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天破了窟窿。
我跪在谢府门前的青石板上。
衣裳早就湿透了。
紧紧贴在身上。
冷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车夫老陈撑着伞。
手抖得厉害。
“郡主……咱们回吧……”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谢阎王不会见您的……”
我摇摇头。
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里。
涩得发疼。
但我不能闭眼。
一闭眼。
就是父亲入狱时。
那身沾满污血的囚衣。
就是母亲昏厥前。
死死攥着我手的温度。
“求见谢大人。”
我又说了一遍。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守门的护卫眼神冰冷。
像在看一条落水狗。
“大人今日不见客。”
话音未落。
朱红大门忽然开了道缝。
一个玄衣男子撑伞走出。
眉眼如刀刻般冷峻。
“沈姑娘?”
他声音不高。
却穿透了雨幕。
“大人让我问您。”
“可知踏进这道门。”
“意味着什么?”
我抬头看他。
雨水模糊了视线。
“知道。”
我说。
每个字都像在咬碎骨头。
“沈家已无路可走。”
玄衣男子沉默片刻。
侧身让开。
“请。”
府内的景象。
和我想象中不一样。
没有奢靡的装饰。
只有望不到尽头的长廊。
灯笼在风中摇晃。
将人影拉得鬼魅般长。
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一声,又一声。
像在走向深渊。
终于停在一扇门前。
门是沉香木的。
刻着繁复的云纹。
“大人在里面。”
玄衣男子垂手而立。
“属下玄鳞。”
“姑娘若有需要。”
“唤一声便可。”
他顿了顿。
“无论什么需要。”
这话里有话。
我来不及细想。
门已从内打开。
暖意混着檀香味。
扑面而来。
和我浑身的湿冷。
撞了个满怀。
书房很大。
三面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
烛火通明。
照得每一处都无处躲藏。
谢却坐在书案后。
正在写字。
他甚至没抬头。
“坐。”
我站着没动。
膝盖还在发抖。
不知是冷的。
还是怕的。
“谢大人。”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在空旷的屋里格外清晰。
“沈家蒙冤。”
“父兄入狱已三日。”
“刑部大牢是什么地方。”
“您比我清楚。”
他终于放下笔。
抬眼看我。
那一瞬间。
我几乎忘了呼吸。
从前只在宫宴上。
远远见过他一次。
记得是极冷的眉眼。
如今近了看。
才发现那双眼睛。
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所以?”
他端起茶盏。
轻轻吹了吹浮沫。
姿态优雅从容。
仿佛在谈论天气。
“所以……”
我攥紧了湿透的袖口。
指甲陷进掌心。
“求大人施以援手。”
“沈家愿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
他重复了一遍。
语气玩味。
然后放下茶盏。
缓缓站起身。
他很高。
走过来时。
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沈栖迟。”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声音低沉。
像贴着耳廓磨过。
“你今年十七。”
“上月刚及笄。”
“提亲的人踏破门槛。”
“你父亲一个都没应。”
他伸手。
冰凉的手指。
抬起我的下巴。
迫使我与他对视。
“因为他知道。”
“他的女儿。”
“值得更好的婚事。”
我浑身僵硬。
他的指尖太冷。
像毒蛇的信子。
“现在你说。”
“愿付任何代价。”
“那你告诉我——”
他俯身。
气息拂在我耳边。
“除了你这身皮囊。”
“沈家还剩什么。”
“能入我的眼?”
羞辱像一记耳光。
狠狠扇在脸上。
我猛地推开他的手。
后退两步。
“大人慎言!”
声音在发抖。
但脊梁挺得笔直。
“家父一生清正。”
“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若大人肯相助。”
“沈家必倾力相报。”
“清正?”
谢却笑了。
笑声里没有温度。
他转身走向窗边。
背对着我。
“清正值多少钱?”
“你父的门生故旧。”
“这三日里。”
“有一个去敲登闻鼓吗?”
“有一个上**吗?”
“没有。”
他转过身。
烛光在他侧脸跳动。
“因为他们都清楚。”
“这次要沈家死的人。”
“是上面那位。”
他抬手指了指天。
我的血都凉了。
“陛下……为何……”
“你父亲查盐税。”
“查到了不该查的人。”
谢却走回书案。
抽出一卷东西。
扔在我面前。
是账本。
密密麻麻的数字。
和几个熟悉的名字。
“这是……”
“你父亲查到的副本。”
他说得轻描淡写。
“三日前就该烧了的。”
“我留了下来。”
我猛地抬头。
“大人早就知道?”
“知道。”
他重新坐下。
手指轻敲桌面。
“我还知道。”
“明日午时前。”
“若无人保你父亲。”
他顿了顿。
看向我。
“诏狱里会多一具尸体。”
“畏罪自尽。”
“证据确凿。”
世界在那一刻。
安静得可怕。
我只能听见。
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像丧钟。
“您想要什么?”
我问。
声音平静得。
连自己都惊讶。
谢却看了我很久。
久到烛火。
都快燃尽了。
他才开口。
“做我夫人。”
我愣住了。
“什么?”
“三年。”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年契约婚姻。”
“你做我名义上的夫人。”
“我保沈家满门性命。”
“三年后。”
“和离书奉上。”
“你带足够下半生花用的钱财。”
“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说得条理清晰。
像在谈一桩生意。
“为什么是我?”
我问。
“您这样的权臣。”
“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谢却笑了笑。
那笑意未达眼底。
“因为你父亲。”
“是清流领袖。”
“娶他的女儿。”
“能堵住许多人的嘴。”
“也因为我。”
“需要一个不会动心的妻子。”
他站起身。
走到我面前。
“你很合适。”
“家世足够。”
“头脑清醒。”
“最重要的是——”
他伸手。
将我颊边一缕湿发。
别到耳后。
动作温柔。
眼神却冷。
“你看我的眼神。”
“全是恐惧和厌恶。”
“这很好。”
“省得我麻烦。”
我闭上眼。
雨水顺着睫毛滴落。
像眼泪。
但不是。
我没有哭的资格。
“我答应。”
我说。
声音很轻。
但足够清晰。
“但我有三个条件。”
谢却挑眉。
“说。”
“第一,立刻保我父兄出狱。”
“可以。”
“第二,我要见他们一面。”
“明天。”
“第三——”
我睁开眼。
直视他。
“三年内。”
“你不能碰我。”
书房里静了一瞬。
谢却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笑。
眼角甚至弯了弯。
“沈栖迟。”
他摇摇头。
“你真是……”
“天真得可爱。”
他走到书案旁。
提笔疾书。
“第一,你父兄明日出狱。”
“但会削去官职。”
“流放岭南。”
“这是我能争取的。”
“最好的结果。”
“第二,明天我带你去见。”
“第三——”
他放下笔。
将写好的纸递给我。
“这是契约。”
“你我各执一份。”
“至于碰不碰你……”
他俯身。
与我平视。
距离近得。
能看见他瞳孔里。
自己苍白的倒影。
“那要看你。”
“值不值得我破戒。”
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
条款清晰。
甚至连和离后的赡养费。
都列得明明白白。
我接过笔。
手在抖。
但签名很稳。
沈栖迟。
三个字落下。
就像把命运。
交给了魔鬼。
“很好。”
谢却收起他那份。
“玄鳞。”
门立刻开了。
玄衣男子躬身而立。
“带沈姑娘去漱玉轩。”
“找几个丫鬟伺候。”
“明日备车。”
“去刑部大牢。”
“是。”
玄鳞侧身。
“姑娘请。”
我转身要走。
“等等。”
谢却叫住我。
他走过来。
解下自己的外袍。
披在我肩上。
还带着体温。
和淡淡的沉香味。
“别病死。”
他说。
“我刚花了大价钱。”
“救你全家。”
漱玉轩很精致。
一看就是给女客住的。
四个丫鬟垂手而立。
年纪都不大。
眼神却老练。
“奴婢们伺候姑娘沐浴。”
热水早就备好了。
撒了花瓣和香露。
我泡在浴桶里。
看着氤氲的水汽。
忽然想起。
及笄那天的浴汤。
母亲亲手撒的桂花。
她说。
我的迟儿。
要香喷喷地长大。
嫁给这世上。
最好的儿郎。
现在。
我把自己卖了。
卖给了一个。
连心都没有的人。
丫鬟们手法娴熟。
很快帮我擦干。
换上干净的寝衣。
料子很软。
是上好的云锦。
“姑娘的衣裳。”
“已经拿去烘了。”
为首的大丫鬟说。
“奴婢叫春澜。”
“以后贴身伺候您。”
她替我梳头时。
动作轻柔。
“大人吩咐了。”
“您需要什么。”
“尽管开口。”
“只是……”
她顿了顿。
“府里规矩大。”
“姑娘若无事。”
“莫要随意走动。”
“尤其是夜里。”
这话里有话。
我没问。
只是点点头。
躺在床上时。
窗外雨已停了。
月光漏进来。
冷冷清清。
我睡不着。
起身走到窗边。
谢府大得惊人。
远处有灯火。
在夜色中明灭。
不知是哪处院落。
忽然听见脚步声。
很轻。
但不止一个人。
我下意识躲到帘后。
从缝隙里看去。
是谢却。
他换了身墨色常服。
正穿过月亮门。
身后跟着玄鳞。
和另一个黑衣人。
“都处理干净了?”
谢却问。
声音在夜里。
冷得像冰。
“是。”
黑衣人躬身。
“盐运使那边。”
“已经打点好了。”
“账本的原件。”
“今夜就会送到东宫。”
谢却停下脚步。
“太子怎么说?”
“殿下很满意。”
黑衣人压低声音。
“还说这次多亏大人。”
“否则让沈肃继续查下去……”
“话多。”
谢却打断他。
黑衣人立刻噤声。
“沈家的事。”
“到此为止。”
谢却抬头。
望向我的方向。
我屏住呼吸。
但他很快移开视线。
“明日流放的文书。”
“要用最快的马送。”
“确保他们。”
“平安抵达岭南。”
“是。”
“还有。”
谢却转身。
侧脸在月光下。
轮廓分明。
“去查查。”
“三年前的上巳节。”
“永宁郡主府的宴席。”
“所有宾客名单。”
玄鳞抬头。
“大人是指……”
“有人在那时。”
“就想动沈家了。”
谢却的声音。
飘散在夜风里。
“去查。”
“要仔细。”
他们走远了。
我瘫坐在地上。
手脚冰凉。
原来一切。
都不是偶然。
父亲的案子。
我的婚事。
甚至三年前的宴席。
早就织成了一张网。
而谢却。
既是织网的人。
也是破网的人。
那我在其中。
又算什么?
一枚棋子?
还是……
猎物?
后半夜。
我做了个梦。
梦见及笄那日。
满园的桃花都开了。
我穿着新裁的裙子。
在树下转圈。
花瓣落了一身。
父亲笑着说。
我的迟儿。
要永远这么开心。
然后画面一转。
是谢却的眼睛。
他说。
做我夫人。
声音在梦里回荡。
醒来时。
天还没亮。
枕巾湿了一片。
分不清是汗。
还是泪。
春澜来敲门时。
我已经穿戴整齐。
还是昨天那身衣裳。
烘干了。
但皱得厉害。
“姑娘起得真早。”
她端来热水。
“大人吩咐了。”
“早膳后出发。”
“您要不要……”
她看着我身上的衣服。
欲言又止。
“换身衣裳?”
“不用。”
我说。
“就这样。”
我要让父亲看见。
他的女儿。
为了救他。
狼狈成什么样子。
也要让他记住。
这狼狈。
是谁给的。
早膳很丰盛。
但我一口都吃不下。
谢却进来时。
我已经在厅里等了。
他今天穿了官服。
深紫色。
衬得人更加冷峻。
“吃了?”
他扫了一眼桌上。
“没有。”
“吃不下?”
“是。”
他点点头。
没再劝。
“那就走吧。”
马车已经备好了。
很宽敞。
铺着软垫。
我和谢却对面坐着。
谁也没说话。
车轮碾过青石板。
声音单调。
像心跳。
“等会儿见到你父亲。”
谢却忽然开口。
“知道该说什么吗?”
“知道。”
“说说看。”
我深吸一口气。
“告诉他。”
“我自愿的。”
“谢大人待我很好。”
“他会保沈家平安。”
“让他保重身体。”
“岭南湿热。”
“记得喝祛湿的汤药。”
我说得很快。
像背书。
谢却静静听着。
然后笑了。
“很好。”
他说。
“但还不够。”
他倾身过来。
伸手理了理我的衣领。
动作自然得像夫妻。
“你要哭着说。”
“但别哭得太惨。”
“要让他心疼。”
“但不能让他冲动。”
“你要告诉他。”
“你过得很好。”
“但眼神里要有委屈。”
他靠得太近。
呼吸拂在我脸上。
“沈栖迟。”
“这场戏。”
“你要演一辈子。”
刑部大牢比我想象中。
还要阴森。
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两侧是铁栏。
关着形形**的人。
有的在哭。
有的在笑。
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空气里是霉味。
和血腥味。
混杂在一起。
令人作呕。
父亲被关在最里面。
单独的牢房。
还算干净。
但他躺在草席上。
一动不动。
像死了一样。
“爹……”
我扑到栏杆前。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缓缓转过头。
看见是我。
眼睛倏地睁大。
“迟儿?!”
他扑过来。
手从栏杆里伸出。
想摸我的脸。
又缩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
“这里脏……”
他声音沙哑。
胡子拉碴。
像老了十岁。
“爹……”
我握住他的手。
冰凉。
还在发抖。
“我来接您出去。”
“出去?”
他愣住。
“谢大人保了我们。”
我侧身。
让出身后的谢却。
父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先是困惑。
然后变成震惊。
最后是愤怒。
“谢却?!”
他猛地站起。
“是你……”
“你对我的迟儿做了什么?!”
“沈大人慎言。”
谢却淡淡道。
“我与令爱两情相悦。”
“已定下婚约。”
“今日来。”
“是接您出狱的。”
“婚约?!”
父亲看向我。
眼神像刀。
“迟儿,他说的是真的?”
我点头。
眼泪终于掉下来。
“是真的。”
“女儿……自愿的。”
“你糊涂!!”
父亲捶打栏杆。
眼眶通红。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你知道他手上……”
“沈大人。”
谢却打断他。
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有些话。”
“说了,就回不去了。”
“您还有一个儿子。”
“关在诏狱。”
“您夫人和族亲。”
“共三十七口。”
“都在等我一句话。”
他走到我身边。
揽住我的肩。
动作亲昵。
“栖迟以后是我的人。”
“沈家的事。”
“就是我的事。”
“这份聘礼。”
“沈大人可还满意?”
父亲盯着他。
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
他颓然坐下。
“谢却……”
“你若敢负她……”
“我沈肃做鬼也不会……”
“不会有那一天。”
谢却接过话。
手从我肩上滑下。
握住我的手。
十指相扣。
“我会待她好。”
“比所有人都好。”
他说这话时。
侧脸温柔得。
像真的在许诺一生。
可我知道。
他的手很冷。
冷得像昨夜那场雨。
出狱的手续很快。
父亲和兄长被带去梳洗。
换上了干净的布衣。
流放的文书已经下来。
今日就要启程。
在刑部门口告别时。
母亲抱着我哭晕过去。
兄长跪在地上。
给我磕了三个头。
“妹妹大恩……”
“沈家永世不忘……”
我扶起他。
想说点什么。
喉咙却堵得厉害。
只能摇头。
父亲最后走过来。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
塞进我手里。
“这是你娘嫁妆里的。”
“本想等你出嫁时……”
他哽咽了。
“收好。”
“若有一天……”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
若有一天谢却负我。
这玉佩。
或许能换条生路。
马车驶离时。
我掀开车帘回头看。
父亲站在夕阳里。
背影佝偻。
像一棵被风霜打折的老树。
他忽然抬手。
挥了挥。
像小时候送我上学堂。
我的眼泪。
终于决堤。
谢却没有说话。
只是递过来一方帕子。
雪白的绸缎。
绣着暗纹。
我没接。
用袖子狠狠擦了脸。
“戏演完了。”
我说。
“大人满意吗?”
他收回手。
将帕子折好。
“很满意。”
“特别是最后那场哭戏。”
“情真意切。”
我闭上眼。
不想再看他。
马车回到谢府时。
天已经黑了。
春澜等在门口。
“姑娘,大人。”
“晚膳备好了。”
“在花厅。”
“不吃了。”
我径直往里走。
“我累了。”
“沈栖迟。”
谢却叫住我。
我回头。
他站在灯笼下。
光影在脸上跳动。
“从今天起。”
“你是这府里的女主人。”
“该有的体面。”
“我都会给你。”
“但也请你记住——”
他走近。
声音压低。
“别做傻事。”
“别见不该见的人。”
“别说多余的话。”
“三年很快。”
“到时候。”
“我放你自由。”
“真正的自由。”
说完。
他转身走了。
玄鳞跟在他身后。
消失在长廊尽头。
春澜扶我回漱玉轩。
路上小声说。
“姑娘别怪大人说话直。”
“这府里……”
“眼睛多着呢。”
我看向她。
“什么意思?”
她笑了笑。
没回答。
只是指了指屋檐。
那里挂着一串铜铃。
风一吹。
叮当作响。
“府里每处院落都有。”
她说。
“大人说。”
“铃响的时候。”
“就是在提醒。”
“谨言,慎行。”
那晚。
我又没睡好。
半夜听见**大作。
像是从主院传来的。
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和压抑的人声。
我披衣起身。
从窗缝往外看。
几个黑衣人抬着什么东西。
匆匆走过月亮门。
布裹着。
但漏出一角。
是官服的衣摆。
深紫色。
和谢却今天穿的一样。
但上面有深色的污渍。
在月光下。
像血。
第二天一早。
春澜来送早膳时。
眼圈是青的。
“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她问。
眼睛却不敢看我。
“还好。”
我说。
“就是听见些动静。”
“像是……铃铛响?”
她手一抖。
粥洒出来些。
“是、是野猫吧。”
“府里野猫多。”
“总撞铃铛。”
她擦桌子的手在抖。
我没再问。
低头喝粥。
饭后。
谢却让人来传话。
说让我去书房一趟。
我到时。
他正在看一幅画。
背对着我。
“过来。”
他说。
我走过去。
画上是个少女。
在桃花树下荡秋千。
裙摆飞扬。
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我。
及笄那年的模样。
“这画……”
“三年前画的。”
谢却转过身。
眼神复杂。
“上巳节宴席。”
“你躲在桃花林里玩。”
“我看见了。”
他伸手。
轻轻抚过画中人的脸。
动作温柔得。
像在触碰易碎的梦。
“那时候就想。”
“要是能娶她就好了。”
我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我说——”
他放下手。
眼神恢复清明。
又变成那个冰冷的谢却。
“契约从今天起生效。”
“三日后大婚。”
“一切从简。”
“但该来的人都会来。”
“你做好准备。”
“做我的新娘。”
他走向书案。
抽出一张请柬。
递给我。
烫金的字。
写着我和他的名字。
沈栖迟。
谢却。
并列在一起。
像某种宿命。
“还有这个。”
他又拿出一枚印章。
和田玉的。
刻着繁复的纹样。
“府里库房的钥匙。”
“以后归你管。”
“想要什么。”
“自己取。”
我没接。
“大人这是……”
“聘礼的一部分。”
他拉过我的手。
将印章放在掌心。
“沈栖迟。”
他看着我。
眼神很深。
“好好活着。”
“活到三年后。”
“活到自由的那天。”
他说这话时。
窗外忽然起风。
吹动了那幅画。
画中的我。
在秋千上晃啊晃。
笑得那么开心。
像从未经历过。
这人间的肮脏。
而眼前的男人。
这个用一纸契约。
买下我三年的人。
此刻看着画的眼神。
竟有一丝……
痛楚?
我握紧印章。
玉石硌得掌心生疼。
“我会的。”
我说。
“一定会。”
转身离开时。
我听见他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叹息。
“那就好。”
门在身后关上。
长廊依旧幽深。
**在风中轻响。
叮当,叮当。
像在诉说。
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摊开手掌。
印章在阳光下。
泛着温润的光。
翻过来看。
底部刻的字。
不是谢。
而是——
迟。
我的名字。
只属于我的印章。
我忽然想起昨晚。
那具被抬走的尸体。
那角深紫色的官服。
和谢却今早。
苍白得异常的脸色。
一个荒唐的念头。
窜进脑海。
如果……
如果那具尸体。
根本不是别人。
如果那身官服。
就是他现在身上这件。
如果昨晚的动静。
不是为了处理敌人。
而是……
我不敢想下去。
快步走回漱玉轩。
春澜正在院子里浇花。
看见我。
笑着迎上来。
“姑娘回来啦?”
“大人找您什么事?”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
将印章递到她眼前。
“认识这个吗?”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然后缓缓跪下。
“见印如见主。”
“奴婢春澜。”
“听凭姑娘差遣。”
声音在抖。
不是害怕。
是敬畏。
我收起印章。
“起来吧。”
“给我讲讲。”
“这府里到底。”
“藏着多少秘密。”
她抬起头。
眼神复杂。
“姑娘确定要听?”
“有些事知道了。”
“就回不了头了。”
我笑了。
“从签下契约那刻。”
“我就没想过回头。”
她沉默良久。
终于开口。
声音压得极低。
“那奴婢只说一件事。”
“三年前的上巳节。”
“大人还不是首辅。”
“他在宴席上见过您后。”
“回去就病了一场。”
“病中一直喊一个名字。”
她顿了顿。
看向我。
“喊的是——”
“迟儿。”
我手中的印章。
啪嗒一声。
掉在地上。
印章掉在青砖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春澜立刻弯腰去捡。
手却停在半空。
因为我的脚。
踩在了印章上。
“说完。”
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三年前那场病。”
“究竟怎么回事。”
她跪在那里。
肩膀开始发抖。
“奴婢……奴婢不能说。”
“大人会杀了奴婢的。”
我蹲下身。
与她平视。
“那你现在告诉我。”
“就不怕我告诉大人。”
“你泄了他的密?”
春澜猛地抬头。
眼睛睁得很大。
然后她笑了。
笑里有泪。
“姑娘不会的。”
“因为您眼里有好奇。”
“和奴婢当年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
像是下定了决心。
“三年前的上巳节。”
“大人随老首辅赴宴。”
“那时您刚满十四。”
“在桃花林里扑蝶。”
“摔了一跤。”
“哭得稀里哗啦。”
记忆的碎片。
忽然闪现在脑海。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裙子扯破了。
我躲在树后抹眼泪。
有个青衣少年路过。
递来一方帕子。
帕角绣着云纹。
我没接。
因为母亲说过。
不能收陌生人的东西。
少年也没强求。
只是把帕子放在石头上。
转身走了。
“那个少年……”
“是大人。”
春澜的声音很低。
“那时他还不是首辅。”
“只是谢家不受宠的庶子。”
“那场宴席后。”
“他回去就发了高热。”
“三天三夜没醒。”
“嘴里一直念……”
她顿了顿。
“念‘桃花’。”
“念‘别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