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写了那封信,送父亲上断头台。笔尖蘸的是雪,墨里渗的是血——可若我不写,
蓝家满门连七岁侄儿都活不过今夜。如今他们唤我“小蓝妓”,却不知这教坊司的胭脂底下,
埋着太子的催命符。第一章腊月廿三,小年夜。教坊司后院,雪压梅枝。
我跪在青石板上擦地,膝下寒气透骨。发间簪着一朵褪色的蓝鸢尾——昨夜客人赏的,
说是“配你这双冷眼”。他们唤我“蓝姑娘”,有时也叫“小蓝妓”。我不恼。活着的人,
才有资格记仇。三日前,大理寺贴出告示:户部尚书蓝慎通敌,私贩军粮,罪证确凿。
父斩于市,母自缢于狱,兄流三千里,尸骨未还。而我,因“姿容殊丽,可充乐籍”,
免死入教坊。没人知道,那封“罪证”密信,是我亲手写的。字迹模仿父亲,
印章用的是他书房暗格里那枚旧印。连纸,都是同批宣纸,陈年微黄,带一丝檀香。
我写那封信时,窗外正落雪。笔尖划过纸面,如刀割肉。我知道,这一笔下去,蓝家就没了。
可若我不写,太子会杀尽蓝氏满门,连我那才七岁的侄儿都不放过。
我选了最轻的死法:让父亲背罪,换其余人一线生机。可惜,太子没守诺。他杀了所有人,
只留我一个,说要“日日听我唱《折柳曲》,看忠良之后如何摇尾乞怜”。酉时,
盐商王老爷醉醺醺地搂我:“蓝姑娘这双眼睛,
像极了当年你爹审我偷税时的样子——冷得能冻死人。”我笑,斟酒:“大人记错了,
家父从不审人,只查账。”他哈哈大笑,手探入我衣襟。我任他摸,
指尖却悄悄将一枚银针藏入袖中——针尖淬了曼陀罗汁,无色无味,三刻钟后,心悸而亡。
这是我的规矩:欺我者,必死。但死得体面,不牵连旁人。送走他,我正对镜卸妆,
铜镜映出身后一道黑影。“蓝娆。”那人声音低沉,如铁器刮石。我没回头,
只将胭脂盒轻轻合上。“沈将军,您来晚了。今日的‘蓝姑娘’,已被王御史包了整夜。
”沈砚,镇北军副帅,三个月前因“纵兵劫粮”被削职下狱,今晨刚放出。他站在我身后,
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未出鞘的刀。“我不是来看你接客的。”他道,“我是来问你,
那封信,是不是你写的?”我终于转身。“将军说笑了。”我垂眸,“家父通敌,证据确凿。
我一个贱籍女子,哪敢篡改国案?”“那你为何活下来?”他逼近一步,“太子杀尽蓝氏,
独留你一人——你当我是瞎子?”我抬眼,直视他:“因为我美。仅此而已。”他忽然伸手,
捏住我下巴。“你十六岁那年,对我说:‘沈砚,若有一日我堕泥淖,你别救我,
只帮我报仇。’”他嗓音沙哑,“现在,你堕了。可你眼里没有求救,只有算计。”我笑了。
“将军还记得那句话,却忘了后半句。”我轻声道,“我说:‘若你救我,便是害我。
’”第二章雪夜,风紧。沈砚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是一枚铜哨,锈迹斑斑。
“这是我娘留下的。”他说,“她死前说,若遇绝境,吹它三声,有人会来。”我走近,
拿起铜哨,冰凉刺骨。“谁?”“不知道。”他目光深沉,“但那人,恨透了太子。
”我摩挲铜哨,忽然问:“若我用它,你会帮我吗?”“不会。”他答得干脆,“我会拦你。
”我一怔。“因为你又要拿命去赌。”他盯着我,“上次赌蓝家,这次赌自己。蓝娆,
你把自己当棋子,可有人心疼过你?”我心头微震,面上却依旧平静。“心疼?”我轻笑,
“将军,这世道,眼泪换不来米粮,心疼救不了性命。我只要结果。”他忽然上前,
一把将我拉入怀中。我僵住。他身上有铁锈与雪的味道,干净,冷冽。“听着。
”他在我耳边低语,“你要设局,我陪你。你要杀人,我递刀。
但别再独自赴死——我不是你的棋子,我是你的刀。”我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原来,
还有人愿意做我的刀,而非我的局。三日后,太子密召我入东宫。“写一封信。
”他把纸推过来,“说沈砚与漠北节度使勾结,私运铁器。只要你写,我就放你自由。
”我垂首,柔声道:“殿下有命,妾岂敢不从?”**坊司路上,我拐进茶肆,
将一张字条塞给跑堂——那是母亲旧部的联络点。夜里,我研墨,提笔。写的不是诬陷,
而是真相:太子私铸兵器、毒杀先帝宠妃、挪用军饷养私兵。信分两份:一份藏于银簪,
一份交予皇叔密使。我要的不是自由。是死局。第三章太子寿宴,满堂朱紫。
我着一袭靛蓝舞裙,裙摆绣满银线鸢尾,如夜海翻涌。发间无珠翠,
只簪一支素银簪——内藏密信副本。沈砚混在乐工中,执箫而立。酒过三巡,太子醉眼迷离,
招我近前:“蓝娆,跳支《破阵乐》如何?就当……为你父赎罪。”满堂哄笑。我垂首,
柔声道:“殿下有命,妾岂敢不从?”鼓起,箫鸣。我旋身起舞,袖如云卷,
足尖点地如踏血。每一步,都是杀机。舞至**,我故意踉跄,跌向太子。他大笑扶我,
我顺势将银簪插入他腰间玉带——簪头机关触发,密信滑入他内袋。与此同时,
沈砚箫声骤变,一曲《胡笳十八拍》转为急调。殿外忽传喧哗。“报——!漠北急奏!
太子私运铁器至北境,已被节度使截获!”太子脸色煞白,猛地推开我:“**!是你!
”我跌坐在地,发髻散乱,却仰头一笑:“殿下,您忘了吗?家父通敌的证据,
也是这么‘截获’的。”他暴怒,拔剑欲斩。千钧一发,沈砚掷箫击其手腕,剑落。
禁军涌入,却非太子亲卫——为首之人,竟是皇叔!“太子勾结外敌,谋逆弑君,证据确凿。
”皇叔声音威严,“拿下!”满殿哗然。我缓缓起身,整理衣裙,走向角落。无人注意我。
直到皇叔目光扫来,微微颔首——那是我们约定的信号。第四章新帝登基,改元永熙。
我被软禁于教坊司上房,锦衣玉食,形同金丝雀。第七日,沈砚夜访。
“皇叔疑你与漠北有染。”他低声,“劝你暂避锋芒。”我正在煮茶,水沸如雷。“疑我者,
必死于我手。”我倒茶,“将军若也疑我,现在就绑我去领赏。”他沉默,接过茶盏。
我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递给他。“吃了。”他皱眉:“什么?”“解药。”我淡淡道,
“那夜在教坊司,你喝的酒里,我下了毒。”他瞳孔一缩。“若你今日背叛我,
此刻已七窍流血。”我看着他,“可你没。所以,解药给你。”他接过,毫不犹豫吞下。
然后,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下次下毒,”他说,“提前告诉我剂量。别总拿命去试。
”我笑了。风起,吹散最后一片雪。我望向远方,轻声道:“沈砚,
若有一日你负我……我会让你,亲手给我簪上那朵蓝鸢尾。”第五章二月,我南下苏州。
母亲旧部在阊门外开了一间绣坊,名“蓝漪”。地方官刁难,说“罪眷不得营生”。
我提一匹贡缎上门,指着一处微瑕:“大人,此缎乃陛下钦点,若因您阻挠延误进贡,
不知是您的乌纱重,还是我的命轻?”他脸色发白,退让。我收容罪眷女,
授苏绣、算术、账目。三日后,账房来报:“姑娘,盐课又涨了,咱们撑不过三月。
”我抚过一架老织机,轻声道:“那就让他们,无盐可卖。”我联络私盐商、漕帮,
暗中囤货。十日后,苏州城“盐荒”。百姓抢购,米价飞涨。官府急召我问策。
我捧一杯清茶,微笑:“民以食为天。大人若想平抑物价,不如……与我谈笔生意?
”他们答应了。当晚,我在灯下写信给沈砚:“京城可安?江南已织网,待君凯旋,
共理山河。”写完,我吹熄蜡烛。窗外,蓝鸢尾在月光下静静绽放。活下去,就是正义。
而我,正一步步,织出自己的春天。第六章永熙二年四月,江南无盐。不是缺,是断。
我站在阊门码头,看最后一艘官盐船空舱返航。三日前,我以蓝漪绣坊之名,
密令旗下十二家布庄、八处染坊、五座粮栈、三处漕口,
全面停止向官府供盐——所有私盐渠道,尽数切断。盐价一日三涨,从三十文一斤,
飙至三百文。百姓抢购,米铺闭门,官仓告急。苏州城内,已有老妪因无盐腌菜,食腐致死。
苏州知府跪在我绣坊门前,额头磕出血:“蓝姑娘,开恩!再不开盐路,民要变!
”我倚门而立,手中拨着算盘,珠声清脆如刀。“大人,陛下要的是钱。”我轻声道,
“我要的是命。咱们各取所需。”他颤声问:“你……要什么?”“盐铁专营权,
归民间三成。”我放下算盘,指尖点向账册,“另,废除罪眷不得经商之令。否则,
不止盐断,铁、茶、丝,一并停。”他脸色惨白:“这……这是要挟朝廷!”“不。
”我微笑,“这是救朝廷。若民变起,大人猜,陛下是保您这颗弃子,
还是保我这个‘有用’的罪女?”他哑口无言。当夜,密报送京。三日后,
圣旨到:允民间合股经营盐铁,蓝漪绣坊为首批试点,可设“商行”自主定价。我赢了。
可我知道,皇叔不会罢休。他要的是绝对控制,而非分权。果然,五日后,沈砚飞鸽传书,
字迹潦草:“皇叔已令户部彻查你与倭商往来,并密令漕帮截你南粮北运之船。小心,
他在逼你出错。”我烧了信,提笔回:“盐可断,铁可封,唯蓝娆不可欺。若他要战,
我奉陪到底。”窗外,蓝鸢尾在风中摇曳,花瓣如刃。我唤来账房:“通知所有船队,
改道走海,经明州入闽。另,放出风声——蓝漪将与倭商合办‘织造局’。
”账房惊愕:“姑娘,通倭是死罪!”“谁说通倭?”我冷笑,“我说的是‘技术合作’。
若他敢定我罪,就请他先解释——为何大雍水师去年放行倭船入港?”那艘船,
载的是皇叔私运的南洋香料。我早有备份。活下去,从来不是靠哀求,
而是让敌人知道——动我,代价太大。第七章五月十五,细雨如织。周恪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