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车里有工具,挺好。”张哲说,拉开了自己停在前面那辆旧SUV的车门,“应急用得上。”
“公司配的。”赵琳实话实说,“我第一次打开。”
张哲动作顿了一下,没说什么,坐进车里。
赵琳看着他车子驶远,才回到自己车上。她没有立刻离开,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塌下来。心里充斥一种陌生的感受,不是轻松,也不是悲伤。像是坚硬的壳被撬开一道缝隙,漏进了一点真实的光,但那光也照出了壳内长久的荒芜。
手机震动。是助理。
“赵总,董事会反馈了。李董那边没有进一步动作,暂时压下了。但王董(另一位中立董事)私下询问,项目风险管控流程是否需要重新评估。”
暂时安全,但警报没解除。她赢得了一点喘息时间,代价是未来的每一步都会被盯得更紧。
她启动车子,开回市区。等红灯时,她目光掠过街边的书店橱窗,忽然想起张哲喜欢的那家专业书店。她打了转向灯,拐了过去。
书店很安静,充斥着纸墨味道。她走到建筑分类的书架前,那些书名和术语对她而言如同天书。她站了很久,最后抽出一本最基础的《认识建筑》,又拿了一本福利院孩子可能喜欢的童话绘本。
结账时,店员微笑:“给家里孩子买?”
赵琳摇摇头。“……送人。”
她拿着书回到公寓,第一次没有立刻打开电脑工作。她坐在沙发上,翻开那本《认识建筑》。序言里写着:“建筑不仅是遮蔽物,更是容纳生活的容器。”
她想起张哲画图上专注的侧脸,想起他说“盖不怕地震的房子”。
容器。她和他那个家,算是什么容器?冷冰冰的,装满各自的忙碌和沉默。
深夜,LA项目的海外合作方突然发来邮件,对合同中一段关于知识产权归属的附加条款提出强烈异议。措辞强硬,要求二十四小时内给出明确答复,否则重新考虑合作。
那段条款,恰恰是李国富当初极力主张加入的,法律顾问曾提示过潜在风险。赵琳当时忙于技术论证,妥协了。
现在,雷炸了。
她坐在电脑前,逐字分析那几行法律英语。越看心越沉。对方抓住了漏洞,如果坚持原条款,合作很可能破裂。如果让步,董事会会追究她当初的“审核不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晨一点,她眼睛干涩发痛。
她拿起手机,指尖悬在张哲的号码上。他说过不要“不必要的打扰”。这算必要吗?关乎她职业生死,似乎算。但对他而言呢?
挣扎了几分钟,她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好几声,就在她以为不会接的时候,通了。
“喂。”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很清晰。
“张哲,”赵琳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有些发紧,“抱歉这么晚。我……遇到一个合同问题,关于建筑结构设计成果的知识产权归属,对方对独立演绎权的界定提出了异议。我记得……你事务所处理过类似纠纷?”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窸窣声响,像是他坐了起来。“条款原文发我看看。”
赵琳立刻截图,发送。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她听到那边轻微的呼吸声,还有偶尔点击鼠标的轻响。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的声音再度传来。
“条款写法有问题。‘独立演绎权’定义模糊,容易被扩大解释。你们法务怎么过的?”
“当时……有些妥协。”
张哲没追问这个“妥协”背后的故事。“如果想保住合作,建议明确限定‘独立演绎’的范围,列举具体情形。最好能参照国际建协的标准文本附件三的变通方案。核心是,将基于原有结构概念的‘重大创新’与‘细节调整’区分开。对方真正在意的,恐怕是怕你们用他们的核心设计理念,去套下一个竞品。”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一下子切中了要害。赵琳看着屏幕上的条款,脑子里混沌的思绪被拨开。
“我明白了。谢谢。”她顿了顿,“……很抱歉,打扰你休息。”
“没事。”他语气依旧平淡,“解决问题要紧。”
通话结束。赵琳握着发烫的手机,怔了几秒。然后她迅速打开文档,按照张哲指出的方向,重新起草修改意见。思路前所未有的顺畅。
邮件发出去时,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她瘫在椅子上,精疲力尽,但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
书房的门似乎开着一条缝。她记得张哲在家时,常在那里画图到深夜。她以前嫌那灯光漏出来影响她睡眠。
她起身,推开书房门。
里面很干净,他的东西大部分搬走了。书桌上却留着一个杯子。是她某次年会抽奖得的马克杯,印着俗气的公司logo。她当时顺手带回来,他从她手里接过去,说:“正好缺个喝水的。”
杯子还在。
旁边,放着一盒牛奶,是她在便利店常买的那种牌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没有字。
赵琳走过去,拿起那盒牛奶。是凉的。
但他昨晚接她电话时,声音明明带着睡意。他醒来,听了她的问题,查了资料,给出了解决方案。然后,或许是在她埋头改合同的时候,他起来,热了牛奶?又或者只是从冰箱拿出来?
他什么时候放的?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便签空白,什么都没写。
不像以前,总会有一两句叮嘱。
这次只有牛奶。沉默的,熟悉的,和她此刻胃里空空荡荡的灼烧感完全相反的,温过的凉意。
她撕开吸管,**去,喝了一口。甜味很淡,顺着喉咙滑下去。
手机屏幕亮起,海外合作方回复了邮件,对她提出的修改方案表示“可以在此基础上进行讨论”。
危机暂缓。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空旷的书房,落在那个印着公司logo的杯子上。
赵琳握着那盒牛奶,站了很久。
她好像,稍微“看见”了一点。不是他的成就,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解决问题时快速的专业思维,是他藏在沉默背后的某种……或许尚未完全熄灭的习惯性关照。
但她也更清楚地看见,他们之间横亘着的,远不止她过去的疏忽。还有信任的废墟,以及他如今竖起的高墙。
那堵墙,比她想象中更难松动。
而李国富,绝不会只放一枚哑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