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泼翻的浓墨,一点点浸透城市的天际线。顾天宇扯松了阿玛尼领带,
昂贵的皮鞋毫不留情地踹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力道透过皮质座椅,
震得韩东握着方向盘的手腕微微一沉。“废物!会不会看路?
刚才那个路口要是听我的直接冲过去,能省多少时间?!
”顾天宇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暴躁,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后视镜上。
他刚结束一场不愉快的应酬,对方在谈判桌上的寸步不让显然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耐心,
而此刻,这个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司机,就成了最顺手的出气筒。韩东没回头,
目光平稳地落在前方车尾闪烁的红色刹车灯上。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摇摆,刮开细密的雨幕。
顾天宇骂得对,也不对。刚才那个黄灯,以他的车技和判断,抢过去有九成把握。
剩下那一成……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里顾天宇那张因怒气而扭曲的、年轻却过早染上刻薄的脸,
不值得。为这样的人冒一丝风险,都不值得。“对不起,顾总。雨大路滑,安全第一。
”韩东的声音不高,平铺直叙,听不出情绪,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的事实。
这种近乎麻木的顺从,似乎更加激怒了顾天宇。“安全第一?我花钱雇你是来开车的,
不是来当安全顾问的!”顾天宇嗤笑一声,
抓起手边一份被捏得皱巴巴、还沾着些酒渍的财经报纸,泄愤似的揉成一团,
朝着前排座椅的缝隙砸过去,“榆木脑袋!只配看看这种废纸!”纸团擦着韩东的耳廓,
落在副驾驶座位下。韩东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垂落了一瞬。那报纸他早上扫过一眼,
头版头条正是关于顾天宇的“天宇科技”获得新一轮融资的夸大报道,
配图是顾天宇在发布会现场意气风发的照片。此刻,这承载着他“荣耀”的纸张,
成了他口中毫无价值的“废纸”。车内一时间只剩下引擎低吼和雨声。顾天宇似乎骂累了,
或者说觉得跟一个“废物”司机较劲有失身份,重重靠回真皮座椅里,闭上眼,
眉头依旧紧锁,手指烦躁地在扶手上敲击。车子驶入高档别墅区,
在一栋灯火通明的独栋前停下。韩东下车,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拉开后座车门,
将伞面精准地倾覆在顾天宇头顶上方,自己大半个肩膀露在雨里。顾天宇看也没看他,
径直下车,快步走向家门,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沾染上司机的“晦气”。韩东回到驾驶座,
收起伞。车厢里还残留着顾天宇的古龙水味和淡淡的酒气。他弯腰,捡起那个被揉皱的纸团,
在手里慢慢展平。纸张柔软,带着被粗暴对待后的褶皱和脆弱。头条照片上,
顾天宇的笑容在褶皱中断开,显得有些滑稽。他没看那些浮夸的文字,
目光扫过几个关键的经济数据版块,一些不起眼的行业快讯,
还有角落里几支股票的微小波动。信息像流水般淌过他的意识表层,
某些数字和关键词自动被筛选、标记,沉入大脑深处某个精密运转的区域。然后,
他的手指动了起来。仿佛某种本能,或者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粗糙但稳定的手指,
抚平褶皱,沿着纸张固有的纹理,折叠、翻转、按压。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如同呼吸般自然。雨点敲打着车顶,沙沙作响,像是为他指尖细微的纸张摩擦声伴奏。
几分钟后,一只略显粗糙但形神兼备的纸青蛙,出现在他宽厚的掌心。
青蛙背脊的线条利用了一道原有的新闻标题折痕,眼睛的位置恰好是两个句号。
它安静地蹲着,带着一种脆弱的、随时可能被雨水打回原形的姿态。韩东看了一会儿,
目光似乎穿透了这小小的纸蛙,投向了更遥远、也更黑暗的过去。那里没有雨声,
以及代号“折纸人”(TheOrigamist)所带来的、令对手战栗的精准与冷酷。
纸,曾经是他最隐秘的工具。一份份枯燥的财报、一篇篇浮夸的报道、甚至一张无意的收据,
在他手中都能被“折叠”出市场最真实的脉络,暴露对手最致命的弱点。然后,便是狙击,
猎杀,攫取。直到那场代价惨重的遭遇战,直到“秃鹫”们的喙爪几乎撕碎他的一切。
厌倦了,也怕了。不是怕死,是怕那种永无止境的、吞噬一切光亮和温度的数字厮杀。
他回来了,扔掉了一切能标识“韩东”或“折纸人”的东西,只想做一片沉默的阴影,
一个不起眼的代号——比如,顾天宇的司机。他轻轻一弹纸蛙的后腿,
青蛙在掌心笨拙地跳了一下,歪倒在座椅上。韩东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随手将纸蛙放在仪表盘角落,和几枚硬币、一张过路费发票作伴。然后,他启动车子,
缓缓驶离这片奢华却冰冷的区域,融入城市霓虹与夜雨交织的网中。车灯刺破雨幕,
照亮前方湿漉漉的路面,也短暂地映亮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属于猎手的幽光,
随即又沉入深潭般的平静。***第二天,天气并未放晴,阴云低垂,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韩东照例提前半小时将车擦拭得一尘不染,停在公司楼下。顾天宇出现时,
脸色比天气更阴沉,昨晚的怒火似乎经过一夜发酵,变成了更深的焦虑和烦躁。他没再骂人,
只是上车时重重摔上了车门,仿佛整个世界都欠他的。一整天,
天宇科技总部大楼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气氛中。
连前台**接电话的声音都压低了八度。韩东待在司机休息室,这里能听到一些零碎的议论。
销售总监被骂得狗血淋头,财务经理抱着文件小跑着进出总裁办公室,脸色发白。
隐约有“订单取消”、“供应商催款”、“研发进度滞后”之类的词汇飘过来。
韩东靠坐在旧沙发里,手里拿着另一份报纸,是休息室公用的、更市井的晨报。
社会新闻、家长里短、广告占了大半。他看得并不认真,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报纸边缘摩挲,
偶尔折叠一下,又展开。大脑的某个部分,
却在自动拼接着那些零碎信息:昨晚财经报角落里某家境外基金异常活跃的动向,
今晨国际原材料市场几个关键指标的微妙波动,
以及从天宇科技内部泄露出的这些紧张气息……下午,顾天宇突然要出去,
目的地是市里一家以私密性著称的高端俱乐部。韩东平稳地驾驶着那辆奔驰S级,
透过后视镜,能看到顾天宇不断查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越锁越紧,
偶尔低声咒骂一句。他在等消息,或者说,在害怕某个消息的到来。
俱乐部包厢里具体谈了什么,韩东不得而知。他在停车场等候,车窗开了一条缝,
潮湿闷热的空气钻进来。他点燃一支烟,很少抽,
只在思绪需要某种介质帮助沉淀时才点一支。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侧脸。
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车辆进出的声音。但韩东“听”到的,
却是另一个层面的喧嚣——数字的洪流,资本的嘶吼,猎食者翅膀扇动的气流。他拿出手机,
不是智能机,而是一款老旧的、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黑色直板机。
他点开一个极其简陋、没有任何标识的文本界面,输入一行看似乱码的字符,
发送到一个同样没有任何备注的号码。几分钟后,一条更短的、同样像乱码的信息回复过来。
韩东看完,删除了两条信息,将烟蒂摁灭在随身携带的便携烟灰缸里。
他望着俱乐部那栋低调奢华建筑的一角,眼神平静,却深不见底。顾天宇的麻烦,
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凶猛。而掀起这场风暴的翅膀……似乎带着熟悉的气味。傍晚,
顾天宇出来时,脸色已经不是阴沉,而是一种接近灰败的死寂。他脚步有些虚浮,
几乎是被韩东半搀着塞进车里的。这一次,他没有骂人,甚至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瘫在后座,
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皮囊。车子驶回别墅的一路,死一般的沉默。只有电台里,
某个财经频道的主持人,用刻意平稳的语调,播报着今日股市收盘情况,
提到“天宇科技”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和……嗅到血腥味的兴奋。
真正的风暴,在深夜降临。韩东已经回到自己那个狭小但整洁的出租屋。电视开着,
音量调得很低,正在播放夜间新闻。突然,屏幕下方滚过一行加粗的紧急快讯:“突发!
天宇科技(股票代码:TYJK)遭遇疑似大规模做空,股价盘中闪崩,暴跌逾40%,
触发熔断机制!公司方面尚未回应……”画面切到演播室,
主持人和受邀的财经专家语速飞快,脸上带着职业性的严峻和压抑不住的探究欲。
“……做空力量极其凶猛,来源不明……市场传言天宇科技核心数据造假,
新产品研发陷入重大困境……债权人可能提前抽贷……”韩东关掉了电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老式空调发出沉闷的运转声。他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零星亮着的灯火。城市并未沉睡,资本的巨兽正在黑暗中亮出獠牙,
咀嚼着又一份猎物。他能想象此刻顾天宇的模样,
大概正像困兽一样在豪华的客厅里咆哮、砸东西,
或者对着电话那头可能已经无法接通的“盟友”绝望嘶吼。他坐到那张兼做书桌的旧饭桌前,
打开台灯。灯光照亮桌面上几样简单的东西:一支铅笔,一把裁纸刀,
还有……几张不同日期、不同来源的报纸,有些是新的,有些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上,那是几天前的一份海外财经期刊的影印版,在国内很难看到。
上面有一篇不太起眼的分析文章,
开曼群岛、代号“VULTUREFUNDIII”(秃鹫基金三期)的激进投资机构,
近期调整了其亚洲资产配置,
增加了对某些“高估值、弱现金流”科技股的信用违约互换(CDS)头寸。
文章列举了几个潜在目标,其中“天宇科技”的名字,被用铅笔轻轻圈了一下,
笔迹力透纸背。果然是他们。“秃鹫”。老对手了。或者说,
是曾经将他逼入绝境、不得不远走隐匿的元凶之一。
他们喜欢选择那些外表光鲜、内里虚弱、创始人傲慢而短视的目标,
用精心准备的“黑材料”(有些是真的弱点,有些则是夸大或伪造的谣言)作为催化剂,
配合巨额杠杆资金,发起闪电般的狙击,在极短时间内榨干猎物的价值,留下满地狼藉。
顾天宇和他的天宇科技,完美符合“秃鹫”的审美。而这场做空,恐怕只是开胃菜。
按照“秃鹫”一贯的手法,接下来会有更多的“爆料”,更猛烈的抛售,
直到将股价打到尘埃里,然后他们再以极其低廉的价格收购资产,
或者逼迫公司接受苛刻的重组条款。韩东拿起铅笔,在一张空白打印纸的背面,开始书写。
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一个个符号、缩写、数字、箭头。
能采用的资金路径、杠杆比率、关键的平仓点位、以及他们手中可能掌握的“黑材料”类型。
笔尖沙沙,思路却如冰原下的暗流,冷静而迅疾。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这座城市里,
无数人的财富和命运正在无声蒸发,而这场屠杀的蓝图,逐渐在他笔下清晰。
他并非要救顾天宇。那个刻薄轻狂的年轻人,
在他眼中和那些被“秃鹫”盯上的、自身存在严重缺陷的公司并无本质区别,
都是资本食物链上迟早被吞噬的一环。但是,“秃鹫”的出现,
拨动了他内心深处一根沉寂已久的弦。那根弦连着旧日的硝烟、惨痛的教训,
以及……一丝未曾完全熄灭的、属于“折纸人”的冷火。更重要的是,他嗅到了危险。
天宇科技如果按照“秃鹫”的剧本彻底崩盘,引起的连锁反应可能会波及甚广。
他目前栖身的这个相对平静的角落,也可能被掀起的尘埃波及。他需要自保,
也需要……一次测试。测试自己是否真的已经锈蚀,测试面对老对手,
他还能不能“折叠”出那条生路,或者,至少是一条不至于让局面彻底崩坏的路。
他放下铅笔,拿起一张今天的晚报,上面关于天宇科技的报道已经铺天盖地,
尽是悲观和质疑。他熟练地将报纸折叠,这次不是青蛙,而是一只更复杂一些的纸鹤。
鹤颈修长,羽翼微张,似乎随时准备振翅,却依旧被纸张的脆弱所束缚。纸鹤成型,
被他放在那张写满符号的纸旁边。一者代表混乱的现实,
一者代表他试图梳理出的、隐秘的脉络。他拿起那部老旧的手机,
再次输入一段更复杂、更长的乱码指令,发送出去。这一次,
他调动的不再是简单的信息确认渠道,
而是某些沉寂已久、遍布在不同市场和机构深处的“资源”。这些资源不属于任何人,
只响应特定的、代表“折纸人”复苏的指令序列。代价高昂,且一旦启动,
便会留下极细微的、可能被追踪的涟漪。信息发出后,他关闭了台灯,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黑暗中,数字的洪流更加汹涌,K线图如瀑布般飞泻,又在他意识的操控下,
开始出现微不可察的、违背地心引力的扭结。
一场无形的、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做空巨兽的战争,在这个狭小出租屋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他手中的武器,不过是几张废报纸,和那个尘封已久的代号。接下来的一天,
对于天宇科技和顾天宇而言,是地狱般的二十四小时。股价在短暂停牌后复市,
继续一路向下,毫无抵抗。负面消息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
核心技术骨干集体请辞、主要银行宣布冻结授信、大客户宣布暂停合作并索赔……真真假假,
混作一团,但每一条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已经奄奄一息的股价上,
也砸在顾天宇早已崩溃的心理防线上。顾天宇没有来公司。别墅那边传来消息,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见任何人,包括他重金聘请的危机公关团队和律师。
据说房间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只剩下无能狂怒后的死寂。天宇科技这艘船,船长已经弃船,
只剩下船员在即将沉没的甲板上绝望乱窜。外界舆论一片唱衰。
“秃鹫”的做空被描绘成一场“市场清道夫”的正义之举,
而顾天宇则成了狂妄自大、德不配位的典型。没有人认为天宇科技还能有救。
就在股价即将跌穿某个心理价位、彻底沦为垃圾股,连最顽固的散户都开始绝望抛售的时刻,
市场悄然出现了一丝变化。起初是微弱的,像暴风雨中一根芦苇的摇曳。
几笔不同寻常的、中等规模的买单,出现在极其低洼的价位上,
精准地接住了部分恐慌性抛盘。这些买单来自不同的、看似无关的经纪商席位,
下单时机巧妙,并不试图逆转趋势,只是像定海神针般,在湍急的下跌洪流中,
插入了几根不起眼却异常坚固的桩子。然后,变化开始加速。
一些关于天宇科技核心技术的、相对客观甚至略带积极的分析文章,
开始在某些专业的、小众的财经论坛和付费研究渠道流传。文章没有否认公司存在的问题,
但指出其技术路径本身仍有独特价值,当前的困境更多源于管理和财务,而非技术彻底失败。
这些文章数据详实,逻辑清晰,与市面上泛滥的恐慌性谣言形成鲜明对比,
慢慢吸引了一些深度价值投资者的注意。同时,债市和衍生品市场传来微妙的消息。
针对天宇科技债券的CDS(信用违约互换)价格,在冲至惊人高位后,
上涨势头出现了诡异的滞涩,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某个关键的流动性节点上,
设置了障碍。而市场上关于天宇科技将被“秃鹫”低价收购或破产清算的“确定性”预期,
也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有传言称,有神秘资金正在接触天宇科技的主要债权人,
商讨债务展期或重组可能,条件“比秃鹫提供的要好”。这些变化零零星星,不成气候,
在“秃鹫”掀起的滔天巨浪面前,如同几朵小小的浪花。但它们出现的位置、时机和方式,
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精确和……熟悉感。仿佛一个高明的医生,没有使用猛药,
只是用银针轻轻刺入了病灶周围的几个关键穴位,虽然未能立刻祛除病邪,
却稳住了病人最后一线生机,并且开始悄然疏导混乱的气血。“秃鹫”指挥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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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注意到了这些不和谐的杂音。但他们或许会将其归咎于残存的多头垂死挣扎,
或者某些嗅到血腥味、试图火中取栗的投机客。
他们对自己的研究、资金实力和操盘手段有绝对自信,不认为在如此悬殊的力量对比下,
区区几根“银针”能改变猎物被分食的命运。然而,他们忽略了,或者说不愿相信,
“银针”背后,可能连接着一套早已失传、却足以挑断巨兽筋络的“古法”。
韩东依旧每天准时上班,将车擦得锃亮,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再出现的雇主。
公司里人心惶惶,没人再有心思关注总裁那个沉默的司机。他大部分时间待在休息室,
看报纸,折纸。青蛙,仙鹤,小船,偶尔还有更复杂的恐龙或者飞龙。一个个脆弱的造物,
排列在旧茶几上,沉默地陪伴着这座大厦将倾前的混乱。只有他自己知道,
每一个折纸的间隙,他的意识都在与远方的数据流同步。
通过那部老旧手机接收着加密的战场情报,大脑飞速运转,
调整着那几根“银针”的深浅和角度。他在测试“秃鹫”的防御弱点,
在引导市场情绪的微妙转向,在极其有限的资源下,
搭建一个极其精巧的、基于反身性理论和市场心理学的临时防御工事。这不是正面对抗,
那是找死。这是游击,是骚扰,是给垂死的猎物强行灌注几口续命的参汤,同时,
在猎食者最得意的捕杀路径上,埋下几颗几乎看不见的绊索。第三天,
局面出现了更明显的松动。一家之前态度强硬、宣称要立即追债的区域性银行,突然改口,
表示愿意“基于天宇科技潜在的技术价值”,考虑短期债务重组方案。紧接着,
某家之前宣布暂停合作的大客户,其供应链总监在一个半公开的行业研讨会上,
“无意中”透露,
天宇科技提供的某个定制化模块“在极端测试环境下表现出了令人惊讶的稳定性”,
并暗示“完全切断合作并非唯一选项”。这些消息依然不够有力,
但在全线溃败、只有坏消息的市场里,任何一丝不同的声音都会被放大。天宇科技的股价,
在连续跌停后,终于第一次出现了盘中挣扎翻红的迹象,虽然最终仍以微跌收盘,
但那根长长的下影线,像一根探出坟墓的手指,抓住了最后一把泥土。
市场上开始出现窃窃私语。“是不是有白骑士?”“谁在接盘?”“这手法……有点眼熟?
”顾天宇终于从别墅里走了出来。他憔悴得吓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但眼里却重新燃起了一丝近乎癫狂的希望。他回到公司,召集了还能召集到的核心管理层,
声音嘶哑却亢奋:“稳住!都给我稳住!有转机!一定有神秘资金在帮我们!查!
给我查出是谁!”他当然查不到。所有的线索都经过精心掩饰,
指向空壳公司、离岸账户和无法追溯的交易路径。但他不需要知道是谁,
他只需要相信有“救世主”存在,这就能支撑他继续表演,去安抚债权人,
去恫吓(或者说哀求)供应商,去给残留的员工画饼。韩东依旧给他开车。
顾天宇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不再骂他“废物”,
甚至偶尔会对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展现“与员工同舟共济”的亲和力。
韩东一如既往地沉默,平稳地驾驶,只在顾天宇情绪激动、胡乱指挥路线时,
用最简短的语言确保车辆安全。有一次等红灯时,顾天宇看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
喃喃自语:“你说……那位暗中出手的大佬,到底图什么?他会不会现身?
”韩东的目光落在前方红灯的数字倒计时上,没有回答。图什么?或许,只是为了证明,
即使是最脆弱的纸张,只要折叠得法,也能短暂地承受风暴的重量。至于现身?
猎手最好的伪装,就是从未离开过猎物身边,却又从未被真正看见。真正的决战,
发生在第五天。“秃鹫”显然被这几天的反复和挣扎激怒了,
也或许是他们嗅到了那隐藏对手带来的、真正的威胁。他们不再满足于温水煮青蛙,
决定发动总攻,
放出他们手中最重磅的“黑材料”——一份据称来自天宇科技内部核心研发人员的匿名举报,
露”了公司flagshipproduct(旗舰产品)的测试数据存在系统性造假,
并附上了部分“原始数据”截图。消息通过几家影响力巨大的国际财经媒体同时发布,
配合新一轮更猛烈的抛售。这一击,旨在彻底摧毁市场对天宇科技技术价值的最后一丝幻想,
也是对那些暗中阻挠力量的一次粗暴碾压。天宇科技股价应声再次暴跌,
瞬间抹去了前两日艰难积累的所有反弹幅度,甚至创下新低。
顾天宇刚建立起来的脆弱信心瞬间崩溃,他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
据说在电话里对着空气哭喊哀求。所有人都以为,这次真的完了。
连那些前几天燃起一丝希望的人,也彻底绝望。然而,
就在这份“致命”举报材料发布后不到两小时,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堪称魔幻的反转。
经传的小型投资公司“PapierfroschKapital”(德语:纸蛙资本),
突然通过权威财经通讯社发布了一份措辞简洁却异常强硬的声明。
声明称:“PapierfroschKapital已基于独立、深入的尽调,
确认天宇科技(TYJK)核心技术的独特价值与长期潜力。
我司认为近期市场传言存在严重不实与误导。即日起,
我司及一致行动人将启动对天宇科技股票的公开市场增持计划,不设价格上限,
直至取得足以保障公司技术路线得以延续的必要股权比例。同时,我司已备足资金,
愿为天宇科技提供必要的过桥融资,以协助其应对短期流动性挑战。
”声明附上了一份长达五十页的、极其专业的技术与财务分析报告摘要,
报告直指那份“匿名举报”中的所谓“原始数据”存在多处无法解释的时序错误和逻辑矛盾,
并详细论证了天宇科技技术路径在特定应用场景下的不可替代性。
报告的撰写风格冷峻、数据扎实,其专业程度瞬间秒杀了之前所有浮于表面的唱空报告。
“纸蛙资本”?从未听说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