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斋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的时候,整个书院都被勾得热闹起来。
了尘看着胖,手脚却麻利得很,半个时辰的功夫,就端出了满满一桌子素斋。油焖春笋鲜得掉眉毛,菌菇豆腐煲炖得咕嘟咕嘟响,还有凉拌的山野菜,撒上碎芝麻,香得人直咽口水。最绝的是一碗桃花素羹,用院外的鲜桃花和糯米熬的,甜丝丝的,清润解腻,刚端上桌,就被娃子们围了个严严实实。
“和尚师父!你做的也太好吃了吧!”狗子捧着碗,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喊,“比村里王大厨做的还好吃!”
丫丫也小口喝着素羹,眼睛亮晶晶的:“了尘师父,你以后天天给我们做饭好不好?”
了尘被夸得眉开眼笑,拍着胸脯打包票:“没问题!只要你们好好跟着沈先生读书,贫僧天天给你们换着花样做!别说素斋了,贫僧还会做蜜饯、烤点心,保证把你们养得白白胖胖的!”
他说着,偷偷瞄了一眼主位上的沈砚,见对方正慢条斯理地夹着春笋,眉眼平和,连忙狗腿地盛了一碗桃花素羹,双手递了过去:“沈施主,你尝尝这个,解腻,最适合你这种读书人喝了。”
沈砚接过碗,舀了一勺尝了尝,微微颔首:“味道不错,辛苦你了。”
就这一句夸奖,了尘差点乐得上天,搓着手嘿嘿直笑,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瞧瞧,高人都夸我做饭好吃了!这下留在书院稳了!别说劈柴挑水了,就算让我把整个书院的活都包了,也值啊!
饭吃到一半,了尘才想起正事,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压低声音对沈砚道:“沈施主,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今天被你敲晕的那三个魔修,是九幽魔宫在外门的小喽啰,负责在这青崖山附近搜刮资源、抓凡人炼血丹的。他们的顶头上司,是个叫黑煞的魔修,金丹期的修为,手底下还有十几个筑基期的手下,在这一带凶名赫赫,杀了不少凡人修士。”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担忧:“今天我们把他的人拿下送官了,这黑煞性子睚眦必报,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找上门来。金丹期的魔修,跟那三个筑基期的杂鱼可不是一个级别的,到时候……”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他自己也是金丹期的修为,真打起来,未必怕了那黑煞,可他怕打起来毁了书院,伤了孩子们,更怕连累了沈砚。哪怕沈砚一尺子敲晕了筑基期魔修,可在他眼里,沈砚终究是个凡人书生,就算有点门道,面对金丹期魔修,还是太危险了。
可沈砚听完,脸上却没半分波澜,依旧慢条斯理地喝着素羹,仿佛他说的不是杀人不眨眼的魔修,而是村口偷鸡的黄鼠狼。
“找上门来,便找上门来。”他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稳,“书院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魔修想来就来、想杀就杀的地方。他若是守规矩,不来扰了课堂,我便不管他。他若是敢闯进来,扰了学生们读书,上次那三个魔修,就是他的下场。”
了尘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看着沈砚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沈先生,不是不知天高地厚,是真的没把那金丹期魔修放在眼里。人家这份稳,是刻在骨子里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等心性,别说是凡间书生了,就算是修真界那些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也未必有。
了尘心里最后那点担忧也散了,反而多了几分期待。他倒要看看,这位深不可测的沈先生,面对金丹期魔修,又会做出什么惊掉人下巴的事来。
晚饭过后,娃子们都被家长接回了家,临走前还恋恋不舍地跟了尘约好,明天一早来学强身的法子。了尘送走孩子们,又撸起袖子,把锅碗瓢盆刷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的碎木杂草收拾得整整齐齐,连被撞坏的木门,都找了木板和钉子,仔仔细细修好了,半点不含糊。
等忙完这一切,夜色已经深了。
青崖山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和风吹过桃花林的簌簌声,月光穿过窗棂,洒进沈砚的书房里,落在桌角的青崖砚上,泛着一层温润的柔光。
沈砚坐在书案前,没有点灯,就借着月光,指尖轻轻拂过砚台的表面。
这方砚台是青黑色的,质地细腻温润,触手生温,砚池里的墨汁哪怕放了一下午,也没有半分干涸,依旧泛着淡淡的光泽。三年来,他日日磨墨写字,对这方砚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这砚台里,藏着他从未看透的东西。
他拿起墨块,缓缓注入清水,开始磨墨。
墨块在砚台里缓缓转动,一圈又一圈,原本平静的墨汁,渐渐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金光。这金光很淡,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却清晰地映在了沈砚的眼底。
随着他磨墨的动作,一股温和却磅礴的气息,从砚台里缓缓溢出来,顺着他的指尖,流入他的四肢百骸。这气息不似魔气那般阴邪,也不似寻常灵力那般霸道,清润、中正、浩然,像春日里的阳光,洒遍全身,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连下午敲魔修时微微发酸的手腕,都瞬间恢复了轻松。
更奇怪的是,随着这股气息流入体内,他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些零碎的文字。不是他平日里教孩子们的《论语》《孟子》,而是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经文,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浩然正气,顺着他的呼吸,融入了他的神魂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沈砚的指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终于明白,今天下午那三尺子,为什么能敲晕三个筑基期魔修了。不是他力气大,也不是他运气好,是这砚台里的浩然正气,天生克制阴邪的魔气,而这股正气,似乎与他本身,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三年前他醒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叫沈砚,身边只有这方青崖砚。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穿越而来的普通人,可现在看来,他的来历,恐怕和这方砚台一样,都不简单。
可那又如何呢?
沈砚放下墨块,拿起毛笔,蘸了蘸砚台里的墨,在宣纸上缓缓写下“非礼勿动”四个大字。
笔锋落下,宣纸上的字迹铁画银钩,中正平和,字里行间,竟隐隐有金光流转,一股浩然正气从字迹里散发出来,连窗外的虫鸣,都瞬间安静了几分。
他看着纸上的字,眼底的波澜尽数散去,重新恢复了平静。
前尘往事如何,身世来历如何,这砚台是上古灵宝也好,普通凡物也罢,都不重要。
三年前,他在这青崖山落脚,建了这青崖书院,成了一名教书先生。他的责任,就是教好这些孩子,让他们读书明理,知是非,辨善恶,守好这一方小小的书院,护好这一方山里的安宁。
至于魔修也好,仙门也罢,若是不来扰他的课堂,不来伤他的学生,他便井水不犯河水。若是敢来破坏这份安宁,他手里的戒尺,也不是只能敲敲学生的手心。
沈砚放下毛笔,看着窗外的月色,轻轻合上了砚台。
管他什么风风雨雨,天塌下来,也得等他明天教完孩子们的新课再说。
一夜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