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茉,咱们的新厂长终于来了,我们不用下岗了!”
1989年,厂宣传科干事冯子欣兴冲冲跑来宣传栏下找姜茉。
这几年东风机械厂的效益越来越差,不少工人甚至被裁员,工人们之间都在传要关门大吉了,没想到有个海归博士突然接管了这家大型国有工厂。
但人没来之前,大家都不敢确定,心里很是忐忑。
一旦人家临时变卦,这家曾经辉煌过的大型机械厂就真的要面临资不抵债,清算倒闭的下场。
“人到哪儿了?”姜茉还在宣传栏下认真写板书。
她是机械厂宣传科的一名小小干事,来这里工作也三年了。
只要厂子没倒闭,她就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毕竟在这里工作多年,对这家厂子是有感情的。
“就在大门口,前任厂长、副厂长、工会刘主席那些正带着人在迎接他,好年轻啊,长得可俊俏了,个头也高,就是我喜欢的男青年类型……”
冯子欣一脸花痴,喋喋不休说着,突然又激动起来,“茉茉,人来了,快看,快看呐……”
姜茉放下手里的粉笔,顺着冯子欣指的方向看过去。
此时新厂长被机械厂高层领导簇拥着,一路来参观厂区。
白衬衫黑长裤,身形芝兰玉树,容貌更是清风朗月,步履款款,气质清冷孤傲,依旧是记忆中的那个男人,只是眉眼比曾经更冷峻成熟,带着无形的上位者气场,很有压迫感。
姜茉手里的报纸不自觉落在了地上,素来娇美的脸上竟呆呆怔怔起来。
他……
容时安。
她曾经在乡下的知青老师。
京市高干家庭出身,从小就是、众星捧月、无所不能的学霸,科研型人才,走到哪里都是天之骄子。
五年前自己跑到他家当小保姆。
她高中都没读完就辍学了,容时安会耐心教她高中知识,时不时考察她的学习进度,用最严厉的方式督促她继续求学。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但她很听他的话,也知道怎么对他好。
但容时安的出身注定有更好的婚配对象,她也从不妄想,只尽心尽职当个小保姆,争取多攒点钱,将来上大学去,不让他失望。
只是那一次阴错阳差的乱情,打破了两人的师生关系。
姜茉看到了他眼底从未有过的憎恶,那一刻,,她觉得天都要塌了。
不久之后,他公派留学出国,她背着小包袱来了沪市,重新开始了生活。
还生下了他们的孩子。
而这个孩子,她永远也不会让他知道。
容时安走过来时,视线自然地扫过了呆怔在原地的姜茉,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扎着一条麻花辫斜放在一侧,穿着鹅黄色衬衫和修身牛仔裤,面庞一如当年那样明媚纯真。
姜茉立刻低下头,当做不认识,继续若无其事写板书。
可是粉笔在手中被握得死紧,一笔一划写得极用力,这一切都出卖了她此时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以为他们今生再也没有相见的可能。
他会天高海阔,在他喜欢的领域大放异彩,成为国家栋梁之材,而自己只会在这泱泱人群中默默无闻地过完一生。
可他如今为什么会来沪市接手这家濒临倒闭的机械厂呢?
刚才他应该没认出她吧?
那一次之后,他肯定认定她就是下药坑害他,意图上位的坏女人。
没有人会相信她是无辜的。
他那么骄傲的人,丢了脸面,也差点为此丢了公派留学的机会,心里不知道怎么恨她呢?
姜茉鼻尖酸楚起来,眼底泪意翻涌。
这辈子不要再见,该有多好。
“这是我见过最年轻最英俊的厂长了,也不知道结婚了没有?”冯子欣捧着脸,憧憬起来。
姜茉嘴角溢出苦笑。
他怎么可能还没结婚?
容时安一直都有喜欢的姑娘,那姑娘家世好,生得漂亮落落大方,才艺出众,他们门当户对,天生一对。
也不知道当年那件事,有没有影响到他和那姑娘的婚事?
姜茉甩甩头。
都跟她没关系了。
她和他,再见就是陌生人。
一个小时后,厂区大喇叭响起来,召集工人到大礼堂**,见见新厂长。
姜茉跟着冯子欣一起去了大礼堂。
那冯子欣为了近距离瞻仰新厂长的风姿,特意拉着姜茉坐前排。
姜茉不太愿意,但人太多了,她都躲不开。
她跟着冯子欣坐下。
姜茉几乎全程都没有抬头,两个领导说完话,才恭恭敬敬请容时安来说话,当听到容时安那富有磁性低沉的嗓音说起话来,姜茉的心一下子提上了嗓子眼。
心里乱糟糟的,脑袋也都成了浆糊,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只有五年前的种种,历历在目。
遥远得就像前世。
她被他紧紧扣在怀里,炙热的呼吸让她逃无可逃,她在挣扎中被他撕碎衣服……
姜茉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如坐针毡,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可是忽然又感受到一道很具有压迫感的视线,盘旋在自己的头顶,姜茉抬起头时,正好撞进男人犀利墨沉般的眼眸中。
冯子欣小小声跟姜茉说:“茉茉,你发现没,新厂长好像一直有意无意在往我们这个方向看过来耶,他不会在看我吧?”
作为单身的漂亮的女青年,她完全有理由这么想。
姜茉没回答。
别看我就行!
男人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继续若无其事讲着话,“引进新设备,学习新技术,让工厂跟上时代东风,让大家的劳动更有效率,更有价值,这是我来到东风机械厂的使命,工厂的命运,就掌握在我们在座每一位手里……”
一段话结束,底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毕竟工人们都不希望机械厂倒闭,面临下岗的风险。
姜茉也跟着鼓掌。
容时安的视线又不经意间扫向她。
姜茉垂着眸,心头鼓跳得厉害。
散场后,冯子欣心潮澎湃,显然被刚才新厂长的一番话鼓舞到,抓着姜茉的手斗志昂扬,“只要厂子不倒,我不跑!”
姜茉叹息。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多久?
容时安会报复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