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哥,你真要离职啊?”
下班前,同事小陈凑到我工位旁,压低声音问,脸上写满了不解。
我收拾东西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行政部的小美说的,她说看到HR在准备你的离职材料了。”小陈挠挠头,“不是,林哥,你在公司五年了,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是不是找到更好的下家了?”
我笑了笑,没回答。
更好的下家?背着三百万黑锅,哪个下家敢要?
“就是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我说着,把最后几本书塞进纸箱。
“可年会就在明天啊,你这时候走……”小陈欲言又止,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听说今年的特等奖特别丰厚,欧洲双人游,全程五星级酒店,你要不留到年会抽完奖再走?万一中了呢!”
我拉上纸箱的拉链,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运气一向不好,抽奖从来没中过。”
“说不定这次就中了呢!”小陈还在劝,“林哥,你真不再考虑考虑?王总之前不是挺看重你的吗,上次部门聚餐还专门表扬你来着……”
看重?
是啊,看重到让我背黑锅。
“我有点事先走了,明天年会见。”我抱起纸箱,朝电梯走去。
“明天见!”小陈在身后挥手。
电梯门关上,镜面映出我自己的脸——三十一岁,眼角的细纹,疲惫的眼神,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五年,我最好的五年,都给了这家公司。
电梯下到B2停车场,我找到我那辆开了六年的国产车,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刚坐进驾驶座,手机响了。
是母亲。
“默默,下班了吗?”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一点点咳嗽。
“刚下班,妈,你怎么样?今天去医院复查了吗?”
“去了去了,医生说情况稳定,让你别担心。”母亲顿了顿,“就是那个药……又涨价了,一个月现在要九千多了。不过没事,妈这里还有点积蓄……”
“妈,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我打断她,“药不能停,该吃还得吃。”
“妈知道,就是心疼你,天天加班,人也瘦了。”母亲叹了口气,“对了,你上次说年底有奖金,拿到了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奖金?
原本是有的,五万块。但现在,别说奖金,工作都要没了。
“拿到了,挺丰厚的。”我撒谎道,“妈,我这边有点忙,晚点打给你。”
“好好,你忙,记得吃饭啊。”
挂断电话,我趴在方向盘上,久久没有动。
车窗外,地下停车场昏暗的灯光闪烁不定,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王明达。
“小林,你的离职流程HR已经启动了。年会结束后,你就正式离职。放心,赔偿金和推荐信都会准备好。明天年会上,记得表现得体面点,别让同事们看笑话。”
我看着那条消息,慢慢打字。
“王总,我会的。一定会给您一个难忘的年会。”
发送。
然后,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车载充电器,再次检查明天要用的PPT。
动画效果没问题。
聊天记录的截图清晰度没问题。
投屏测试没问题。
一切准备就绪。
但我需要确保一件事——王明达明天一定会在场,而且会坐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翻出公司大群,找到行政总监李姐的微信。
“李姐,明天年会王总坐哪一桌啊?我有点事想找他汇报,怕找不到人。”
几分钟后,李姐回复了。
“王总坐主桌,就在大老板旁边,第一排正中间。你最好年会前找他,年会开始后他就没空了。”
“好的,谢谢李姐。”
主桌,第一排正中间。
完美。
我关掉电脑,启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城市的霓虹在车窗上流淌,像一条条彩色的河。
回到家,四十平米的一居室,月租四千五。客厅堆着还没拆封的搬家纸箱——我原本计划明年买房,首付凑了三分之一,现在全完了。
我给自己泡了碗面,坐在电脑前,又过了一遍明天的流程。
八点,年会开始,领导讲话,节目表演。
九点半,抽奖环节。
特等奖抽奖嘉宾是王明达。
按照流程,他会上台,在抽奖箱里摸出获奖者的名字,然后念出来,和获奖者合影,说几句祝福的话。
而我会在特等奖开奖前,以“调试设备”为由,把电脑连上投屏。
然后,在所有人期待特等奖得主的时候,按下播放键。
那些聊天记录会一页页出现在大屏幕上。
王明达让我背黑锅的对话。
他威胁我的对话。
他伪造证据陷害我的对话。
全公司三百多人,都会看到。
包括总部的大老板。
我想象着那一幕,手又开始抖,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病态的期待。
五年了,我第一次如此期待第二天的到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又是王明达,拿起来一看,却是前女友苏晴。
“林默,听说你要离职了?”
我皱了皱眉。她怎么知道?
“谁说的?”
“你们公司的人事总监是我表姐,她跟我提了一句。”苏晴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怎么回事?你不是在那家公司干得好好的吗?”
“有点个人原因。”我不想多说。
“是不是因为王明达?”
我手指一顿。
“你知道什么?”
“我表姐说,王明达最近在清理‘不听话’的人,你刚好是其中之一。”苏晴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林默,听我一句劝,别跟他硬碰硬。那个人背景很深,你玩不过他的。拿钱走人,找个新工作,重新开始,不好吗?”
我看着那些消息,突然觉得很讽刺。
三年前,我和苏晴分手,就是因为“现实”。她说我太老实,在职场不懂变通,一辈子也就是个打工的命。她说她要的不是这种一眼看到头的生活。
现在,她却来劝我“别硬碰硬”。
“谢谢关心,我心里有数。”我回复。
“你有什么数?林默,你别犯傻。你知道王明达什么背景吗?他叔叔是总部的董事!你跟他斗,最后倒霉的只会是你自己!”
总部董事?
难怪他这么嚣张。
“苏晴,你知道吗?”我慢慢打字,“有时候,人活着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不跪着活。”
发送,然后拉黑。
世界清净了。
我吃完已经泡烂的面,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一遍遍演练明天的场景。
王明达看到大屏幕时的表情。
全场从喧闹到死寂的转变。
同事们震惊的眼神。
大老板铁青的脸。
然后呢?
然后我会被保安拖出去,会被公司起诉,会在这个行业里彻底混不下去,会付不起母亲的医药费,会失去一切。
值得吗?
我问自己。
没有答案。
但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我会看不起自己一辈子。
凌晨三点,我强迫自己睡去。
梦里,我站在年会的舞台上,聚光灯刺眼,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我按下播放键,大屏幕上出现聊天记录,但所有人都在笑,笑得前仰后合,像在看一场滑稽戏。
王明达也在笑,他走上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林,演技不错,年会节目效果满分。”
然后我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我一身冷汗。
只是个梦。
我起身,冲了杯浓咖啡,打开电脑,最后一次检查所有备份。
聊天记录备份在三个不同的云端。
PPT文件发了匿名邮箱。
关键对话的录音存在U盘里,U盘已经寄给了在老家的发小,如果我出事,他会把内容公开。
做好最坏的准备,然后,去做该做的事。
早晨七点,我换上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三年前买的,为了参加公司的年度颁奖典礼,那时我拿了优秀员工奖。
镜子里的自己,西装有些紧了,但还算挺拔。
我理了理领带,对着镜子笑了笑。
笑容有点僵,但眼里的光,是这五年来从未有过的。
出门前,我看了眼手机。
王明达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小林,年会见。记得,体面点。”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然后回复了三个字。
“年会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