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苏瑶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心里有事,眼皮子沉沉的,脑子却清醒得很。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公鸡才叫了头遍,她就已经睁着眼躺了半天。
身边的位置空着。
枕头还是那个枕头,她昨晚搂了半宿,这会儿孤零零地躺在一边。
苏瑶没再看它,掀开薄被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凉飕飕的,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套上布鞋,披了件旧褂子,她去灶屋烧火。
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她往锅里添了瓢水,打了两个鸡蛋进去,又切了几片腊肉,抓了把米。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光照得她的脸发烫。
小宝还在睡,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
苏瑶没叫他,让他多睡会儿。等饭好了再叫,吃完还得送他去村里的小学。
她端着碗站在门口,就着咸菜喝粥。
天边开始泛白,村道上已经有人走动了。
李老头牵着牛往田里去,牛蹄子踩在泥地上,噗嗤噗嗤的。
秀芬端着盆去井边,盆里装着要洗的衣服,走几步歇一步,跟旁边的媳妇说着什么。
苏瑶几口喝完粥,进屋叫小宝。
小宝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嘟囔着:“妈,我还困。”
“困也得起,上学要迟到了。”
苏瑶给他套上衣服,又给他洗脸,动作麻利得很。
小宝乖乖地站着,任她摆弄,眼睛还眯着。
喂完小宝,送他到村口等校车。
看着校车开远了,苏瑶才转身往回走。
今天要插秧。
家里的三亩水田,还有一大半没插完。
前两天她一个人插了一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照这个进度,还得四五天。
可老天爷不等人,秧苗在地里搁久了不好,得赶紧插下去。
她换上旧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挽到膝盖,脚上蹬着双旧胶鞋。
戴上草帽,扛着锄头,往田里去。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苏瑶的田在村东头,紧挨着一条水渠。
地是好地,水也方便,赵强当年就是看中这,才跟人换来的。
他说,咱们有了好地,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日子是好过了些,可他人不在,他要在城里为家里挣现金。
苏瑶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一大片水汪汪的田。
秧苗还在地里,绿油油的,一捆一捆码在那儿。
水田里倒映着天,白晃晃的,照出她的影子——小小一个黑点,孤零零的。
她脱了鞋,挽高裤腿,下田。
水没过脚踝,凉丝丝的,泥巴软软的,踩下去就陷到小腿肚。
她弯腰,从田埂上拿过一捆秧苗,解开草绳,开始插。
左手分秧,右手插。
一撮,一插,一退。一撮,一插,一退。
这个动作她做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会。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腰酸得厉害,弯一会儿就得直起来缓口气,活动一下腰身。
太阳晒在背上,**辣的,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蜇得慌。
她抬起胳膊抹一把,胳膊上全是泥,抹得脸上也花了。
田埂上有人经过。
“苏瑶,一个人插秧呢?”
是村里的张大爷,赶着几只羊。
苏瑶直起腰,笑着应道:
“是啊,张大爷,趁天好赶紧插完。”
“你家赵强啥时候回来?”
“还早呢,得等秋收后。”
张大爷“哦”了一声,赶着羊走了。
羊蹄子嗒嗒响,走远了,田里又只剩苏瑶一个人。
她低头继续插。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水都温热了。
苏瑶的蓝布衫早就湿透,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她直起腰想歇会儿,一抬头,眼前发黑,晃了好几下才站稳。
赶紧走到田埂边,坐下,拿起带来的水壶灌了几口。
水是温的,不解渴,喝下去汗冒得更凶。
她看着眼前的大田,心里发愁。
插了一上午,才插了不到三分之一。
照这个速度,插完还得五天。
可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家里鸡要喂,要做鸡食,猪要喂,还要做猪食,小宝要接送,哪能天天泡在田里?
要是有人帮把手就好了。
她想起王婶。
往年农忙,王婶总会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话,累是累,但不觉得难熬。
插完她家的,再一起去插王婶家的,互相搭把手,几天就忙完了。
可今年王婶病了。
那天苏瑶去看她,王婶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说话都有气无力的。
说是老毛病又犯了,腰疼得下不了地。
王叔一个人忙里忙外,还得伺候她,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苏瑶不好意思开口。
可这秧不插不行啊。
她坐在田埂上,望着远处的村子发愣。
村子里炊烟袅袅,是做午饭的时间了。
她得回去给小宝做饭,下午还得送他上学,再来接着插。
正想着,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从村道上过来。
那人走得快,步子大,不一会儿就到了近前。
苏瑶眯着眼看——是李辉。
李辉扛着把锄头,光着膀子,肩膀上搭件汗衫。
走近了,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戳,咧嘴笑:“苏瑶姐,一个人插秧呢?”
苏瑶点点头:“是啊,你呢?”
“我去看看我那几分地,旱得不行了,得浇浇水。”
李辉说着,往她田里瞅了一眼,“你这不少啊,一个人插得过来吗?”
苏瑶苦笑:“插不过来也得插,总不能让它荒着。”
李辉没说话,站在那儿看了会儿。
太阳照在他身上,古铜色的皮肤泛着光,胸脯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汗珠子顺着胸口往下淌,淌过腹肌,消失在裤腰里。
他身板子壮实,干惯了农活的,浑身上下没一丝赘肉。
苏瑶移开视线,低头喝水。
李辉突然说:“要不下午我来帮你?”
苏瑶一愣,抬头看他。
李辉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反正我那点地不急,先帮你把秧插了。你一个人得插到啥时候去?”
“这怎么好意思……”苏瑶嘴里说着,心里却动了。
“有啥不好意思的,邻里邻居的,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
李辉说着,已经把锄头扛上肩,“就这么说定了,我回去吃点东西,下午就来。”
不等苏瑶再说什么,他已经大步走了。
苏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有人帮忙是好事,可李辉是单身汉,她一个妇道人家,让人家来帮忙,会不会被人说闲话?
可转念一想,不帮忙这秧怎么办?
她叹口气,起身收拾东西,回家做饭。
下午一点多,苏瑶把小宝送到村口等校车,刚回到家,李辉就来了。
他还是光着膀子,这回连汗衫都没搭,就那么光着上身,穿了条旧军裤,裤腿卷到膝盖。
手里提着把秧苗,说是从自己地里拔的,匀一些给她。
苏瑶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去,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
喉结上下滚动,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淌到胸口上。
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把嘴,咧嘴笑:“走吧,趁天还早,多干会儿。”
两人一起往田里去。
太阳正毒,晒得地上的土都烫脚。
田里的水反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苏瑶戴上草帽,李辉什么也没戴,就那么光着头晒。
下了田,两人并排插秧。
李辉动作快,左手分秧右手插,一眨眼就是一溜。
他一边插一边说话,问苏瑶这问苏瑶那,嘴不停手也不停。
“赵强哥在城里干啥活?”
“在工地上,扎钢筋。”
“那活儿累吧?”
“累,可挣得多点。”
“一年能回来几回?”
“就过年那一回。”
李辉“哦”了一声,没再问。
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一会儿就把苏瑶甩下一大截。
苏瑶弯着腰,闷头插。
太阳晒得她头晕,汗珠子糊了一脸,她也顾不上擦。
可腰实在酸得厉害,弯一会儿就得直起来缓口气。
直起来一看,李辉已经插到地那头了。
她咬着牙,又弯下腰。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开始偏西。
苏瑶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发现李辉正往回插,快跟她碰头了。
她看看身后,插了一大片。
再看看李辉身后,也插了一大片。
两个人合起来,居然插了快一半。
苏瑶心里松了口气。
李辉插到她跟前,直起腰,笑着说:“歇会儿吧,喝口水。”
两人走到田埂边,坐下。
苏瑶拿过水壶,先递给李辉。
李辉接过去,仰脖子喝了一气,又把水壶递还给她。
她接过来,嘴唇刚碰到壶嘴,突然意识到这是李辉刚对嘴喝过的,愣了一下。
李辉也愣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的稻田。
苏瑶装作没事,也喝了几口。
水是温的,喝下去不解渴,但嘴里没那么干了。
太阳斜斜地挂着,没那么毒了。
田埂边的柳树投下一片阴影,正好遮住他们。
风吹过来,带着稻田泥土青涩的香气,也带着水渠里的一点湿意,凉丝丝的,拂在滚烫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舒服的战栗。
苏瑶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她后背软软地靠在粗糙的老柳树干上,合上眼睛,只想让这片刻的喘息再延长些。
太累了,胳膊沉得抬不起来,腰也酸得发木。
可即便闭着眼,眼皮上也跳动着午后白花花的日光,晃得人心里发虚。
汗水像是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还在不依不饶地往外冒,小溪流似的,顺着鬓角、脸颊往下淌,痒酥酥的,滑过脖子,然后钻进汗湿的领口里,留下一道湿凉的痕迹。
身上那件洗了无数次的旧布衫,此刻早已湿透,牢牢地贴在了皮肉上,又厚又重,闷得人透不过气。
湿透的粗布,失了筋骨,变得异常服帖,软塌塌地裹着身子,于是那身体的起伏——胸脯柔和的弧度,腰肢收束进去的凹陷,便再也遮掩不住,被湿布料勾勒得一清二楚。
料子被洗得太薄了,经了汗水一浸,颜色变得深而透,在炽烈的阳光下,几乎能看见底下肌肤的肉色,和那更贴身一层胸衣模糊的轮廓。
李辉就坐在离她不到五步远的田埂上,原本也喘着粗气,胡乱地用草帽扇着风。
他一扭头,目光便撞见了这一幕。
他像是被那目光所及的景象烫了一下,喉结不自觉地剧烈上下滚动,猛地别开脸,死死盯住远处起伏的稻浪,下颌的线条绷紧了,脖颈上青筋微凸。
田间的风热烘烘的,可他却觉得口干舌燥,一股更猛烈的热从小腹窜上来。
他强迫自己不要看。可眼睛不听使唤。
没过一会儿,那视线又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挪了回来。
苏瑶对此一无所知。
她依旧闭着眼,沉浸在短暂的昏沉与疲惫里。
阳光穿过头顶密密层层的柳叶,筛下来,变成跳跃的光斑,明明灭灭地印在她的脸上、颈间。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此刻正随着她不太平稳的呼吸,极轻微地颤动着,像疲倦的蝶翼。
嘴唇有些干,失了血色,起了点白色的皮。
一滴饱满的汗珠,正凝聚在她精巧的下巴颏儿上,要坠不坠地悬着,颤巍巍地,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嗒”一声轻响,滴落在汗湿的领口上。
那原本就湿透的布料,被这新的一滴汗水浸润,颜色立刻深了一小块,湿意缓慢地、不容拒绝地向四周的布料洇开,范围越来越大。
布衫被水和汗彻底地俘虏,更加服帖地吸附上去,绷紧,透出底下肌肤真实的温度和形状。
李辉的呼吸猛地一滞,随即变得又粗又重,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像被那扩散的湿痕摄住了魂魄,挪不开眼,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风声、蝉鸣、稻浪的起伏——都骤然退远,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眼前这片被汗水浸透的、惊心动魄的曲线,和那一声仿佛响在他心尖上的、汗水滴落的“嗒”声。
他赶紧站起来,背对着苏瑶,说:“差不多了,再干一会儿,天黑前能插完这块。”
苏瑶睁开眼,看他站在那儿,背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汗珠子亮晶晶的。
她“嗯”了一声,也站起来,拍拍**上的土,下田。
又干了个把钟头,天快黑了。
苏瑶直起腰,看看剩下的,不多了,明天再来半天就能插完。
她冲李辉喊:“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回去我给你做饭。”
李辉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咧嘴笑:“行啊,我正饿着呢。”
两人收拾东西往回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踩在村道上。
回到家,苏瑶让李辉在院子里坐着,她去灶屋烧火。
李辉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她进进出出。
她换了件干爽的布衫,还是旧的,但没湿,看不出身段。
头发也重新扎过,扎成个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灶屋里烟气升腾,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李辉吸了吸鼻子,是腊肉炒蒜苗的味儿。
不一会儿,苏瑶端着饭菜出来。
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盘清炒小白菜,还有一碗鸡蛋汤。
她把碗筷摆好,给李辉盛了满满一碗饭。
“吃吧,别客气。”
李辉接过碗,大口扒饭。
他是真饿了,下午干了那么重的活,肚子早就咕咕叫。
苏瑶看着他吃,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今天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我这秧还不知道插到啥时候。”
李辉嘴里塞着饭,含糊地说:“客气啥,以后有事说一声。”
苏瑶笑了笑,低头吃饭。
天彻底黑了,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灶屋的灯光照出来,在地上铺一小块亮。
李辉吃完饭,放下碗,打了个饱嗝。
“你这手艺真好,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苏瑶收拾碗筷,说:“你一个人,也难得正经做饭吃。”
李辉“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一个人住,爹妈走得早,也没兄弟姐妹,就守着几亩地过活。
平时吃饭就是对付,能填饱肚子就行,哪像人家有女人做饭的,顿顿热乎。
他看着苏瑶在灶屋里洗碗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苏瑶洗好碗出来,见他还坐在那儿,说:“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活呢。”
李辉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明天我再来,把那点插完。”
苏瑶点点头:“麻烦你了。”
李辉摆摆手,大步走进夜色里。
苏瑶关上门,回到屋里。
小宝已经睡了,她下午托秀芬接的,秀芬给送了回来,还帮小宝洗了澡。
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她去灶屋烧了锅水,提到洗澡房里,脱了衣服洗澡。
水热热的,浇在身上,一天的疲惫都散了些。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印着草帽带的痕迹,脸上和脖子晒得黑红,身上倒是白的。她用手搓着胳膊,搓下一层泥。
洗完澡,她换上干净衣服,回到屋里。
赵强的枕头还在那儿,孤零零的。
她把枕头摆正,躺下,闭上眼睛。
今天累狠了,应该能睡个好觉。
可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却想起下午的事。
想起李辉光着膀子插秧的样子,想起他仰脖子喝水时滚动的喉结,想起他看自己时那一闪而过的眼神。
她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是冷的,贴上去凉飕飕的。
她把身子蜷起来,闭上眼睛。
别想了,睡吧。
明天还得接着干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