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去人间历情劫,回来就疯了。
披头散发,在忘川河边见人就咯咯地笑,说人间的情爱,不过是镜花水月。
二姐不信邪,说大姐是道心不坚。
她擦亮自己的剑,意气风发地去了人间。
结果不出一个月,她也回来了,疯得比大姐更厉害。
她不再笑了,只是哭,日日夜夜地哭,把自己的眼睛都哭瞎了,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
孟婆找到我藏身的忘川渡口时,我正蹲在地上数着新开的彼岸花。
一朵,两朵,三朵……
她叹了口气,幽幽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青梧,她们都去了,你为什么不去?」
我没抬头,继续数我的花。
「婆婆,你这的彼anut花开得真好,就是数来数去,总也数不完。」
孟婆没理会我的插科打诨,自顾自地说。
「天道轮回,情劫是你们花仙三姐妹飞升上神的最后一道坎。你两个姐姐都……哎,如今只剩下你了。」
我当然不去了。
我去干什么?去人间走一遭,然后像大姐二姐一样,变成一个疯子回来吗?
我不想飞升上神,一点也不想。
因为我知道,那所谓的情劫,对我来说,不是劫数,是死局。
我有一个秘密,谁都不知道。
我带着前世的记忆。
前世,我就是死在我的情劫之下。
为了一个男人,我倾尽所有,为他操劳半生,陪他从一介布衣到封侯拜相。
可最后,他却抽我脊髓,炼我魂魄,将我挫骨扬灰。
只为了给他心中的白月光青梅竹马,塑一副不老不灭的仙身。
那个男人,就是下凡历劫的仙尊。
而我,就是他劫数里,注定要被牺牲的那颗棋子。
重活一世,我怎么可能还傻乎乎地往火坑里跳?
只要在忘川熬过百年,我就能接替孟婆的位置,成为新的孟婆。
到时候,我将与这忘川同寿,再也不用入那轮回,更不用去渡什么狗屁情劫。
没有什么比安安稳稳地活着更重要。
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对孟婆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婆婆,今天该我替您煮汤了。」
孟婆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万千话语,但最后,只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去吧。」
奈何桥上,今日的鬼魂格外地多。
我一勺一勺地舀着锅里滚沸的孟婆汤,递给排着队的亡魂。
他们麻木地接过,一饮而尽,前尘往事,皆化云烟。
真好。
我也想喝一碗。
可惜孟婆说,我们这种在阴司当差的,没资格喝。
就在我即将送走最后一个鬼魂时,奈何桥的另一头,忽然金光大作。
浓郁的阴气被瞬间驱散,一众鬼差纷纷跪地,连孟婆都躬下了身。
我端着汤勺,眯着眼望过去。
判官佝偻着腰,正陪着一个身影走来。
那人身着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周身仙气缭绕,与这阴森的黄泉路格格不入。
是天界的贵客。
我低下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只想等他们赶紧过去,我好收摊回家。
可脚步声,却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我闻到了一股冷冽的松香味,清雅,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这味道……
我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汤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判官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谄媚的讨好。
「仙尊,此处便是奈何桥了,过了这桥,便是轮回司。您要找的人,若魂魄还在地府,定能寻到。」
仙尊?
我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千万不要是他,千万不要是他。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青梧,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惊春的女子?」
轰的一声。
我的脑子炸开了。
青梧……
他叫的是我的名字。
我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怎么会?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今生,根本没去过人间,更不可能认识他!
孟婆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启禀仙尊,青梧是我这的汤女,来此近十年,从未离开过忘川。仙尊要找的人,或许……」
「让她抬起头。」
男人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孟婆的话被打断,她为难地看了我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然后,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
视线穿过缭绕的汤气,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那张脸,俊美得不似凡人,眉眼如画,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纵使化成灰,我也认得。
灼渊。
我前世的夫君。
那个亲手将我打入阴蚀谷的男人。
他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那双曾让我沉沦又让我绝望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震惊,狂喜,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脆弱。
他化名为灼渊,抽我脊髓,把我打入阴蚀谷,只为给他人间的青梅塑仙身。
可我今生,根本没去过人间……
他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我们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
奈何桥上的风,刮得我脸颊生疼。
许久,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惊春……是你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头一片冰凉。
惊春?
他找的是一个叫惊春的女人。
可他看着我的脸,叫出了这个名字。
我前世的名字,就叫惊春。
一个巨大的谜团在我心中升起,带着刺骨的寒意。
为什么?
我明明没有去人间,为什么他会找来?为什么他会把我错认成那个他要找的“惊春”?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
「仙尊认错人了,我叫青梧,不叫惊春。」
灼渊的目光像是要将我洞穿,他上前一步,强大的仙压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不可能!你的眼睛,你的脸……你就是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偏执。
我捏紧了手中的汤勺,滚烫的边缘烙得我掌心发痛。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一旦被他发现我就是前世的那个“惊春”,我这百年的筹谋,就全都毁了。
我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仙尊,世间相貌相似之人何其多,您神通广大,想必比我更清楚。若无他事,我要收摊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就要去收拾那口大锅。
「站住!」
灼渊厉喝一声,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像淬了寒冰,激得我猛地一颤。
「放手!」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甩开了他,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灼渊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我,眼中满是受伤和不解。
「惊春,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差点气笑了。
生气?
何止是生气。
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将他挫骨扬灰,方解我心头之恨!
可我不能。
他是高高在上的仙尊,而我,只是忘川河边一个无名的小小汤女。
我忍下喉间的腥甜,声音冷得像冰。
「仙尊,请您自重。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判官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连忙上前来打圆场。
「仙尊息怒,仙尊息怒!这小丫头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您要找的人,咱们去轮回司查一查生死簿便知,何必跟她置气。」
灼渊却像是没听见判官的话,一双眼睛死死地锁着我。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苍凉和自嘲。
「好,好一个不是我要找的人。你以为换了个名字,换了个身份,我就认不出你了吗?」
他一步步向我逼近,周身的威压越来越强。
「惊春,我知道你恨我。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混账。」
「你跟我回去,回天界。我把所有最好的都给你,我用我的所有来补偿你,好不好?」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乞求。
我听着他这些话,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补偿?
他拿什么补偿?
拿什么来还我那被他一寸寸抽出的脊髓?拿什么来还我那在阴蚀谷里被万鬼啃噬了七天七夜的魂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跟一个疯子,是说不通道理的。
我索性放弃了挣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仙尊,您是不是觉得,只要您想,就可以为所欲为?」
灼渊一窒。
我继续道:「您想查生死簿,可以。您想搜遍地府,也可以。但您不能,凭着一张相似的脸,就认定我是您要找的人,更不能,对我动手动脚。」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奈何桥上,却异常清晰。
所有鬼差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孟婆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灼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是天界仙尊,何曾被人这样当面顶撞过。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风暴汇聚。
「好,很好。」他怒极反笑,「你说你不是她,可敢让我探一探你的元神?」
我的心猛地一跳。
探查元神?
元神藏着一个人最根本的印记,前世今生,无所遁形。
他若是探了我的元神,一切就都瞒不住了。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惊慌。
「我凭什么要让你探查?」
「就凭你这张脸!」
灼渊步步紧逼,强大的气息将我完全笼罩。
「若你不是她,我自会向你赔罪。但若你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偏执和疯狂,让我不寒而栗。
我被逼到了奈何桥的边缘,身后就是翻涌着无数怨魂的忘川河。
退无可退。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我的额头时,一道苍老的身影,挡在了我的面前。
是孟婆。
她手中的拐杖在青石桥面上轻轻一点,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将灼渊的力量隔绝在外。
「仙尊,请息怒。」
孟婆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青梧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出生在忘川,魂魄里都带着忘川水的气息,绝不可能是从人间来的。」
「仙尊若是不信,老身可以性命担保。」
灼渊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孟婆,眉头紧蹙。
「孟婆,你此话当真?」
「老身不敢欺瞒仙尊。」孟婆躬身道,「青梧的来历清清楚楚,是土生土长的忘川生灵。她自记事起,便跟在老身身边学着煮汤,从未踏出过地府半步。」
孟-婆在为我撒谎。
我心中巨震。
我确实来此近十年,但绝不是什么土生土长的忘川生灵。
婆婆为什么要帮我?
灼渊审视地看着孟婆,又看了看我,眼中的怀疑并未消散。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强行动手。
最终,他却收回了手,周身的威压也渐渐散去。
「好,我信你一次。」
他转头看向判官,声音恢复了清冷。
「去轮回司,查一个叫惊春的女子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魂。」
判官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仙尊这边请。」
灼渊没有立刻离开,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复杂得让我心惊。
有不甘,有疑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执着。
他转身,跟着判官向轮回司的方向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黄泉路的尽头,我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软,险些跌倒。
孟婆及时扶住了我。
「丫头,吓坏了吧?」
我摇了摇头,扶着冰冷的桥栏,勉强站稳。
「婆婆,您……为什么要帮我?」
孟婆浑浊的眼睛望着忘川河,叹了口气。
「你那两个姐姐,回来的时候,嘴里念叨的,也是一个叫‘灼渊’的名字。」
她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我。
「青梧,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认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