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古井无波,一天天滑过。林晚像一株被遗忘在墙角的小草,沉默而顽强地适应着新的土壤。她以为自己可以继续这样低调地“苟”下去,直到摸清更多情况,找到机会。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请安后,从周氏的正院出来,林晚照例想抄最僻静的小路回听竹轩。刚走到一处假山附近,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夹杂着刻意抬高的说话声。
“三姐姐,你这支簪子可真好看,是新得的吧?这上面的珍珠,又大又圆,光泽真好。”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四妹妹好眼力,”另一个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几分自得,“是前儿舅母来,特意带给我的。说是南边来的上等珠,京城也不多见呢。”
“还是三姐姐有福气,舅母疼你。不像有些人,娘没了,怕是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了,整天素面朝天的,看着就晦气。”先前那娇滴滴的声音又道,语气里的嘲讽几乎不加掩饰。
“快别说这话,”被称为三姐姐的姑娘假意制止,“五妹妹刚失了生母,心里正难过呢。咱们做姐妹的,该体谅些才是。只是……这穿戴也太素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侯府刻薄了她。”
两人一唱一和,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走在后面的林晚听得清清楚楚。
林晚脚步未停,连一丝迟疑都没有,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她听出来了,是三姑娘林芷和四姑娘林蓉,都是庶出,但生母比柳姨娘得宠些,平日里便喜欢抱成团,挤兑更弱势的原主。
这种程度的言语挑衅,对她而言,幼稚得可笑。她径直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林芷和林蓉见她毫无反应,依旧那副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样子,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倒有些无趣。林蓉撇了撇嘴,哼了一声。林芷则目光闪烁地又瞥了林晚一眼,见她身上那件半旧的浅青色袄子,颜色洗得发白,袖口甚至有些毛边,眼底掠过一丝不屑,也不再说话。
林晚平静地走过她们身边,脚步甚至没有放慢一分。
然而,她低估了某些人无事生非的决心。
又过了几日,秋穗去大厨房领这个月的份例炭火。听竹轩位置偏,冬日格外阴冷,炭火虽是最次的柴炭,烟大呛人,但总比没有强。
可秋穗去了半晌,回来时却是两手空空,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姑娘……”秋穗一进门,眼泪就掉了下来,“炭……炭火被扣下了。管事的刘婆子说,说这个月炭火紧张,各房都要减例,我们听竹轩……我们听竹轩的份例,暂时不发。”
林晚正在窗下就着天光看那本快翻烂了的《女诫》,闻言,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没说什么时候发?”
秋穗摇头,哽咽道:“我问了,刘婆子只说不清楚,让等着……可是,可是这天越来越冷了,屋里跟冰窖似的,姑娘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住啊!”
林晚放下书,走到窗边。手指触到窗棂,果然一片沁骨的冰凉。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克扣饭食,尚可忍耐。但若连取暖的炭火都断了,在这没有暖气的古代寒冬,是真的会死人的。
看来,一味的沉默退让,并不能换来安稳,只会让某些人觉得她软弱可欺,变本加厉。
“除了刘婆子,当时还有谁在?”林晚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怒气。
秋穗擦了擦眼泪,回想道:“还有……还有三姑娘跟前的采荷,她也去领炭,领的是上好的银丝炭,足足两筐呢。刘婆子对她可殷勤了。采荷……采禾好像还跟刘婆子说了几句悄悄话,刘婆子听完,看我的眼神就更不对了……”
三姑娘林芷。
林晚眸光微冷。上次的言语挑衅没得到回应,这是换了个法子,要从实处下手磋磨她了?还是那个刘婆子,见风使舵,故意巴结得宠的庶女,来踩她这个最不得势的?
“姑娘,咱们怎么办啊?”秋穗惶然无措。
林晚沉默片刻,转身走到那个旧衣柜前,打开,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周氏之前赏的一块还算完整的素色锦缎料子。她将料子拿出来,递给秋穗。
“秋穗,你拿着这个,去找张婶子。”
秋穗愣住:“姑娘,这是?”
“你去找张婶子,不必多说别的,只请她帮个忙,用这块料子,私下换些最普通的、能烧的柴炭来,不拘多少。剩下的边角料子,若她有用,也一并送她。”林晚语气平稳,“记住,悄悄地去,别让大厨房其他人看见,尤其是刘婆子。”
那块料子虽然素净,但毕竟是锦缎,比寻常棉布值钱。用来换些下等柴炭,应该足够了,甚至可能还有富余。张婶子家境普通,这块料子对她而言,或许能给家人做件体面些的衣裳。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比空口白牙求人帮忙,更稳妥,也更能维持一点微薄的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