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吉时已到,喜堂内却死一般的寂静。我穿着大红的嫁衣,
空荡荡的右袖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帜。站在我对面的,是我的青梅竹马,
瑞王世子赵修。而他的怀里,正搂着那个娇软怯懦的表妹,林婉儿。「周凛,你回去吧。」
赵修皱着眉,视线嫌恶地扫过我的右肩,仿佛那里藏着什么脏东西,「婉儿有了身孕,
我不能让她做小。况且……」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好让满堂宾客都听见:「你如今是个残废,相貌也毁了,若是站在我身侧,
只会让瑞王府蒙羞。我赵修堂堂世子,怎能娶一个独臂怪人做正妻?」宾客哗然。「天哪,
这就是当年的巾帼女将周凛?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听说半年前为了救老王爷,
胳膊被蛮子砍了,啧啧,真惨。」「惨什么?太吓人了,我要是世子我也娶不下手,
晚上摸到那个断茬不膈应吗?」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我的心口像被灌了一大碗冰碴子,又冷又痛,但面上却扯不出半个表情。半年前,
也是这双手,曾挽过大弓,降过烈马。为了救赵修那深陷敌营的父亲,我单骑闯营,
右臂被敌将齐根斩断。回京那天,赵修抱着满身是血的我哭得昏天黑地,发誓此生绝不负我。
原来男人的誓言,保质期连半年都不到。「赵修,」我开口,声音沙哑,「这婚事,
是圣上亲赐。」林婉儿缩在赵修怀里抖了一下,眼泪说来就来:「姐姐,都是我的错,
你别怪表哥……若姐姐不嫌弃,婉儿愿意做妾,只要能伺候表哥……」「闭嘴。」
我冷冷瞥她一眼。仅仅一眼,赵修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将一纸休书甩在我脸上。
纸张锋利,划破了我的眼角。「周凛!你还当你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女将军?
你现在就是个没人要的废人!拿着休书滚!别逼我让人把你轰出去!」
休书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上面那红色的手印,刺眼得像血。我弯腰,
用仅剩的左手捡起那张纸。指尖有些发白。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通报,
带着颤音:「锦、锦衣卫指挥使——魏大人到!」原本喧闹的喜堂瞬间死寂,
比刚才还要安静一百倍。满京城谁人不知,锦衣卫指挥使魏妄,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疯狗。他杀人不眨眼,性情暴戾乖张,连皇子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他来做什么?我和赵家,素来与这尊煞神无冤无仇。一阵沉重的黑靴声逼近。
大门被粗暴地踹开,寒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气卷入堂内。
一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形极高,面色苍白得近乎病态,
眼底却涌动着令人胆寒的戾气。手里还把玩着一串殷红的佛珠,显得诡异而妖冶。
赵修脸色一白,强撑着笑脸迎上去:「魏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滚开。」
魏妄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向我走来。他在我面前站定,
阴冷的目光死死盯着我空荡荡的袖管,随后移向我眼角那道被纸划破的血痕。那一瞬间,
我分明听到他磨牙的声音。「谁干的?」他声音极轻,却像淬了毒的冰。2全场无人敢应。
赵修腿肚子都在转筋:「魏、魏大人,这是家务事……」「家务事?」魏妄嗤笑一声,
突然拔刀。「铮——」雪亮的绣春刀出鞘,寒光映在每个人惨白的脸上。他手腕一翻,
那把刀并非指向赵修,而是竟然——递到了我的面前。刀柄对着我。「周凛,」
魏妄盯着我的眼睛,眼底翻涌着我不懂的疯狂和……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渴望,「拿着。」
我愣住了。我和魏妄只有几面之缘。印象中,他是朝堂上阴恻恻的权臣,
我是沙场上直来直往的武将,井水不犯河水。见我不接,他眉头狠狠皱起,
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叶都咳出来,
苍白的唇染上一抹妖异的殷红。他随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眶通红,
声音嘶哑而偏执:「拿着刀。谁让你不痛快,就砍了谁。」「出了事,我给你兜着。」
「杀了他,我也能给你埋。」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赵修吓得一**坐在地上,
林婉儿更是直接晕了过去。我看着面前这把寒光凛凛的绣春刀,
又看了看赵修那副窝囊废的样子。突然觉得很没意思。为了这样一个男人,赔上一条手臂,
如今还要赔上锦衣卫指挥使的人情去杀他?他不配。我没有接刀,而是转身,
走向那对挂在大堂正中央的大红喜烛。「不用刀。」我淡淡道,左手拔下头上的金簪。
「刺啦——」我动作利落地划破繁复的嫁衣下摆,大红的绸缎裂开,
如同我与赵修这十几年的情分。「赵修,记住,今日不是你休我。」
我将那截断袍扔在他脸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我周凛,休了你。」「从今往后,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说完,我挺直脊背,转身就走。经过魏妄身边时,我脚步微顿,
低声道:「多谢魏大人解围,但杀鸡焉用牛刀。」魏妄愣了一下。随即,
他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透着一股子疯劲儿。「好,
好一个杀鸡焉用牛刀。」他猛地收刀入鞘,大步跟了上来,那大红的飞鱼服在风中翻飞,
竟比我的嫁衣还要像喜服。「既然婚不结了,那周将军要去哪?」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像条甩不掉的恶狼。我停下脚步,有些茫然。镇国公府早在父亲战死后就被收回,
我如今无家可归。魏妄似乎看穿了我的窘迫。他走近一步,
那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冷冽的药香将我包围。他低下头,
在我耳边近乎诱哄地说道:「没地方去?那不如……去我家?」「我家床大,还缺个女主人。
」3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魏妄拐回了锦衣卫指挥使府。也就是传说中的「阎王殿」。
进门的时候,我看见门口的守卫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毕竟,
他们那不近女色、嗜杀成性的主子,正小心翼翼地……给我提着裙角。「大人,
您这是……抢亲?」管家战战兢兢地问。「抢个屁。」魏妄心情极好,
苍白的脸上泛着诡异的红晕,「这是捡到宝了。」他把我安置在主院,那是他的寝居。
「魏大人,这不合规矩。」我站在门口,皱眉道。孤男寡女,况且我还是个刚被退婚的弃妇。
魏妄正在解披风的手一顿。他转过身,一步步逼近我,直到把我逼到墙角。
他那双狭长的凤眼死死盯着我,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规矩?」他冷笑,
指尖轻轻勾起我空荡荡的右袖,「周凛,你看看我,我是个疯子,你是残废,我们这种人,
还要讲什么规矩?」我不喜欢「残废」这两个字,下意识想推开他。可我的左手刚抬起来,
就被他一把攥住。他的手冰凉刺骨,力气大得吓人。「别动。」他声音突然软了下来,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清凉的药膏,
笨拙地涂在我眼角那道被休书划出的血痕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就像是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赵修那个杂碎……」他一边涂药,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
「早晚把他皮剥了做灯笼。」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妖孽,病态,却又意外的好看。
「魏妄,」我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帮我?」我们并没有什么交情。魏妄的手指一僵。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大概是因为……我看上你了?
」「……」我没当真。谁会看上一个只有一只手的女人?「我是认真的。」他突然抬起头,
眼神灼热得烫人,「周凛,五年前在北疆,你救过一个小乞丐,给过他半个馒头,还记得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