永安侯府的门楣?!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沈瑜的心里,再反复绞拧。她浑身冰冷,
血液都似乎冻住了,只有小腹的坠痛越来越剧烈,几乎要撕裂她。她张了张嘴,想解释,
想告诉他不是这样,想问他难道忘了出征前那夜……可喉咙里像被棉絮死死堵住,
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陆珩那张曾经让她朝思暮想、觉得无比俊朗的脸,
此刻扭曲得如此陌生,如此可怕。周围的宾客发出低低的、压抑不住的哗然和议论。
“天啊……这……这还没洞房就……”“看着清清白白的沈家**,竟做出这等事!
”“莫不是早有了私情,想借着大婚遮掩,结果没瞒住?”“啧啧,
陆世子这可真是……颜面扫地啊。”“孩子肯定不是世子的呗,还能是谁的?
”王氏上前一步,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嫌恶和震怒,她指着沈瑜,声音尖利:“珩儿!
这就是你非要娶的好媳妇!我早就说过,小门小户出来的,不懂规矩,不知廉耻!
今日竟敢在我陆家,在我儿的大喜之日,闹出这等丑事!
这是要让我永安侯府成为全京城的笑柄!”柳芊芊适时地轻轻抽泣一声,扯了扯陆珩的衣袖,
声音细弱蚊蚋,
哥……你别这样……沈姐姐她……她也许不是故意的……只是这事实在是……”她欲言又止,
那神情,那语气,分明坐实了沈瑜的“不贞”和“算计”。陆珩听着母亲和心爱之人的话语,
看着沈瑜那惨白摇摇欲坠却依然挺直背脊的样子,心头的邪火越烧越旺。他想起出征前夜,
他心中烦闷,确实去找过沈瑜,喝了酒,有些失控……可回来后,芊芊哭着告诉他,
沈瑜曾私下对她炫耀,说早已心有所属,嫁入侯府不过是为了家族前程,
甚至暗示自己并非完璧。当时他将信将疑,可今日这“落红”……时间,
偏偏对得上他回来的日子之后!是了,定是她与奸夫珠胎暗结,眼看瞒不住,
便想借着大婚初夜掩饰,谁知胎儿不稳,竟在此时发作!好深的心计,好毒的手段!
自己竟被这样一个人蒙骗了三年,还力排众议娶她过门!耻辱,愤怒,背叛感,
还有对柳芊芊的愧疚(他竟差点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辜负芊芊),种种情绪焚烧着他的理智。
“不是故意?”陆珩猛地甩开柳芊芊的手,向前逼近一步,几乎与沈瑜面贴着面,
他盯着她空洞的眼睛,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刻骨,
响彻整个突然死寂下来的新房:“沈瑜,你真让我恶心。
”“我没有……”沈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绝望的颤抖,
“孩子……是你的……”“我的?”陆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后退一步,
嫌恶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袖,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他环视一圈噤若寒蝉的宾客,
扬声道:“诸位都听见了?这不知廉耻的妇人,到此刻还想攀诬本世子!我陆珩敢对天发誓,
出征归来至今,从未碰过她沈瑜一指头!她腹中这块不知从何而来的孽种,
也敢栽到我的头上?!”他目光重新锁住沈瑜,那里面再也没有丝毫往日哪怕伪装的温情,
只剩下彻底的冰冷和决绝:“沈瑜,你我夫妻缘尽于此。从现在起,
你不再是我永安侯府的世子夫人。”他侧头,看向面沉如水的王氏:“母亲,请您做主。
”王氏立刻接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厌弃:“如此失德败行之妇,我陆家容不下!
沈氏,你今日做出这等丑事,坏我儿声誉,毁我侯府清名,七出之条,你已犯其多!
现赐你休书一封,从此与陆家再无瓜葛!念在你父也曾为官,给你留最后一点颜面,
即刻收拾你的东西,滚出侯府!”休书?滚出去?沈瑜怔怔地听着,
腹中的剧痛与心口剜肉般的痛楚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晕厥。她看着陆珩,
毒的弧度;看着满堂宾客或鄙夷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那对代表着百年好合的喜烛,
烛火还在跳动,却只觉得冰冷刺骨。原来,三年痴心,换来的就是大婚当日,身败名裂,
被休弃出门。原来,那些曾经的誓言和温柔,竟如此不堪一击。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她强行咽下。不能倒,绝不能倒在这里。没有哭闹,没有辩解,沈瑜慢慢抬起手,
扶住身边的床柱,借着力道,一点点站稳。她挺直了那似乎随时会折断的脊梁,
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珩脸上。那眼神,空洞,死寂,
却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她甚至极轻地、极缓地,
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却终究没笑出来。然后,她松开床柱,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
一步步,拖着那染血的、沉重的嫁衣裙摆,向着新房门口走去。每一步,
都踏在碎冰和刀尖上,腹痛如绞,身下温热黏腻的液体不断涌出,带走她的力气和温度。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就在她即将跨过门槛,踏入外面冰冷夜色的一刹那,
身后传来柳芊芊越发娇柔、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表哥,
沈姐姐这般出去……怕是于她名声更不好,她以后可怎么做人啊……唉,也是可怜,
若是早些说实话,何至于此……”陆珩冰冷的声音随即响起,没有丝毫动容:“她自作自受,
与人无尤。芊芊,你总是太心善。来人,送她出府。从此以后,不许她再踏入侯府半步!
”“砰”的一声,身后沉重的门扉,被侯府的下人重重关上,
彻底隔绝了那一室的“喜庆”和冰冷绝情。也将她,沈瑜,彻底打入了无边地狱。夜风刺骨,
刮在脸上生疼。侯府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包袱被粗鲁地扔了出来,
落在沈瑜脚边,散开一角,露出几件素旧的衣服——那是她当初带入侯府的寥寥嫁妆,
如今被像丢垃圾一样丢还给她。身后门扉迅速合拢,还落了闩。沈瑜站在漆黑的巷子里,
远处隐约还有侯府正门传来的宴乐余音。小腹的坠痛达到了顶点,一股温热的洪流猛地涌出,
腿间一片濡湿黏腻。她低头,看着脚下青石板缝隙里,迅速渗开的、比嫁衣更暗沉的颜色。
孩子……没了。她和陆珩之间,那可能唯一存在过的、脆弱的联系,
以这样惨烈和羞辱的方式,彻底断绝了。冷,透骨的冷,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
冻僵了她的血液,也冻住了她的眼泪。她竟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不知在寒风里站了多久,
直到四肢麻木,直到那剧烈的腹痛渐渐转为一种空虚的、绵延不绝的钝痛。她弯下腰,
想要捡起那个寒酸的包袱,手指却颤抖得不听使唤。就在这时,
一双略显粗糙但温暖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怎么在这里?这……这是怎么了?”沈瑜茫然地抬头,
借着远处高墙内透出的微弱灯火,看清了来人——是陈嬷嬷,她母亲的陪嫁嬷嬷,
自她入侯府为即将到来的婚礼做准备,嬷嬷便暂居在附近一处沈家旧仆看守的小院里。
“嬷嬷……”沈瑜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只吐出这两个字,便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瑜再醒来时,已是三日之后。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半旧的棉被,
屋子里有淡淡的药味和潮湿的霉味。阳光从破旧的窗纸缝隙漏进来,形成几道微弱的光柱,
灰尘在光里飞舞。陈嬷嬷红着眼眶守在床边,见她醒来,忙不迭地端来温水,
又小心翼翼扶她起身,喂她喝药。“**,你总算醒了……可吓死老奴了。
”陈嬷嬷抹着眼泪,“那晚我见你一直没消息,心里不安,想去侯府侧门打听,
结果就看见你……一身是血倒在那里……老天爷啊,他们陆家,怎么能这么狠心!
”沈瑜沉默地喝着药,苦涩的汁液滑入喉咙,却比不上心头万一的苦。
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空茫茫的,没有焦点。“我……躺了多久?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三天了。”陈嬷嬷哽咽道,“大夫说,你小产了,失血过多,
又吹了冷风,寒气入体,得好生将养,不然……不然恐怕落下病根,
日后子嗣艰难都是轻的……”子嗣艰难?沈瑜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
她还有必要考虑“日后”和“子嗣”吗?“外面……怎么样了?”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嬷嬷脸上露出愤恨又难以启齿的神色,嗫嚅半天,
才低声道:“**……您……您被休弃的事,已经传遍京城了。陆家那边放出话来,
说您……说您不守妇道,婚前便与人私通,珠胎暗结,企图在大婚之日混淆血脉,
被当场识破……他们,他们把脏水全泼到您身上了!老爷和夫人派人来接您回府,
可还没到城门口,就……就被挡了回去,说是老太爷发了话,
沈家没有您这样不知廉耻、连累门风的女儿……把老爷的官儿也给停了,
勒令闭门思过……”意料之中。沈瑜闭上眼。陆家势大,
要捏造罪名毁掉一个已经失去价值的弃妇,易如反掌。沈家,她那清高又爱面子的祖父,
为了保全沈氏一族其他女眷的名声和沈家摇摇欲坠的体面,舍弃她,是必然的选择。
她成了一个无家可归、声名狼藉的孤魂野鬼。“还有……”陈嬷嬷的声音更低了,
带着无尽的心疼,“陆世子他……他前日向宫里递了折子,陈情此事,陛下虽未深究陆家,
但……但也默许了休弃之事。而且,听说……听说柳家那边已经在议亲了,
陆世子要纳柳家**为贵妾,等孝期过了,怕是就要扶正……”心口那个地方,
好像已经不会疼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沈瑜睁开眼,
望着头顶破旧的帐子,上面有个小小的蛛网,一只飞虫正在无力地挣扎。“嬷嬷,
”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丝异样的平静,“我们还有多少钱?
”陈嬷嬷一愣,忙道:“还有些碎银子和几件首饰,是我这些年攒下的,
加上**包袱里那点……省着点用,能支撑些时日。**放心,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
也会照顾好您。”“收拾一下,”沈瑜慢慢坐起身,尽管浑身虚软无力,头晕目眩,
但她还是坚持自己撑着床沿,“我们离开京城。”“离开京城?**,
您的身子……”“必须走。”沈瑜打断她,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陆家不会放过我,沈家……也回不去了。”她顿了顿,
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嬷嬷,你愿意跟我走吗?
”陈嬷嬷看着自家**苍白却异常平静坚定的脸,那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柔弱和情意,
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冰冷和某种决绝。她心头一酸,重重跪下:“老奴的命是夫人救的,
**就是老奴的主子。**去哪儿,老奴就去哪儿!刀山火海,老奴也跟着!”沈瑜伸手,
轻轻扶起老嬷嬷,指尖冰凉。主仆二人,在这破败的小屋里,对着窗外惨淡的天光,
做出了背井离乡的决定。她们用仅剩的钱,买了一辆最破旧的青布小车,两匹瘦马。
沈瑜用厚厚的头巾裹住脸,扮作守寡投亲的妇人,陈嬷嬷扮作仆妇。
在京城流言蜚语最炽、所有人目光都盯着沈、陆两家后续的时候,
她们悄无声息地混在出城的人流中,离开了这座承载了她所有青春幻梦,
也给予她最致命一击的繁华都城。马车辘辘,驶向未知的远方。沈瑜靠在颠簸的车壁上,
闭着眼,面色依旧苍白。小产的亏损和心力的耗尽,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
便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外面不断倒退的、越来越荒凉的景色。
她没有回头看过京城的方向一次。那些缠绵的往事,锥心的背叛,
刻骨的羞辱……她没有刻意去想,却总在午夜梦回时,
般的低语、王氏尖利的叱骂、宾客们鄙夷的窃窃私语……还有身下不断涌出的、温热的鲜血,
和那个未曾谋面便已消逝的小生命。恨吗?自然是恨的。但更多的,
是一种彻骨的冰冷和麻木。恨也需要力气,而她现在,连恨都觉得疲惫。支撑她活下去的,
似乎只剩下一种本能,以及心底深处,那一点点不肯彻底熄灭的、微弱的不甘。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承受这一切?就因为她爱错了人,信错了人?就因为她挡了别人的路?不,
不该是这样的。这个念头,在她昏沉病弱的脑海中,偶尔如火花般一闪而过,
旋即又被沉重的疲惫和虚空淹没。她们一路向南,不敢走官道,只拣偏僻的小路。
盘缠很快用尽,陈嬷嬷当掉了最后一件像样的首饰。沈瑜的病时好时坏,低烧不退,
咳嗽不止,大夫说是小产失调,忧思过甚,郁结于心,又兼路途劳顿,若不好生调治,
恐成痼疾。为了抓药,为了活下去,陈嬷嬷偷偷接了些浆洗缝补的活计,沈瑜也挣扎着,
在病情稍缓时,替人抄写些书信或佛经,换几个铜板。昔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
如今为了生计,手上磨出了薄茧,指节因为长时间握笔和受冻而微微变形。她们住过破庙,
宿过荒村,受过冷眼,挨过欺凌。世态炎凉,在她们跌落尘埃后,展现得淋漓尽致。有时候,
沈瑜看着水盆中自己憔悴黯淡、瘦削得脱了形的倒影,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个曾经对着菱花镜精心梳妆、满心期盼着凤冠霞帔的沈家**,
好像已经死在了永安侯府那间铺满红色却冰冷刺骨的新房里。现在活着的,
只是一个名叫沈瑜的、挣扎求生的躯壳。一年时间,在颠沛流离和病痛折磨中缓慢流逝。
她们辗转来到了南境边陲的一个小镇,云霞镇。这里山清水秀,民风相对淳朴,
且远离京城是非。陈嬷嬷用最后一点积蓄,租下了一个带小院的简陋屋子,
沈瑜的身体经过长时间将养,虽未痊愈,但总算稳定了些,不再时常发烧咳血。
她们似乎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歇脚、喘口气的地方。沈瑜每日深居简出,除了必要,
绝不到人前。她依旧沉默,眼神平静无波,只是偶尔在独自一人时,会望着北方出神,
那目光悠远而冰冷,再无半分旧日情愫。云霞镇虽偏僻,消息却不全然闭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