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巷初逢江南的梅雨季总带着化不开的湿意。沈砚之撑着油纸伞走过桃花巷时,
青石板上的水洼正映着廊檐下悬挂的红灯笼,晕开一片模糊的暖光。
他刚从应天府学解试归来,袍角还沾着秦淮河的水汽,却在巷口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拦住。
“让让!劳驾让让”!穿碧色襦裙的少女抱着个素白瓷瓶,像只受惊的雨燕从他伞下窜过。
裙角扫过他的靴面,带起的水花溅湿了他的袖口,而那只瓷瓶却“哐当”一声摔在青石板上,
碎成几片,里面的药汁混着雨水漫开,散出清苦的艾草香。少女惊呼着回头,
发髻上的银雀簪在雨里闪了闪。她望着地上的碎片,
眼圈倏地红了:“这是……这是给坊里张阿婆救命的药”。沈砚之收起伞,弯腰去捡碎片。
指尖触到湿冷的瓷片时,才发现少女的布鞋早已湿透,脚踝处还沾着泥点。“哪家药铺的药?
我赔给你。”他的声音被雨声滤得很轻,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温润。
少女咬着唇摇头:“是城西百草堂的陈大夫配的,说要新鲜的艾草汁混着蜂蜜,
晚了就没用了”。她抬头时,沈砚之才看清她的眉眼——瞳仁像浸在水里的墨石,
鼻尖沾着细密的雨珠,倒比巷尾那株打湿的桃花更添几分灵秀。“我知道百草堂”。
沈砚之将伞塞到她手里,“你在这儿等我,一刻钟就回。”不等少女反应,
他已撩起袍角冲进雨幕,青布长衫很快被雨水浸透,背影却挺拔如松。
少女握着那柄还带着余温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几笔写意的兰草,笔锋清劲,
倒像男子的笔迹。她望着沈砚之消失在巷口的方向,忽然发现廊柱下还立着个书箧,
想必是他匆忙间落下的。一刻钟后,沈砚之果然提着个新的药瓶回来,发梢滴着水,
脸颊却泛着薄红。“陈大夫说再晚一步,艾草的药性就散了。”他把药瓶递给少女,
目光落在她脚边的书箧上,“那是我的,多谢姑娘照看”。少女这才想起正事,
连忙将伞还给他:“多谢公子。小女子苏青雀,就住在前面的绣坊,改日定当登门道谢”。
她说着福了福身,抱着药瓶匆匆往巷深处跑去,碧色裙摆在雨雾里晃了晃,
像片被风吹动的荷叶。沈砚之拾起书箧,发现锁扣处挂着的玉坠不知何时松了线。
他望着苏青雀消失的方向,雨丝落在伞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而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缕清苦的艾草香。二、绣坊重逢三日后,
沈砚之按苏青雀说的地址寻到桃花巷深处的“青雀绣坊”。
木牌上的“青雀”二字是用金线绣的,针脚细密,旁边还缀着只展翅的银雀,
倒与她发间的簪子一般模样。他刚要叩门,门板就“吱呀”一声开了。
苏青雀端着个木盆出来,见是他,手一抖,盆里的肥皂水溅了些在蓝布围裙上。“沈公子?
”她脸上飞起两抹红晕,忙侧身让他,“快请进,我娘常念叨着要谢你呢。
”绣坊里弥漫着丝线和皂角的气息。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各式绣绷,有的绷着半完成的芙蓉,
有的绣着戏水的鸳鸯,最上面那只绷子上,竟绣着只栩栩如生的青雀,
羽翼间用金线勾出细碎的光斑。“这是你绣的?”沈砚之驻足细看,
只见那青雀的眼睛用的是鸽灰色的绒线,眼珠处点着一点银白,
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绷子上飞出来。“是给隔壁李婶的小孙子做肚兜的。
”苏青雀绞着手里的布巾,声音细若蚊蚋,“那日多谢公子替我买药,
张阿婆的风寒已经好多了。”她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个纸包,“这是我攒的月钱,
赔给公子药钱和伞……”“不必了。”沈砚之打断她,从书箧里取出一卷纸,“我今日来,
是想请姑娘帮个忙。”他展开纸卷,里面是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应天城外的莫愁湖,
湖边的柳枝却只画了半截,“我想在柳枝上添几只青雀,却总画不出灵动的模样,
听闻姑娘擅绣雀鸟,想请教一二。”苏青雀的眼睛亮了亮。她虽没读过多少书,
却从小跟着母亲学画样,对禽鸟的姿态再熟悉不过。“公子请看,”她取过一支炭笔,
在画纸空白处勾勒起来,“青雀起飞时,翅膀是这样收拢的,尾羽要翘起来才显得有精神。
”她的指尖纤细,握着炭笔的样子却很稳,寥寥几笔,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雀便跃然纸上。
沈砚之望着她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间的银雀簪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忽然想起那日雨巷里,她抱着药瓶奔跑的模样,
竟与此刻画中的青雀有几分相似——都是那样鲜活,带着不顾一切的韧劲。“多谢姑娘指点。
”他收起画纸时,指腹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指尖,两人都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苏青雀低下头,
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这时,里屋传来咳嗽声。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妇人扶着门框出来,
脸色有些苍白,却难掩清秀的眉眼。“青雀,这是……”“娘,这是沈公子,
上次帮我买药的那位。”苏青雀连忙上前扶住妇人,“沈公子,这是我娘。
”苏母对着沈砚之福了福身,声音有些虚弱:“多谢公子援手,小女莽撞,给公子添了麻烦。
”她说着便要屈膝行礼,却被沈砚之连忙拦住。“伯母言重了。
”他瞥见苏母袖口磨出的毛边,又看了看墙上那几幅许久未动的绣品,
心里大致明白了——这绣坊的生计,恐怕并不宽裕。那日离开时,沈砚之留下了三两银子,
说是请苏青雀帮忙完善画稿的定金。苏青雀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却在他走后,
连夜赶绣了个青雀香囊,打算下次还给他。三、画绣相和自那以后,沈砚之便常来绣坊。
有时是带些新画的稿样,请苏青雀指点禽鸟的姿态;有时是送些城南老字号的糕点,
说是解试时蒙苏母赠过茶水,如今特意回礼。苏青雀渐渐不那么拘谨了。
她会拿出新绣的帕子,请沈砚之在边角题字;也会在他作画时,悄悄研好墨,
放在他手边的砚台上。沈砚之的字清劲有力,题在她绣的花鸟帕上,竟有种相得益彰的妙趣。
一日午后,沈砚之带来一幅画,画的是桃花巷的雨景。巷口的青石板上,
撑伞的男子正望着跑远的碧色身影,伞面上的兰草被雨水打湿,墨色晕染开来,
倒比平日里更添几分朦胧。“这是……”苏青雀的脸一下子红了。画中的情景,
分明就是他们初遇的那天。“那日雨大,没能仔细看巷口的景致。”沈砚之望着她,
目光温和,“听说姑娘绣工了得,不知能否将这幅画绣成屏风?我想送给家母做寿礼。
”苏青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她低头绞着绣线,
声音细若游丝:“公子若不嫌弃,我……我试试。”接下来的一个月,
绣坊里总能见到两人并肩忙碌的身影。沈砚之会在她绣累时,
讲些应天府学的趣闻——说有位同窗总把“之乎者也”念错,
被先生罚抄《论语》;说秦淮河上的画舫夜里会奏琵琶,琴声能传到对岸的贡院。
苏青雀则会教他辨认各色丝线,告诉他哪种孔雀蓝要配石绿才好看,
哪种金线要用蜜水浸过才不会褪色。苏母看在眼里,心里既欢喜又担忧。
她看得出沈砚之是个温厚的后生,可他是读书人,将来要考功名、做大官的,
自家青雀不过是个绣娘,怎配得上人家?七夕那天,沈砚之带来一盏走马灯,
灯壁上画着牛郎织女。点燃烛火后,灯影流转,倒真像鹊桥相会的模样。“今日学里放了假,
”他将灯挂在檐下,“听闻城南有乞巧会,不知姑娘愿不愿意同去?
”苏青雀望着灯影里的牛郎织女,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她刚要应声,
却见苏母扶着墙咳嗽起来,脸色比往日更白了些。“娘!”她连忙跑过去,
从药罐里倒出汤药,“您今日又没按时喝药?”苏母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目光却落在沈砚之身上,带着几分歉意。沈砚之见状,便知今日不宜再提,
只道:“伯母好生休养,我改日再来看望。”他临走时,悄悄将一包药材放在门槛上,
里面是上好的川贝和冰糖,都是治咳嗽的良药。那晚,苏青雀坐在灯下绣那幅雨巷屏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