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昭宁从海城飞往哥本哈根,舷窗外是一片铺展如卡纸的湛蓝,均匀得近乎失真,不见一丝云。她怔怔地望着,思绪仿佛被这无边的蓝抽空了,脑海里一片空白。
这样的澄澈,倒也应景。
自母亲离世后,昭宁几乎不再远行。周末偶尔与师父沈毅、师姐姜牧遥小聚,她总是最安静的那个。即便开口,话题也多半围绕着工作。更多时候,她只是静静聆听,微微颔首,在恰当的时机展露笑颜。每当师父问及她的看法,她总能以寥寥数语切中要害,从不拖沓。唯有在浅酌后,才能从她身上窥见几分往日的灵动,仿佛冰雪初融的溪流,依稀可见旧日神采。
三年守孝期满,理智如晨钟暮鼓,一次次穿透内心的阴霾。这个春天来临之前,昭宁终于接住了姜牧遥长久以来伸出的手,应下了这场迟来的远行。
这趟行程的机票,是姜牧遥让秘书代为订妥的。
“昭宁,你真该出去走走了。再这样下去,语言功能怕真要退化了。”姜牧遥说着,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揪心。
昭宁何尝不明白。这几年黑白颠倒的生活,几乎切断了她与外界的所有连结。母亲刚走时,是她自己不愿说话;日子久了,竟渐渐成了无话可说。
偌大的海城,对昭宁而言,天地间只剩下两个熟悉的身影——恩师沈毅与师姐姜牧遥。说来也陌生,在决定定居于此之前,她甚至从未踏足过这片土地。
那天接到母亲病重的电话时,昭宁正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一身剪裁精良的套装,微卷的长发松散挽在脑后,耳垂上一点珍珠光泽,为她仍存些许稚气的脸庞添上超越年龄的沉静。
电话里的声音落进耳中,她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依旧是流转不息的城市天光,可她眼中那簇明亮的光,却像被什么骤然掐灭了。先是凝滞,而后一寸寸黯淡下去,仿佛暮色沉降,将最后一点星子也吞没。鼻尖不受控制地泛起微红,总是微扬着、带着几分倔强的唇,此刻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滚得又急又密,浸湿睫毛,在脸颊上留下蜿蜒的、发亮的水痕。
在那段暗沉的日子里,师父沈毅与师姐姜牧遥,悄然接过了父亲与姐姐的角色。翌日,他们便将昭宁的母亲接到海城,妥善安置在华夏医院肿瘤科的单人病房。
“师父……”昭宁努力抑制声音里的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终究未能成句。
沈毅的声音比往常更缓、更沉:“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我正在着手把我妈妈接到美国。”昭宁已第一时间联系了美国的医疗机构。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昭宁,你得回来。”沈毅语气凝重,“我们这边找到的医生,基本已是全球顶尖水平。虽然完整报告还没全部出来,但医生的初步判断是……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而且,你母亲在了解情况后,已经提出了出院的想法。”
昭宁的泪水无声滚落。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轰然滚落在正全力冲向山顶的列车轨道上——刹那间,所有的车厢、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努力,瞬间脱轨、倾覆、散落一地。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望向窗外,冰冷的花岗岩立面与深色玻璃幕墙筑起的摩天大楼,将天空挤压成一条细线。楼下短窄的街道如深邃的峡谷,对面楼外悬挂的星条旗在风中簌簌作响。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触及的华尔街的一切,在此刻,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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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是要推着自己往前走的。
于是,她来到了北极,为了看极光。
也为了圆一个幼时便深植心底的梦。
昭宁深爱着大自然。平日工作繁忙,除了周末固定去西山疗养院做义工,其余有限的闲暇她都交付给了山野。她平视一朵山花的从容开落,静观一块岩石的沉默纹理;听溪水潺潺,声如碎玉;听风过竹林,簌簌成诗。她深信万物有灵,常为一片流云的舒展、一阵清风的路过就驻足整个午后。她贪恋山中的一切——湿润的苔藓,松软的腐叶,枝头怯嫩的新芽,以及空气里那清冽又蓬勃的、层层漫开的绿意。
昭宁常调侃自己是个“恋色之人”,对天地间流转的色彩毫无抵抗力。在纽约那几年,她常趁着有限的空闲,拉上姜牧遥去熊山州立公园骑行。春来时,她们追逐山野间次第晕开的斑斓;秋深时,她们沉浸于枫叶燃遍天际的炽烈。她们一起等候破晓时分的柔光漫洒,也目送过暮色四合时的霞彩沉落;她们并肩看弦月如钩、圆月似盘,也曾躺在星空下,任漫天星子如碎钻般坠入眼底。
而在所有自然奇观中,昭宁最最向往的,始终是极光。
太阳缓缓沉落,一束金光破窗而入,恰好映亮昭宁的双眼。她下意识地眯起眸子,却在看清光中那道侧影的瞬间,呼吸悄然停滞——舷窗边,一个轮廓清晰的剪影正浸在奔涌的暮色里。
那光芒仿佛被赋予生命,化作一位吝啬而精准的艺术家,只用最精细的金线为他描摹:从饱满的额际滑下,掠过鼻梁挺拔的弧线,再沿微抿的唇线一路向下,最终收束于清晰利落的下颌。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如神祇精心勾勒的杰作,在光影间凝成一道沉静的山脉——既有雕塑般的恒久之美,又暗涌着某种无声的力量。
“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一个人?”昭宁下意识收回目光,心底漾开一丝微妙的涟漪。
上天似乎格外偏爱某些人,赐予这样夺目的容貌之外,往往还馈赠优渥的出身——否则,这般年轻的轮廓,怎会出现在飞行距离如此遥远的国际航班头等舱里?她鬼使神差地取出手机,侧身想悄悄留下一瞬记忆。可打开前置摄像头,装作**的模样,却发现需侧过更多身子才能将他纳入画面。犹豫片刻,她还是轻轻熄屏,放弃了这个念头。
收好手机,调平座椅,合上舱门,昭宁再度转向窗外无垠的蓝天,静静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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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坐飞机,还是从美国匆忙赶回的时候。那十四小时的航程里,她的眼泪几乎流了十个小时。悲伤如开闸的洪水,她无意阻拦,也无心擦拭,任凭泪水在脸上肆意蔓延。
未满十八岁便只身远渡重洋,在十几封录取通知书中,她选择了提供全额奖学金的弗校商学院,一头扎进“数据驱动决策与管理”的金融世界。此后的七年,从青涩学子到华尔街一家知名投资机构的首席投资官,她几乎将生命的每一寸光阴都抵押给了学业与工作。
那些通宵达旦的日夜,多如天幕的星辰,见证过她所有的孤独与倔强;陪客户喝到胆汁反呕的灼痛,至今仍在胃里留着印记;而华尔街那头铜牛雕塑的冰冷,更像一个烙进掌心的寒梦,时刻提醒着她那段与狼共舞的岁月。
然而,这一切过往与荣光,竟在她转身之间,说放下,就真的放下了。
回国三年多,昭宁依然活在自己的时区——那个与故土相隔十二小时的“美国时间”。她告诉姜牧遥,自己如今是彻底的夜间工作者。也幸亏有这份昼夜颠倒的忙碌,才让她不必在万籁俱寂的深夜,独自面对一份无处安放的清醒。
痛苦总与黑夜同谋,常在寂静时分如潮水般涨满空间,令人窒息,却看不见一截可依的浮木。好在绝大多数夜晚,她都全心投入于高强度的交易——不止是全情投入,更有助理小梁在视频会议那端提供的专业而稳定的陪伴。她一天中语言最密集的时刻也在黑夜:与团队分析全球市场动向,解读经济数据,检视持仓与企业公告,评估风险,判断走势,更新订单,最终下达指令。她冷静、周全、无懈可击。
无论交易日在夏令时凌晨四点收官,还是冬令时凌晨五点结束,她总会坚持复盘至清晨六点。待到晨光熹微,简单用过早餐,才真正沉入睡眠。
作为一名职业投资人,她始终维持着系统化、流程化、纪律化的工作准则,从未有一刻松懈。直到近期,只等二月的降息决策落地,她好处理完毕最后一点美股头寸,才终于换来这段得以暂歇的旅程。
这时,空乘轻叩门扉,送来晚餐。昭宁循声抬眼,竟又一次撞进那片金色的光晕里——那个绝美的侧影,依旧静驻于舷窗边。
这一次,升起的椅背恰到好处地掩去她大半面容,只留下一道安然凝视的目光。她终于可以卸下顾忌,任由视线细细流连。
这是怎样一幅被神吻过的轮廓。从眉弓到山根的转折利落而清晰,宛若山脊迎向光的第一道锋线;鼻梁高挺如峰,其下是温润含光的唇线与倔强收束的下颌。每一处起伏,都似遵循着某种至高的美学律法,在青春独有的张力中,达成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的完美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