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祥斋在城西最繁华的街市,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气派非凡。只是进出的客人稀稀拉拉,与玲珑坊门庭若市形成鲜明对比。
沈璋听说知府传讯,匆匆从内堂迎出。他年约四十,身形微胖,穿一身宝蓝色锦缎长袍,腰间系着和田玉带扣,十指戴着三枚宝石戒指——一派富贵气象,只是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的郁气,透出几分颓唐。
“陈大人光临,有失远迎。”沈璋拱手作揖,笑容勉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陈延年开门见山:“苏玲珑死了,你知道吗?”
沈璋脸上闪过一瞬的愕然,随即转为震惊:“苏坊主死了?何时的事?怎么死的?”
“昨夜,在她的工坊内,被人勒毙。”陈延年盯着他,“本官听说,你昨日曾与苏玲珑激烈争吵?”
沈璋面色一变:“大人明鉴,草民昨日确实去过玲珑坊,但与苏坊主只是生意上的寻常争执,绝无他意。草民离开时,苏坊主还好好的。”
“什么时辰离开的?”
“申时三刻左右。”沈璋答道,“离开后草民就回了铺子,一直待到戌时打烊。铺里的伙计、账房都可作证。”
宋偃忽然开口:“沈掌柜可有一枚银质印章,刻着‘沈’字?”
沈璋一怔,下意识摸向腰间:“印章……草民确有,是日常签账所用。大人问这作甚?”
“可否一观?”
沈璋迟疑了一下,从腰间锦囊中取出一枚印章。宋偃接过细看——这枚印章与现场发现的几乎一模一样,大小、形制、字体都相同,只是沈璋这枚边缘更光滑,印泥残留是朱红色,与苏玲珑的印泥同色。
“沈掌柜只有这一枚印章?”宋偃问。
“只此一枚。”沈璋肯定道,“用了七八年了。”
宋偃将印章还给他,又问:“听闻三年前,沈掌柜曾将一支传家宝珠钗抵押给玲珑坊?”
沈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掠过恨意:“大人既然知道,何必再问。那支珊瑚珠钗是沈家祖传之物,到我这一代,因一时生意困顿,不得已抵押给苏玲珑。本说好半年赎回,谁知她暗中使绊,让我凑不齐赎金,最后珠钗归了她。这还不够,她还四处散布谣言,毁我名誉……这女人,心肠歹毒!”
“所以你恨她?”陈延年冷声问。
沈璋咬了咬牙,终究叹道:“恨又如何?生意场上的恩怨,不至于取人性命。再说,草民昨夜一直在铺中,怎可能去杀人?”
宋偃忽然问:“沈掌柜可懂刻字?”
“刻字?”沈璋愣了愣,“略懂皮毛。做珠宝生意,有时需在首饰上刻字留念,草民跟匠人学过些。”
“紫檀木上刻字呢?”
“紫檀木质硬,需用特制刻刀,草民没试过。”沈璋摇头,随即警觉,“大人何故问这些?”
宋偃不答,转而问:“沈掌柜的库房在何处?可否一观?”
沈璋脸色微变:“库房重地,存放着贵重货品,恐怕……”
“沈掌柜,”陈延年沉下脸,“命案重大,本官有权搜查。你是要本官拿来搜查令,还是行个方便?”
沈璋额头沁出汗珠,犹豫片刻,终是妥协:“大人请随我来。”
瑞祥斋的库房在后院,独栋小屋,铁门重锁。沈璋取出钥匙打开,一股混杂着檀香、金属和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库房内三面都是货架,摆满了大小木盒、锦囊。正中一张长桌,散落着账册、算盘。
宋偃的目光扫过货架,忽然定在角落——那里摆着一个紫檀木首饰盒,与玲珑坊现场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这盒子……”宋偃走过去。
沈璋忙道:“这是装贵重首饰的盒子,坊里还有好几个。”
宋偃打开盒盖。盒内铺着红色丝绒,空无一物。他翻转盒子,看盒底——光滑平整,无任何刻字。
“沈掌柜的首饰盒,都在这里了?”宋偃问。
“都在此处。”沈璋擦着汗,“大人若不信,可搜查整个后院。”
宋偃环视库房。货架上的木盒大小不一,材质各异,唯独紫檀木的,只此一个。他走到长桌前,随手翻看账册。账目清晰,但最近三个月的流水明显减少,有几笔生意标注“取消”或“延期”。
“生意不太顺?”宋偃问。
沈璋苦笑:“不瞒大人,自三年前那事之后,许多老主顾都不愿与瑞祥斋往来了。玲珑坊势头又猛,抢走不少生意。草民这铺子……怕是撑不过今年了。”
“所以你才想收购玲珑坊?”
“是。”沈璋坦然,“若能与玲珑坊合并,借助她的渠道和客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惜苏玲珑不肯,还出言羞辱……”
宋偃不再多问,走出库房。在门槛处,他忽然蹲下身,用手指抹过地面——一层薄灰中,有新鲜的拖曳痕迹。
“昨夜有人进来过?”他回头问。
沈璋脸色一白:“没……没有。库房只有草民和账房有钥匙,昨日打烊后就锁了,今早才开。”
宋偃站起身,不再追问。离开瑞祥斋时,天色已暗,华灯初上。姑苏城的夜,比白日更显妩媚,秦淮河畔丝竹声起,酒楼茶肆笑语喧哗。
“宋先生怎么看?”陈延年问。
宋偃沉默片刻,道:“沈璋有动机,也有能力——他懂刻字,熟悉珠宝,有机会接触紫檀木盒。但他有不在场证明,且若真是他杀人,留下自己的印章未免太蠢。”
“或许是故意反其道而行之,让我们觉得是栽赃?”
“有可能。”宋偃点头,“但还有疑点:密室如何形成?珍珠孔洞里的墨痕从何而来?那截棉线又是何用?”
陈延年皱眉:“先生的意思是,真凶可能另有其人?”
“未必。”宋偃望向前方烟雨朦胧的街巷,“但此案细节太多,多到像是有人刻意布置。我们需要更多线索。”
“接下来如何查?”
宋偃从袖中取出那截棉线:“我去查这线头的来历。大人可派人查三年前那支珊瑚珠钗的旧事,尤其是原主柳氏的下落。另外,苏玲珑近日接触过的所有人,都要逐一排查。”
两人在街口分别。宋偃独自走入夜色,青衫背影很快没入人群中。
他没有回住处,而是拐进了城南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间不起眼的铺子,门口挂着“织补”二字的小木牌。
铺主是个瞎眼老太,姓吴,年轻时是姑苏最好的绣娘。如今眼盲了,却凭手感就能分辨出任何织物的材质、产地、甚至用途。
“吴婆婆。”宋偃轻叩门板。
门开了条缝,一只枯瘦的手伸出:“宋先生?”
“是我。”宋偃将棉线放入她掌心,“麻烦婆婆看看,这是什么线,做什么用的?”
吴婆婆摸索片刻,又将线凑到鼻前闻了闻:“上等棉线,姑苏本地‘云织坊’的货,专供大户人家缝制内衣或绣品。这线浸过水,水里加了少许明矾——应该是为了增加韧性。”
“浸过水……”宋偃沉吟,“若是用这线从门外操纵门闩,可行吗?”
吴婆婆想了想:“若门闩是横插式,闩身光滑,用浸湿的棉线穿过闩孔,从门缝拉出,关上门后在外拉扯,确能让门闩落下。只是需要手法巧妙,且棉线容易断。”
“多谢婆婆。”
离开织补铺,宋偃心中已有几分明了。密室手法大致破解,接下来要查的,是谁有能力、有知识做出这样的布置。
他想起珍珠孔洞里的墨痕。
姑苏城制墨的作坊不多,上等墨料更少。若是盒底刻字用的墨,能沾染到珍珠孔洞里,说明刻字时珍珠就在近旁——或者,刻字者手上沾了墨,又接触了珍珠。
宋偃走向城东。那里有姑苏最大的文房铺“墨香斋”,掌柜老许是他的旧识。
夜已深,墨香斋还亮着灯。老许正在整理货架,见宋偃进来,笑道:“稀客啊宋先生,可是要买墨?”
“来请教。”宋偃取出从现场带回的一粒珍珠,孔洞里的墨痕在灯光下隐约可见,“许掌柜可能看出,这是何种墨?”
老许接过珍珠,戴上眼镜细看,又闻了闻:“这墨……色泽乌黑,胶轻烟细,是上等的松烟墨。且墨里加了少许麝香和冰片——这是‘青麟阁’的招牌配方,姑苏独此一家。”
“青麟阁的墨,哪些人会买?”
“多是文人雅士,或讲究的大户。”老许想了想,“对了,珠宝行当也有人买,用于在首饰上题字或标记。我记得……玲珑坊的苏坊主就常来买,她喜欢在首饰盒内题诗。”
宋偃心中一动:“苏玲珑买的是这种墨?”
“正是。她说这墨色泽正,不晕染,适合在木器上刻字填墨。”老许忽然压低声音,“听说苏坊主出事了?”
宋偃不置可否:“许掌柜可还记得,最近还有谁买过这种墨?”
老许回忆片刻:“前日,瑞祥斋的沈掌柜来买过。他说要刻一批礼品盒,需上等墨料。我卖了他二两。”
沈璋。
宋偃谢过老许,走出墨香斋。夜色深沉,街道空旷,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
线索开始汇聚,但拼图仍不完整。沈璋买了墨,有能力刻字,有动机杀人,密室手法也可行——看似一切指向他。
但宋偃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了。从沈字印章,到争吵目击,再到购墨记录,所有线索都明明白白指向沈璋,就像有人精心铺好了路,只等官府来走。
他想起沈璋库房里的那个紫檀木盒。若沈璋是凶手,为何不处理掉与现场一模一样的盒子?若他要伪造诅咒,为何不在自己的盒子上刻字,而非要去苏玲珑的工坊刻?
还有那支珊瑚珠钗。苏玲珑死时为何紧紧攥着它?是临死前想抓住什么线索,还是凶手刻意放在她手中?
宋偃停下脚步,望向城南方向。玲珑坊的工坊此刻应该已被官府查封,寂静无人。但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女子伏在工作台上,手里握着血色珊瑚珠钗,眼中凝固着最后的恐惧。
她到底看见了什么?临死前,她明白了什么?
宋偃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要去见一个人——三年前那支珊瑚珠钗的原主,寡妇柳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