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阳光斜斜地切进卧室,正好落在我脸上。我睁开眼,意识还停留在混沌的边缘,然后昨晚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怀里是温热的躯体,林薇背对着我,呼吸均匀绵长。我的手还环在她腰间,这个姿势我们保持了两年,几乎成了习惯。
我轻轻抽回手,坐起身。床头的电子钟显示:上午9点47分。
林薇动了动,也醒了。她翻过身,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看到我,她先是愣了愣,然后昨晚的记忆显然也回笼了,表情从迷糊转为愧疚。
“早。”她声音沙哑。
“早。”我下床,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人清醒。
洗漱完出来,林薇已经起床了,正站在窗边发呆。阳光照在她身上,睡衣松松垮垮的,显得人特别单薄。
“我煮了咖啡。”她说,没回头。
“谢谢。”
厨房里,咖啡机正咕嘟咕嘟地工作,满屋子都是咖啡豆的香气。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加糖,也没加奶。苦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像某种隐喻。
林薇也走进来,给自己倒了半杯,加了双倍的糖和奶。她一直怕苦。
我们在餐桌两边坐下,隔着桌面上的木纹,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晨光里,尘埃在光线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球。
“今天请假了?”她问,小口喝着咖啡。
“嗯。”
“我也请了。”她顿了顿,“杨辰,我们谈谈。”
“昨晚不是谈过了?”
“还不够。”她放下杯子,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想知道,昨晚...你走之后,包厢里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她:“你想知道什么?”
“一切。”她说,“陈卓后来有说什么吗?其他人呢?他们...怎么看我们?”
“重要吗?”我问。
她咬了咬嘴唇:“对我来说重要。我想知道我到底有多蠢,想知道我给你丢了多大的脸。”
我沉默了一会儿,喝了口咖啡。苦,真苦。
“没什么特别的。”我说,“我走之后,他们大概继续喝酒唱歌,陈卓可能会说些我的坏话,其他人可能会附和,也可能不会。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她声音提高,“他们肯定在背后笑话我们,笑话我嫁了个...”
她顿住了,没说完。但我知道后半句是什么:嫁了个开破丰田的穷光蛋。
“嫁了个什么?”我追问,语气平静。
“没什么。”她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脸。
“林薇,”我放下杯子,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如果你到现在还觉得,开什么车,赚多少钱,是衡量一个人的标准,那我们真的该好好谈谈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急急辩解。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打断她,“昨晚,陈卓嘲笑我的车,嘲笑我的工作,嘲笑我的一切。而你,就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那一刻,你在想什么?是不是也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没有!”她猛地抬头,眼泪又涌出来了,“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我慌了...”
“为什么慌?”我步步紧逼,“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因为你也觉得,和我在一起,委屈了?”
“杨辰!”她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要是真觉得委屈,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你?我爸给我介绍的那些人,哪个不比他陈卓强?我要是图钱,图面子,我为什么选你?”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我心口。
原来如此。原来在她心里,她选择我,是一种“下嫁”。原来她父亲介绍的那些“更强”的人,一直是她衡量我的标尺。
我笑了,笑得很苦:“所以,你是在提醒我,我该感恩戴德?感谢林大**屈尊下嫁,感谢你没选那些‘更强’的人?”
“我不是...”她意识到说错话,脸白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我选择你,是因为我爱你,不是因为别的...”
“那为什么要在陈卓面前装单身?”我问,“为什么要在所有人面前,否认我们的关系?林薇,你知道吗,昨晚最难过的,不是陈卓的嘲讽,不是他的钱砸在我脸上,而是你,我的妻子,坐在那里,默认我不是你丈夫。”
她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她哭着重复,“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就是...就是鬼迷心窍...”
“一次鬼迷心窍,可以原谅。”我说,“但如果是内心深处,你确实觉得和我在一起丢脸呢?如果是你潜意识里,真的认为我配不上你呢?”
她抬头,泪眼模糊:“我不...”
“别急着否认。”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林薇,婚姻不只是爱,更是尊重,是平等,是在所有人面前,都敢承认‘这是我爱人’的底气。昨晚,你给我的感觉是,我是你的一个污点,一个你需要在外人面前藏起来的秘密。”
“不是的...”她声音小得像蚊子。
“那是什么?”我转身,看着她,“给我一个解释,一个让我能理解,能接受的解释。”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阳光照在她脸上,泪水闪闪发光。她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无助,像一只迷路的小鹿。
我的心软了。总是这样,每次吵架,只要她一哭,我就没辙。这是我的软肋,她一直知道。
“算了。”我叹口气,“先吃早饭吧。”
“杨辰,”她叫住我,声音哽咽但坚定,“给我点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证明我爱你,尊重你,以你为荣。我会的。”
我没说话,走进厨房。冰箱里有鸡蛋,有吐司,有牛奶。我煎了两个鸡蛋,烤了面包,热了牛奶。像往常无数个早晨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蛋煎得有点老,面包有点焦,牛奶热过头了。我端着盘子回到餐桌,她还在哭。
“别哭了,吃饭。”我把盘子推到她面前。
她拿起叉子,戳着煎蛋,却一口没吃。
“杨辰,”她小声说,“昨晚,在KTV,陈卓想亲我。”
我的手顿了顿。
“我没让。”她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他靠近我的时候,我推开了。我说,我已经结婚了,我有丈夫。他说没关系,他不介意。我说,我介意。”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这就是为什么我打电话让你来接我。因为我怕我再待下去,会出事。也因为我突然明白,我真正在乎的人是谁,真正害怕失去的人是谁。”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可以不信我,”她说,“但我会用行动证明。从今天起,从此刻起,我会让你知道,我林薇这辈子,就认定你杨辰一个人。”
她说得很认真,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我拿起叉子,吃了一口煎蛋。有点咸,可能盐放多了。
“快吃吧,”我说,“要凉了。”
她这才开始吃,小口小口的,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我收拾盘子,她抢着去洗。水流声在厨房里哗哗作响,像在洗刷什么。
手机响了,是我的。我擦擦手,接起来。
“杨辰,你怎么没来上班?”是主管老张的声音,带着关切,“身体不舒服?”
“有点事,请了一天假。”我说。
“哦,没事就好。”老张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个,昨晚的事,我听说了。”
我心里一沉:“什么事?”
“就...你和你老婆的事。”老张说得吞吞吐吐,“我老婆昨晚也去同学会了,回来跟我说了。兄弟,你...没事吧?”
原来如此。世界真小,昨晚包厢里,有老张的妻子。难怪他知道。
“没事。”我说,“一点小误会。”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张干笑两声,“不过啊,杨辰,不是哥说你,娶了个那么漂亮的老婆,是得看紧点。我听说昨晚那个陈卓,来头不小,刚从美国回来,开了家公司,据说身家这个数...”
他报了个数字,确实不小。
“老张,”我打断他,“我还有点事,先挂了。工作上的事,明天回去再说。”
“哦哦,好,那你忙。”老张大概也听出我不想多说,挂了电话。
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五味杂陈。原来昨晚的事,已经传开了。用不了多久,所有认识我们的人,都会知道:林薇的初恋回来了,在同学会上羞辱了她老公,而她,一开始假装单身。
多好的谈资。
“谁的电话?”林薇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老张。”我说,“他老婆昨晚也在。”
林薇脸色一白:“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放下手机,“问问我为什么没去上班。”
“他肯定知道了...”她喃喃道,“所有人都会知道...杨辰,对不起,我又给你丢脸了...”
“丢脸的是我,还是你?”我问。
她愣住了。
“你怕别人知道什么?”我继续,“怕别人知道你嫁了个普通人?怕别人笑话你?”
“我怕他们笑话你!”她突然提高声音,眼圈又红了,“我怕他们说你配不上我,说你吃软饭,说你...我怕你难受!”
“我不难受。”我说,“真正让我难受的,是你觉得我会难受。”
她再次语塞。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她的。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是...陈卓。”她说,像拿着烫手山芋。
“接。”我说。
“我...”
“接,开免提。”我坚持。
她迟疑了几秒,按下接听键,又按了免提。
“喂?”陈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温和。
“...有事吗?”林薇问,声音紧绷。
“昨晚的事,我很抱歉。”陈卓说,“我喝多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我想当面跟你和杨先生道歉。”
我和林薇对视一眼。
“不用了。”林薇说,“过去就过去了。”
“不,要的。”陈卓坚持,“给我个机会弥补。今晚我请你们吃饭,地方你们挑,算是赔罪。”
“真的不用...”
“林薇,”陈卓打断她,语气诚恳,“就当给我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我们好好谈谈,把话说开,以后还能做朋友,好吗?”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林薇说,“而且,我觉得我们不适合做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因为杨先生吗?”陈卓问,“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可以跟他解释...”
“不是他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林薇说,“陈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往前看,好吗?”
“往前看?”陈卓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林薇,我往前看了十年,最后还是回到你这里。有些事,有些人,是过不去的。”
“那是你的事。”林薇的声音冷下来,“我还有事,先挂了。”
“等等!”陈卓急急道,“林薇,我知道我昨晚做得不对,但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的。我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我可以...”
“陈卓,”林薇打断他,一字一句,“我过得很好,不需要你给的生活。还有,请不要再说这种话,这是对我丈夫的不尊重。”
说完,她挂了电话,动作干脆利落。
客厅里一片寂静。她握着手机,手在微微发抖。
“做得很好。”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不确定:“你...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我问,“你拒绝了他,维护了我,我该高兴才对。”
“可是...”她咬着嘴唇,“我以前从没这么跟他说过话。他总是...很强势,让人很难拒绝。”
“现在学会了?”我问。
“学会了。”她点头,眼神坚定,“从今以后,我只维护一个人,那就是你。”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微信消息提示音。林薇看了一眼,脸色又变了。
“是他发的好友申请,”她把手机递给我看,“附带留言:‘林薇,我不会放弃的。给我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你知道我们能有多好。’”
我扫过那行字,心里毫无波澜。陈卓这种人,我见多了。顺风顺水惯了,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遇到一点挫折,反而更来劲,觉得是挑战,是征服。
“你怎么想?”我问。
“拉黑,删除。”她说着就要操作。
“等等。”我按住她的手。
她不解地看着我。
“留着。”我说。
“为什么?”她睁大眼睛,“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联系!”
“有时候,留着敌人的联系方式,比删除更有用。”我说,“至少你知道他在想什么,在做什么。删了,他反而会用别的途径联系你,防不胜防。”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了我的,没删,但也没通过申请。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像等待指令的士兵。
“该干嘛干嘛。”我说,“你请了假,我请了假,难得有一天不用上班,总不能在家大眼瞪小眼。”
“那...我们去看电影?”她提议,眼睛亮了一下,像个想讨好大人的孩子。
“好。”
“或者去逛超市?买点菜,晚上我做饭,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
“要不...去公园走走?今天天气好。”
“都好。”
她看起来松了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弥补”的方式。但我心里清楚,一场电影,一顿饭,一次散步,修复不了信任的裂痕。裂痕已经存在,像玻璃上的裂纹,也许暂时不会碎,但永远在那里,提醒你它的存在。
但生活还要继续。婚姻不是童话,没有那么多“从此幸福快乐”的结局。更多的是妥协,是忍耐,是带着裂痕继续前行。
我们最终决定去看电影。最近上映了一部爱情片,评分很高。林薇在网上订了票,下午两点场。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素面朝天,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像大学生,清纯,干净。
“这样可以吗?”她问,带着小心。
“可以。”我说。
她似乎有些失望,但没说什么。
电影院在商场四楼。周末,人很多,大多是情侣,手牵手,说说笑笑。我们混在人群中,像无数普通夫妻中的一对。
取票,买爆米花,可乐。她坚持要买大桶的,说我们很久没一起看电影了。我记得上次看电影,是半年前,她生日那天。看的是部科幻片,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散场时脸上有压出来的红印,很可爱。
放映厅里灯光暗下来,片头开始。是部文艺爱情片,讲一对恋人分分合合,最后发现彼此才是真爱的故事。很俗套,但林薇看得很认真,看到感人处,还悄悄抹眼泪。
我看着她侧脸,荧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翘,嘴唇微微抿着。很漂亮,一直都是。
电影里,男女主角在雨中拥吻,音乐响起,煽情到极致。林薇悄悄握住我的手,手指冰凉。我没抽开,但也没回握。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好看吗?”我问。
“嗯。”她点头,声音还带着鼻音,“就是结局太理想化了。现实中,分开那么久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在一起。”
“电影嘛。”我说。
走出放映厅,外面阳光刺眼。商场里人声鼎沸,周末的下午总是这么热闹。
“我们去超市吧,”她说,“买排骨,还有你爱吃的藕。”
“好。”
我们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慢慢逛。她挑排骨很认真,要肋排,不要太肥,不要太瘦。选藕也是,要中间段,脆嫩。她记得我所有的喜好,记得比我自己还清楚。
“这个牌子的酱油在做活动,要不要买一瓶?”她拿起一瓶酱油问我。
“家里还有。”
“哦,对。”她放回去,有点不好意思地笑,“我忘了。”
她总是这样,在小事上迷糊,大事上却固执得要命。
买完菜,又买了些水果,牛奶,零食。购物车堆得满满的,像寻常夫妻的周末采购。
排队结账时,前面是一对老夫妇,头发花白,但牵着的手一直没松开。老爷子在唠叨老太太买太多零食,对血糖不好。老太太不服气,说就一点点,有什么关系。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拌嘴都透着甜蜜。
林薇看着他们,眼神温柔又羡慕。
“等我们老了,也会这样吗?”她小声问。
我没回答。不是不想,是不敢。未来太远,变数太多,承诺太重。
结完账,大包小包提回家。她钻进厨房开始忙活,我负责打下手,洗菜,剥蒜。厨房里很快飘出香味,糖醋排骨的甜酸味,藕汤的清香。
“好香。”我说。
“马上就好。”她回头冲我笑,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
那一刻,恍惚觉得一切都没变。我们还是一对普通夫妻,在普通的周末,做一顿普通的晚饭。
饭菜上桌,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藕片,蒜蓉西兰花,莲藕排骨汤。都是我爱吃的。
“尝尝。”她夹了块排骨到我碗里,眼神期待。
我咬了一口。酸甜适中,外酥里嫩,火候正好。
“好吃。”我说。
她笑了,像是得到莫大的奖励。
我们安静地吃饭,像往常一样。但我知道,不一样。往常我们会聊工作,聊新闻,聊明天的计划。今天,我们都在避免某些话题,像在雷区里跳舞,小心翼翼。
手机响了,这次是我的。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杨辰先生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干练,职业。
“我是。您哪位?”
“我姓周,是林海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的秘书。”对方说,“林董事长想见您,请问您明天上午十点有时间吗?”
我愣住了。林海集团,林薇父亲的集团。林董事长,就是林薇的父亲,我的岳父,那个看不上我,几乎不与我往来的岳父。
“有什么事吗?”我问,声音不自觉地紧绷。
“董事长没说,只让我通知您明天上午十点,到集团总部见他。”周秘书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地址我会发到您手机上。请务必准时。”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
“谁啊?”林薇问。
“你爸的秘书。”我说,“让我明天去见他。”
林薇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我爸?他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不会是好事。”
林薇的脸色变了。她了解她父亲,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个白手起家,在商海沉浮几十年,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男人,强势,霸道,说一不二。当年他反对我们的婚事,说的话,林薇至今不敢完全告诉我。
“你不能去。”她突然说。
“为什么?”
“他不会给你好脸色看的。”她急切地说,“他肯定听说了昨晚的事,要找你麻烦。杨辰,听我的,别去,就说有事去不了。”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说,“他既然找我了,就一定会见到我。今天不见,明天也会见,躲不掉的。”
“那...那我陪你一起去。”她说。
“不用。”我摇头,“他找的是我,不是你。你去,反而更麻烦。”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她,“林薇,我是你丈夫,是你父亲的女婿。有些事,我必须自己面对。”
她看着我,眼里是担忧,是害怕,还有深深的自责。
“对不起,”她又开始道歉,“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我爸不会找你...如果不是我...”
“现在说这些没用。”我打断她,“吃饭吧,菜要凉了。”
这顿饭最终还是没吃完。我们各怀心事,食不知味。
收拾完碗筷,天已经黑了。我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她在刷手机,心不在焉。我在想明天的事。
“杨辰,”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我爸...其实一直在关注我们。”她咬着嘴唇,“他有个朋友的儿子,昨晚也在同学会。今天一早,他就打电话给我爸,说了昨晚的事。”
果然。世界真小,小到无处可藏。
“所以你爸知道了,陈卓回国,同学会,还有...我让你装单身的事。”
“嗯。”她点头,眼圈又红了,“他发了好大的火,在电话里骂我,说我丢林家的脸,说我...说我当初不该选你。”
我没说话。这话虽然难听,但我不意外。从两年前第一次见林父,他就明确表示过对我的不满。普通家庭,普通工作,普通学历,普通的一切。在他眼里,我配不上他女儿,配不上林家。
“他还说了什么?”我问。
“他说...”林薇的声音在发抖,“他说要你离开我。说只要他还在,就不会让我跟你过苦日子。”
苦日子。原来在林父眼里,我们过的是苦日子。月薪一万二,有房有车,衣食无忧,是苦日子。
“你怎么说?”我问。
“我说我不要。”她抬起头,眼里有泪,也有光,“我说我过得很好,很开心,很幸福。我说我这辈子就跟定你了,除非我死。”
她说得很用力,像在宣誓。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坚定,有不屈,有对我的维护。这一刻,我相信她是真心的。
“谢谢。”我说。
她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说这个。
“谢谢你站在我这边。”我补充。
她的眼泪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你是我老公,我不站在你这边,站在谁那边?”
我们之间的气氛,第一次真正缓和下来。她靠过来,头枕在我肩上。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揽住她。她的身体很软,很暖,有家里沐浴露的香气。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不用...”
“要。”她坚持,“我爸的脾气我知道,他要是为难你,我在,他至少会收敛点。而且,我也想当面跟他说清楚。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
我没再反对。也许她说得对,有些仗,需要两个人一起打。
“杨辰,”她忽然想起什么,“有件事,我想做。”
“什么?”
“我想在朋友圈公开我们的关系。”她说,“发结婚照,发我们的日常,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丈夫,我是你妻子。”
我低头看她,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为什么突然想公开?”我问。
“不是突然,是早就该做。”她说,“我以前总顾忌这个顾忌那个,怕别人说我炫耀,怕别人说我嫁得不好。但现在我明白了,我嫁得好不好,不需要别人评判。我爱你,我嫁给你,我幸福,这就够了。我为什么要藏着掖着?”
她坐直身体,拿出手机,开始翻相册。找我们的结婚照,找我们一起旅行的照片,找我们日常的合影。一张张,一幕幕,都是这两年的点点滴滴。
“这张好不好?”她举着手机给我看,是我们去三亚拍的婚纱照,在海边,她穿着白纱,我穿着西装,笑得像个傻子。
“好。”我说。
“那我发了?”她问,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有点紧张。
“发吧。”我说。
她按下发送。很快,朋友圈里多了一条动态。九宫格照片,从婚纱照到日常,配文很简单:“结婚两周年。杨先生,余生请多指教。”
几乎是立刻,点赞和评论就涌了进来。
“哇!终于公开了!”
“林大美女居然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郎才女貌,祝福祝福!”
“杨辰?是高中那个杨辰吗?可以啊兄弟!”
“要幸福啊!”
她一条条看着评论,笑得像个孩子。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早该发的。”她边哭边笑,“我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我搂紧她,没说话。有些事,迟到总比不到好。
手机震动,是特别关心的提示音。我点开,是她转发了那条朋友圈,附文:“我的杨先生,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下面又是一片祝福。
看着那些祝福,看着怀里又哭又笑的她,我忽然觉得,也许,只是也许,我们真的能走下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薇的,她父亲。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白了白,但这次,她没有慌乱,没有逃避。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按了免提。
“爸。”
“林薇,你朋友圈发的是什么?”林父的声音传来,低沉,威严,带着怒气。
“是结婚照。”林薇说,声音很稳,“我和杨辰的结婚照。我们结婚两年了,我觉得是时候让大家知道了。”
“胡闹!”林父喝道,“谁让你发的?立刻删掉!”
“我不删。”林薇坚持,“爸,我结婚了,这是我丈夫,这是事实。我不想再瞒着任何人,也不想让杨辰受委屈。”
“委屈?”林父冷笑,“他委屈什么?娶了你,是他高攀了!”
“爸!”林薇提高声音,“请您尊重我的选择,也尊重杨辰。他是我的丈夫,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林父的声音更冷了:“好,很好。翅膀硬了,敢顶嘴了。明天十点,让他准时到我办公室。我倒要看看,这个让你神魂颠倒的男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说完,挂了电话。
忙音在客厅里回荡,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林薇握着手机,手在发抖,但眼神坚定。
“别怕,”她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有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我看着她,这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孩,这个为了我,一次又一次对抗父亲,对抗全世界的女孩。
也许,陈卓说得对,我开破丰田,拿死工资,是个普通人。
但我有这个女孩的爱。这就够了。
明天会怎样,我不知道。也许会有一场风暴,也许会有一场审判。
但至少,这一次,我们并肩。
第二天早晨,我起得很早。
窗外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我轻轻挪开林薇搭在我腰间的手臂,起身下床。她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在梦里也在为什么发愁。
我冲了个澡,冷水从头顶浇下,**得人清醒。镜子里,眼下是淡淡的青黑,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提醒我,我已经三十二岁,不是能轻易熬夜的年纪了。
换上衬衫西裤,打了条还算像样的领带。这是两年前结婚时买的,只穿过一次。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平时我习惯穿休闲装,T恤牛仔裤,怎么舒服怎么来。但今天要去见的,是林海集团的董事长,我的岳父,一个在商界叱咤风云的人物。我不能太随便,哪怕他心里看不上我,我也得维持基本的体面。
从卧室出来,林薇已经醒了,穿着睡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这么早?”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睡不着。”我系好领带,转身看她,“你再睡会儿,还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