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氏集团顶层,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能容纳三十人的环形会议桌坐满了人,西装革履,神色肃穆。投影仪的光束切割着空气,财务总监正指着屏幕上跳动的赤字,额头沁出薄汗,声音干涩地汇报着本季度亚太市场的意外亏损。每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所有人的目光,或直视,或余光,都聚焦在长桌尽头那个男人身上。
叶辰。
叶氏帝国的绝对掌控者。他靠在深黑色的总裁椅里,纯手工定制的西装包裹着宽阔的肩膀和紧窄的腰身,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粒扣子随意散着,露出一点冷白的锁骨。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映着他半边脸,鼻梁高挺,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薄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可那沉默本身就是压力。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投影幕布,偶尔在某一行数据上略微停顿,指尖在光滑的檀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节奏稳定,却让财务总监的后背衬衫湿了一片。
在叶氏,尤其在这间顶楼会议室,所有人都恪守一条铁律——叶总主持的会议,手机必须静音,天大的事也得等散会。这是用几位高管的惨痛教训换来的共识。
所以,当一阵极其突兀、甚至带着点欢快节奏的“叮铃铃~叮咚~”手机铃音响起时,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财务总监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煞白。
在座的高管们头皮一麻,下意识地低头检查自己面前调成静音的手机,心里把各路神仙拜了个遍。谁?谁活腻了?
**还在继续,清脆,执着,与会议室冰冷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
然后,他们看见,声音的来源——是长桌尽头。
叶辰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脸上那层冰冷的漠然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裂缝,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像是被打扰的不悦。但紧接着,那蹙起的眉头又极快地舒展开,甚至掠过一丝怔忡。他抬手,探入西装内侧口袋,摸出了自己的私人手机。
纯黑色的机身,此刻屏幕正执拗地亮着,那串特设的、独一无二的来电**,还在不知死活地欢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看着叶辰低下头,看向屏幕。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那张能让整个业界胆寒的冷峻脸庞,像是被春日最柔和的阳光瞬间铺满。紧抿的薄唇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上扬,勾出一个绝对称得上“温柔”的弧度。眼底冻结的寒冰哗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纵容的暖意,甚至还有一丝……紧张?
他几乎是立刻接起了电话,侧过身,将手机贴近耳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抵着额头,挡住了小半张脸,但那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入了落针可闻的会议室:
“喂?宝宝?”
宝宝???
在座的高管们集体瞳孔地震,有几个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财务总监张着嘴,忘了合上,手里翻页的激光笔“啪嗒”掉在桌上。
叶辰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磁性的哄慰:“……电梯卡了?在几楼?……别怕,嗯,我知道,马上就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急,起身时,昂贵西装的衣角带倒了手边摊开的一份文件夹。文件夹摔在地上,里面雪白的纸页散落出来,最上面一页,赫然是法务部熬了三个通宵拟定的、关乎南城地王项目的关键合同草案,右下角草签的数字金额后面跟着一串令人眩晕的零。
价值千万的意向,就这么轻飘飘地躺在了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叶辰甚至没低头看一眼。
他对着手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耐心与轻柔,甚至带着点诱哄:“乖,就在原地别动,捂住耳朵,要是还有奇怪的声音就给我发消息。我跑楼梯下来,很快,数到……嗯,一百?我就到了。”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迈开长腿,绕过宽大的会议桌,朝门口走去。步伐又急又稳。
经过呆若木鸡的助理身边时,他语速极快却清晰地丢下一句:“通知物业工程部,立刻排查一号总裁专用梯,给我个解释。还有,让秘书处送条毯子到十七楼电梯间,要鹅绒的那条。”
然后,他手搭上了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把手,像是才想起这里还有一屋子人,以及一个开到一半、关乎集团季度业绩的严肃会议。
他侧过半张脸,轮廓在门口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愈发深邃俊朗,但眼神已经完全没有分给在场的任何人,只是随口道:
“散会。”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理所当然,不容置喙。
“我老婆怕黑。”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在门外。脚步声迅速远去,竟是朝着安全楼梯的方向。
“砰。”
轻轻一声,会议室的门自动回弹,合拢。
留下一室死寂,和一群仿佛被集体石化的高管。
财务总监还维持着汇报的姿势,僵硬地站着。他慢慢低下头,看了看地上那散落的、价值千万的合同,又缓缓抬头,望向那扇已经紧闭的门。
空调的出风口嘶嘶地送着冷气,但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种被极度不真实感冲击后的茫然和恍惚。
不知过了多久,角落里,一位年轻些的部门经理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地、梦呓般地吐出一句:
“原……原来叶总……会跑的啊……”
还是为了“怕黑”的“老婆”,跑楼梯下去。
没人接话。
但所有人心里,某种关于顶级豪门、冷酷霸总的坚固想象,正在无声地、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
十七楼。
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将狭窄的电梯厢和外面一小块空间照得一片冰冷。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和机械润滑油的味道。
苏念靠在冰凉的不锈钢轿厢内壁,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珍珠白真丝衬衫和包臀裙,高跟鞋踩在微微变形的轿厢地板上。她抱了抱手臂,电梯骤停时的失重感带来的心悸已经平复,但独自被困在这个密闭空间里,黑暗和寂静带来的不安仍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
她刚才试着按了紧急呼叫,只有电流的嘶声。手机信号也微弱得时断时续。第一个电话没拨通,第二个,在等待音漫长到让人心慌时,终于被接起了。
听到叶辰声音的那一瞬,所有强装的镇定就塌了一个角。她没想哭的,可声音里还是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和细微颤抖。
他说,他跑下来。
从顶层,跑下来。
苏念看着手机屏幕上微弱的信号格,耳朵贴在冰凉的厢壁上,努力去听外面的动静。只有中央空调风管低沉的嗡鸣,和不知何处传来的、规律的滴水声——嗒,嗒,嗒。
时间被拉得粘稠而缓慢。她开始数数,像他说的那样。一,二,三……数到三十几的时候,外面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两三级台阶,沉重而迅捷,咚咚地敲在安全通道的水泥楼梯上,在这寂静的空间里被放大,带着不容错辨的焦急。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电梯门外。
“宝宝?”熟悉的声音隔着金属门传来,有点喘,但异常稳定,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苏念?在里面吗?回答我!”
“叶辰!”苏念立刻扑到门边,手指扒着门缝,“我在!我在这里!”
“退后一点,离门远些。”叶辰的声音带着命令式的温柔,“物业马上到,我先看看。”
外面传来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他似乎是在检查电梯门的情况。苏念依言后退了小半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紧闭的银色门扉。
很快,外面传来更多人的脚步声和交谈。
“叶总!”
“工具来了!”
“小心些,从侧面撬……”
金属碰撞声,指令声,在叶辰简洁有力的指挥下,嘈杂却有序。苏念听着他沉稳地发号施令,那点残留的恐慌也渐渐平息下去。
“嗒”一声轻响,像是卡扣松脱。紧接着,厚重的电梯门被一股力量从中间缓缓掰开一道缝隙。明亮的光线和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
缝隙越来越大。
首先映入苏念眼帘的,是一双沾了些许灰尘的纯手工定制皮鞋,笔挺的西裤裤脚。然后,是男人因用力而微微鼓起的手臂肌肉线条,包裹在略皱的衬衫衣袖下。再往上,是叶辰的脸。
额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随意地垂落在英挺的眉骨边。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尚未完全平复,额角也有一层细密的汗。但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深邃莫测、或冷厉或淡漠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焦灼、心疼,以及在看到她安然无恙那一刹那,骤然落定的心安。
门被完全打开。
叶辰一步跨进来,带进一身微热的气息和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冷香,混合着刚刚奔跑后的热意。他根本没去看跟进来的物业人员,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一圈。
“有没有受伤?哪里不舒服?”他问,声音低哑,伸手想碰她,又在半空顿住,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苏念摇摇头,一直紧绷的弦骤然松开,鼻尖有点发酸:“我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叶辰这才仿佛松了口气,下一刻,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裹住她。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外套瞬间将轿厢里的寒意隔绝开来,宽大得几乎把她整个笼住。
“没事了,”他将她连人带外套轻轻拥进怀里,手臂坚实有力,掌心在她背后安抚地拍了拍,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闷在她发间,是全然放松后的低柔,“我在。”
他的怀抱温暖,心跳有些快,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递过来,砰砰地敲击着她的耳膜。苏念把脸埋在他胸前,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所有后怕、委屈,都在这熟悉的怀抱里化为无形。
物业经理满头大汗地凑过来,战战兢兢:“叶总,夫人,实在对不起!初步判断是电路瞬间波动导致的保护性停梯,让您二位受惊了,我们一定彻查……”
叶辰抬起眼,看向物业经理。刚才面对苏念时的温柔暖意瞬间褪去,眼神恢复了一贯的锐利与冰冷,那是一种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十分钟内,我要看到详细的事故报告和全线排查方案。”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如果叶氏的写字楼,连最基本的安全都无法保障,我不介意换一家能保障的物业公司。”
物业经理脸色一白,连连躬身:“是,是!叶总,我们立刻办!”
叶辰不再看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时,目光已再度柔化:“我们走。”
他拥着她,走出电梯轿厢。秘书早已捧着柔软的鹅绒毯等在外面,叶辰接过,仔细地披在苏念肩上,将她裹得更严实些,然后手臂环住她的肩膀,以一种完全占有的保护姿态,带着她走向另一部已经确认安全、并专程调派过来的电梯。
他的步伐很稳,刻意迁就着她的步调。苏念被他半拥在怀里,侧头能看到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微微汗湿的鬓角。
“你真的跑下来的?”她小声问。
“嗯。”叶辰应了一声,按下电梯按钮,垂眸看她,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擦过她眼下并不存在的泪痕,“怕你等急了。”
“可是……那么高,你还在开会……”
“会可以再开。”他打断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害怕,一秒钟都不行。”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外面一众恭敬垂首的工作人员隔绝。密闭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明亮的镜面映出两人相拥的身影,他高大挺拔,她纤细娇小,裹着他的西装披着他的毯子,像只被妥善收藏的雀。
苏念心里那点酸涩,彻底被一种饱胀的甜暖取代。她悄悄伸出手,环住了他精瘦的腰身,将脸更紧地贴在他胸口。
叶辰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环住她肩膀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无声。
电梯平稳上升。
顶楼,总裁办公室的专属楼层,安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叶辰牵着苏念的手走出电梯,径直走向他那间占据半层楼的办公室。
厚重的双开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办公室里弥漫着他常用的清冷雪松香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叶辰反手锁上了门,那声轻微的“咔哒”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带着某种明确的意味。
他转身,将苏念抵在门板与他身体之间。空间骤然逼仄,他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现在,”他低下头,鼻尖几乎抵着她的,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未退的焦灼、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更深沉、更灼热的东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息未平的哑,“告诉我,到底吓到没有?”
苏念被他眼里浓烈的情绪烫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羽睫轻颤:“……有一点。”
“哪里怕?”他的拇指抚上她的脸颊,温热干燥,带着薄茧,力度轻柔,却又存在感极强。
“黑,还有……安静,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她诚实地说,在他专注的凝视下,那些细微的感受自然而然地流露。
“以后不会了。”他承诺,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签署一份亿万级别的合约,“我保证。”
他的吻落了下来。不是往常那种带着强势掠夺意味的吻,起初是轻柔的,安抚的,落在她的眉心、眼睑,细细描摹,带着无尽的怜惜,仿佛在确认她的完好无损。然后,辗转来到她的唇瓣,温柔厮磨,耐心诱哄,直到她微微张口,才探入更深,逐渐加深这个吻,将那点残存的后怕、不安,连同他的担忧、他的急切,一起搅碎、吞咽、融合。
吻变得湿热而绵长。苏念被抽走了力气,软软地依附着他,环在他腰后的手无意识地揪紧了他的衬衫。昂贵的布料起了皱。
不知过了多久,叶辰才稍稍退开,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温热地扑在彼此皮肤上。他的眼神暗沉,像不见底的深海,里面燃着两簇幽暗的火。
“会,真的不开了?”苏念靠在他怀里,气息不稳地问。
“让他们等着。”他哑声,手指插入她脑后的长发,轻轻揉按着她的头皮,带着安抚,也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掌控,“现在,你比什么都重要。”
他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苏念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叶辰抱着她,走向办公室侧后方那扇隐蔽的磨砂玻璃门。那是他私人休息室的门。
“叶辰……”她脸埋在他颈窝,声音细如蚊蚋,“这里是公司……”
“我的公司。”他踢开休息室的门,反脚带上。里面是简洁而极具品味的卧室布置,一张宽大的床占据中心。
他将她放在柔软的被褥上,身体随即覆上,手臂撑在她耳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他低头,再次吻住她,这次的吻带上了明确的侵略性,不再是单纯的安抚。
“现在,”他在亲吻的间隙,含着她的唇瓣呢喃,气息滚烫,“让我好好检查一下,我的宝贝……是不是真的没事。”
窗外,城市的天空依旧铅灰,酝酿着另一场雨。而室内,温度悄然攀升。
休息室的门紧闭,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也隔绝了,门外不远处,助理区里,几位核心高管面面相觑、坐立不安的身影。他们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那份价值千万、从会议室地板上捡起来的合同草案,静静地躺在茶几上,无人敢去惊动。
他们只知道,会议“暂缓”。
而叶总,正在“亲自处理”一件“至关重要的紧急事务”。
并且,谢绝一切打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