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南城中学的桂花开了,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香气,
却掩不住教学楼深处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高三开学第二周,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在秋风中抖落一地枯叶。同桌林晚又在睡觉。她的睡姿很奇怪,
总是双臂交叠在桌面,脸侧向左边——朝着我的方向。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轻轻搏动。
男生们私下叫她“瓷娃娃”,这个绰号贴切得令人不安。“她到底怎么保养的?
”前座的刘薇薇回过头,压低声音问我,“你看她,连一颗痘都没有。
”我瞥了一眼林晚的脸。确实,光洁得像刚剥壳的鸡蛋,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可这种完美反而让人觉得诡异——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天生的吧。”我敷衍道,
低头继续写数学题。“才不是。”刘薇薇神秘兮兮地凑近,“我听说,她每晚都不回宿舍。
”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洇开一小团墨迹。我没抬头:“然后呢?”“宿管阿姨查房时,
她的床铺总是整整齐齐,被子冰凉,像是整夜没人睡过。”刘薇薇的声音越来越小,
“有人在凌晨两点看见她从旧艺术楼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袋子……”“陈默。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刘薇薇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林晚醒了。她慢慢直起身子,
揉了揉眼睛——这个动作本该很可爱,可她做起来却有种说不出的僵硬感,
像提线木偶在模仿人类的动作。她转头看向我,黑色的瞳孔深不见底。“下节体育课,
要换运动服。”她说。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清泉,却带着一丝凉意,顺着脊椎往下爬。
我点点头,看着她从桌兜里取出运动服,起身朝教室外走去。经过我身边时,
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奇怪的气味——不是香水,也不是汗味,
更像是……陈旧书籍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味道,底下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你看她的脖子。”刘薇薇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林晚正走到教室门口,
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露出后颈一片白皙的皮肤——以及一道极浅的、肉色的痕迹,
沿着发际线延伸进衣领,像是愈合后的缝合线。“那是什么?”我喃喃自语。“不知道。
”刘薇薇松开手,脸色有些发白,“但她肯定不正常。陈默,你最好离她远点。”体育课上,
女生们分成两组打排球。林晚被分到我对面。她换上了蓝白相间的运动服,站在阳光下,
美得像一幅画。可她的动作依然僵硬,接球时手臂的摆动幅度很小,像在刻意控制着什么。
“林晚,接球!”体育老师喊道。排球朝她飞去。她抬起手臂,
手腕以一个奇怪的角度翻转——正常人不可能做到那个角度——稳稳接住了球,
然后轻轻垫起,过网。整个过程轻描淡写,甚至有些优雅,可我看得背脊发凉。
那绝对不是人类关节应有的活动范围。下课后,我和林晚一起去更衣室。她走在我前面,
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更衣室里雾气蒸腾,几个女生正在说笑,看见我们进来,
声音突然小了下去。“瓷娃娃来啦。”不知谁小声嘀咕了一句,带着讽刺。林晚像没听见,
径直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打开,取出便服。我就在她旁边的位置换衣服,
余光瞥见她在脱运动上衣时,背部露出一大片肌肤——白皙光滑,
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极浅的淡红色纹路,像干涸河床的裂痕,又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你背上……”我下意识开口。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那双深黑的瞳孔直直盯着我,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怎么了?”她问,声音平静。
“没、没什么。”我移开视线,“我看错了。”她没再说话,只是慢慢穿好衬衫,
一粒一粒扣上扣子,动作精确得像在执行某种仪式。等她穿好衣服离开更衣室,
我才松了口气,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那天晚上,宿舍楼熄灯后,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不回宿舍……有人在凌晨两点看见她从旧艺术楼出来……”旧艺术楼是校园里最老旧的建筑,
据说民国时期就存在了,现在是美术生的画室和仓库。学校早就想拆了它,
但每次动工都会出怪事——要么是工人受伤,要么是设备故障,
久而久之就成了校园传说聚集地。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我翻了个身,瞥见对面下铺的林晚床位——被子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床单也拉得笔直,
连枕头的摆放角度都完美对称。她果然没回来。凌晨一点半,我鬼使神差地坐了起来。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我轻手轻脚地爬下床,穿上外套,推开寝室门。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晕在深夜里格外刺眼。旧艺术楼在校园西北角,
要穿过一片小树林。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我裹紧外套,
加快了脚步。艺术楼比白天看起来更加阴森。外墙爬满了爬山虎,
月光下像无数只漆黑的手爪扒在墙上。一楼的门虚掩着,露出黑黢黢的缝隙。我推开门,
腐朽的木头发出一声冗长的**。楼内弥漫着浓郁的松节油和灰尘的气味,
混着那股熟悉的、奇怪的草药味。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刺破黑暗,
照亮了堆积如山的石膏像、画架和蒙尘的画布。那些石膏像在光影中投出扭曲的影子,
空洞的眼窝仿佛在注视着我。二楼有声音。很轻,像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又像什么东西在被慢慢撕开。我屏住呼吸,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走。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什么。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我贴着墙靠近,从门缝往里看——林晚背对着门,坐在一张画架前。她穿着白色的睡裙,
长发披散在肩上,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人像素描,
画中人的脸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却异常传神,仿佛下一秒就会眨动。她在画画。
这本来没什么奇怪的,美术生熬夜画画很正常。可接下来的一幕,让我的血液几乎冻结。
林晚放下炭笔,
从旁边的工具箱里取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她左手拿起一块巴掌大的、肉色的东西,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用刀开始修整边缘。
那是人皮。我认得出来。虽然隔得远,
但那柔软的质地、半透明的质感、皮下隐约可见的毛细血管纹理——绝对是人皮。
她修整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精美的工艺品。修完后,她将那块皮举到脸前,
对着镜子比了比,然后轻轻贴在自己的左脸颊上。
接下来是更匪夷所思的操作:她取出一支细毛笔,蘸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
开始在脸与那块皮的接缝处描画。每一笔都极其专注,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太低,
我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古老而诡异,像某种咒语。描画完成后,她闭上眼,
双手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按在脸颊两侧。几秒后,当她放下手时,
那块皮的边缘已经和原本的皮肤完美融合,看不出任何痕迹。而她的脸——在煤油灯下,
呈现出一种更加莹润的光泽,美得惊心动魄。为了不引人注目,
她点的是我们画画用的道具煤油灯。虽说是道具。但是真的可以那么亮。我猛地捂住嘴,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我一步一步向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她是怪物。这个认知像冰锥刺进脑海。
那个美丽的、沉默的、被全校男生暗恋的瓷娃娃,是个靠着人皮维持美貌的怪物。
“谁在那里?”林晚的声音突然从门内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警惕。我转身就跑,
不顾一切地冲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里回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穿过树林时,
树枝刮破了我的外套,但我丝毫不敢停歇,直到冲进宿舍楼,砰地关上大门,
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声控灯亮了又灭。走廊尽头传来宿管阿姨的呵斥:“谁啊?
大半夜不睡觉!”我没有回应,只是踉跄着回到寝室,爬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黑暗中,
心跳如雷,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刚才看到的那一幕——那块柔软的人皮,
那支蘸着暗红液体的笔,那张美得不真实的脸。这一夜,我睁着眼到天亮。
第二章消失的脸皮第二天清晨,我是被刘薇薇摇醒的。“陈默,快起来!出事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脸色惨白如纸。我迷迷糊糊坐起来,头痛欲裂。“怎么了?
”“李婷……李婷失踪了!”我瞬间清醒。“李婷?班花李婷?”“对!昨晚她也没回宿舍,
宿管今早查房时发现的。”刘薇薇压低声音,“而且她的床铺……床上有一滩血。
”寝室里顿时炸开了锅。女生们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恐惧像病毒一样蔓延。
只有我对面下铺的床位依然空着,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林晚还没有回来。
直到早自习铃响前五分钟,她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教室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
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还是那么美,皮肤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完美无瑕。
可我知道那完美背后是什么。她走到我旁边的座位坐下,从书包里取出课本,动作从容不迫。
经过我身边时,那股草药混杂着腥气的味道又飘了过来,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你昨晚睡得好吗?”她突然转过头问我。那双深黑的瞳孔直直盯着我,
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我喉咙发紧,勉强挤出两个字:“还好。”“是吗。”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让我背脊发凉,“我昨晚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在画画。
”她在试探我。我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手在颤抖。“画什么?”“人像。
”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一张很美的脸。”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脸色凝重。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同学们,”她清了清嗓子,“大家都知道李婷同学失踪的事。
学校已经报警,警方正在调查。这段时间,请大家晚上不要单独外出,
尤其不要去偏僻的地方。如果有什么线索,及时向老师报告。”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
最后落在林晚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另外,旧艺术楼暂时封闭,
美术课改在综合楼上。大家没事不要去那边。”下课铃响后,教室里像炸开了锅。
“肯定是被人绑架了!”“我听说李婷家挺有钱的,会不会是勒索?
”“会不会跟那个传说有关……”一个男生神秘兮兮地说,
“旧艺术楼里不是一直传言有东西吗?”“什么东西?”有人问。“画皮鬼。
”男生压低了声音,“民国时有个女学生死在楼里,死的时候脸被剥了。后来就有人说,
半夜在楼里会看见一个没有脸的女人在找自己的脸皮……”“别说了!”一个女生尖叫道,
脸色发白。我偷偷瞥了一眼林晚。她正低头看书,侧脸在阳光下美得像雕塑,
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无关。可我看到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午休时,我独自去了学校的小卖部,想买瓶水冷静一下。排队时,
听见前面两个女生在窃窃私语。“……真的,我亲眼看见的。”短发的女生说,
“昨晚我熬夜赶作业,大概两点多吧,从窗户看见林晚从旧艺术楼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袋子。”“里面装的什么?”另一个女生问。“不知道,
但袋子下面……好像渗出了红色的东西。”短发女生打了个寒颤,“我当时以为看错了,
现在想想,那会不会是……”“血”字还没说出口,她们突然住了嘴,惊恐地看着我身后。
我转过身。林晚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阳光照在她脸上,
那完美的容颜此刻看起来格外恐怖。她对那两个女生微微一笑,然后朝我走来。“陈默,
你也在啊。”她的声音依然轻柔,“一起**室吗?”那两个女生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走了。
我看着林晚,喉咙发干,说不出话。她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本该很可爱,
可现在我只觉得毛骨悚然。“你在害怕什么?”她轻声问。“我没有。
”我强迫自己与她对视,“只是担心李婷。”“哦。”她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放心吧,她会回来的。”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我浑身发冷。她会回来?
以什么方式回来?下午第一节是美术课,临时改在综合楼三楼的大教室。
美术老师张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留着长发,总是一身松节油味。
今天他看起来格外憔悴,黑眼圈很重。“今天我们画静物。
”他搬来几个石膏像和花瓶摆在讲台上,“自由选择角度,下课交稿。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画纸。林晚坐在我斜前方,已经开始动笔。
她的姿势很标准,手腕悬空,炭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教室里很安静,
只有铅笔摩擦画纸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开始勾勒石膏像的轮廓,可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林晚。
她的画纸上已经出现了大致的人形——一个少女的侧脸,线条流畅优美。可当我仔细看时,
发现那并不是石膏像,也不是教室里任何一个人。那是李婷的脸。我呼吸一滞。
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引来几个同学侧目。林晚停下笔,转过头看我,
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画得不好?”她问。“没、没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画纸,上面乱七八糟的线条像一团乱麻。下课前十分钟,
张老师开始巡视。他慢慢在教室里走动,偶尔停下来点评几句。当他走到林晚身后时,
突然停住了,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林晚同学,”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画的是……?
”“是想象中的肖像。”林晚头也不抬,继续完善细节,“老师觉得怎么样?
”张老师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教室里开始响起窃窃私语。最后,
他清了清嗓子:“很好,比例很准确,神态捕捉得也很到位。只是……太逼真了,
逼真得有点吓人。”“谢谢老师。”林晚轻声说。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
我故意磨蹭到最后。等人都走光了,我走到林晚的画架前,仔细看那幅画。
李婷的肖像已经基本完成。炭笔的明暗处理炉火纯青,少女的脸在纸上栩栩如生,
眼睛仿佛真有神采,下一秒就会眨动。最诡异的是,林晚在画的右下角签了名,
用的不是汉字,而是一种奇怪的符号,像扭曲的虫豸,又像某种古老的咒文。“你喜欢吗?
”林晚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旁边的画架。
石膏像摔在地上,碎成几块。林晚弯腰捡起最大的一块碎片,在手里把玩。“你知道吗,
”她轻声说,“石膏像和人脸其实很像。都有轮廓,都有起伏,都有表情。唯一的不同是,
石膏像不会腐烂。”她把碎片递给我,我下意识接住,指尖触碰到石膏冰冷的表面,
突然一阵反胃—那上面竟然有温度,像刚离开活人的皮肤。怎么了?怕了?
我把石膏碎片扔在地上,它滚了几圈,停在林晚脚边。“你画的是李婷。”我声音发颤,
试图保持冷静,“为什么画她?”林晚弯腰捡起碎片,用指尖轻轻抚过断裂的边缘,
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午后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光晕,
美得不似真人——她确实不是。“因为她的脸很美。”林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美的东西都值得被记录,不是吗?”“她现在失踪了。”“我知道。”林晚放下石膏碎片,
开始整理画具,“也许她只是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她在哪里?”我盯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