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结束的钟声敲响,回荡在古老的石砌建筑之间。
人群像潮水般从各个考场涌出,汇聚到中央广场的公告墙前。巨大的魔法水幕上,实时滚动着所有学员的成绩和分班结果。
惊呼、叹息、欢笑、哭泣……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青春特有的、激烈的情绪味道。
我混在人群边缘,背靠着广场边缘一尊风化严重的骑士雕像基座,远远望着那片喧嚣。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石头的凉意。
我眯起眼,打了个哈欠。
昨晚为了“精准控分”,在意识海里反复模拟干扰魔法阵的“度”,确实有点耗神。现在尘埃落定,困意上涌。
“快看!‘基础理论重修班’名单出来了!”“噗……真有这个班啊?我以为只是传说。”“看看都有谁……哦,果然,那几个每年都垫底的家伙……等等!伊恩·亚尔林?那个零分的?”“真的是他!我的天,零分也太夸张了,他是怎么混进学院的?”“谁知道呢,说不定家里捐了不少钱?可惜,钱也买不来天赋。”“可怜虫,进了重修班,这辈子基本就告别正式魔法师之路了吧?”
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
我掏了掏耳朵,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
告别魔法师之路?
求之不得。
前世站在力量巅峰,除了无穷无尽的責任、算计、背叛和最终穿心一剑,我还得到了什么?
这一世,做个普普通通、魔力为零的“理论研究者”,安全地老死在一堆故纸堆里,简直是天堂般的日子。
“伊恩。”
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我偏过头。
是雷克斯,那个在考场坐我前排、测出土系良好评级的红发男生。他身材高大结实,脸上带着点未褪尽的雀斑,此刻表情有些复杂,混杂着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
“呃……别太在意那些人说的话。”他挠了挠头,试图安慰,“重修班……也有重修班的好处,压力小嘛。以后毕业了,去个小镇当个文书,或者帮人看看魔法灯什么的,也挺安稳。”
我点点头:“嗯,谢谢。”
我的反应大概太平静了,雷克斯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是一群同样测试成绩不错的学员。
“那我先过去了!”他像是松了口气,转身汇入了那群意气风发的少年中。
看,这就是现实。
天赋的鸿沟,从这一刻起就开始显现,悄然划分出不同的圈子。
我伸了个懒腰,从雕像基座上滑下来。
该去看看我的“新家”了。
“基础理论重修班”不占用主教学楼的教学资源,它的教室,或者说仓库,位于学院西北角,紧挨着围墙的一座……废弃塔楼。
沿着鹅卵石铺就的、边缘长满青苔的小径越走越偏僻,主建筑的喧嚣和光芒被层层叠叠的古树与爬藤植物隔绝。
最后,一栋灰扑扑的、只有三层高的圆形石塔出现在眼前。
塔身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许多窗户的玻璃破损,用木板胡乱钉着。大门是厚重的橡木,已经有些变形,门上的金属门环锈迹斑斑。
这里与其说是教学楼,不如说是被遗忘的遗迹。
我推开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塔内回荡。
一层是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灰尘在从破窗斜射进来的光柱中缓慢飞舞。几张缺腿的桌椅堆在角落,厚厚的灰尘覆盖了一切。空气里有股霉味和旧纸张混合的气息。
但很奇怪,我并不觉得这里破败。
反而有种……异样的宁静。
远离了人群的注视,远离了那些或崇拜或鄙夷的目光,远离了光明神殿可能投来的任何关注。
这里只有灰尘、寂静,以及岁月流逝的痕迹。
完美。
我踩着吱嘎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二层。这里被分割成几个小房间,大概是以前的办公室或储藏室。我选了最里面一间,窗户朝西,下午会有很好的阳光。
房间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歪斜的木桌和一把瘸腿的椅子。
我用了个最基础的“清洁术”——魔力消耗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零分天赋的我来说,已经是“超常发挥”。
微风卷起室内的灰尘,将它们温柔地送出窗外。
房间变得清爽了一些。
我把歪斜的桌子推到窗边,瘸腿的椅子用石头垫平。
然后,我坐了上去。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暖烘烘地照在背上。
我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
终于……安静了。
不用再时刻挺直脊背维持圣子仪态,不用再斟酌每一句祈祷词是否足够虔诚,不用再警惕来自暗处的冷箭。
我可以就这样趴着,什么也不想,让时间像塔外的阳光一样,缓慢地、懒洋洋地流淌过去。
意识半睡半醒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前世。
圣殿高耸的穹顶,彩绘玻璃投下斑斓的光。我穿着沉重的圣袍,站在祭坛前,带领万千信徒吟唱颂歌。声音洪亮,神情肃穆,内心却一片冰冷。
那些跪伏在地的信徒,他们脸上的狂热是真的吗?
那些与我并肩的祭司、骑士,他们袍角下的阴影里藏着什么?
还有她,莉娅·辉光,站在我身侧稍后一步的地方,笑容永远完美无瑕。可我知道,她看我的眼神,和看祭坛上那尊纯金神像的眼神,并无不同。
我们都是“象征”,是维系这个庞大信仰机器运转的……零件。
有用的時候,被擦拭得闪闪发亮。
需要牺牲的时候,会被毫不犹豫地替换、丢弃。
胸口似乎又传来了那冰冷的刺痛感。
我猛地吸了口气,从半梦半醒中挣脱。
阳光依旧温暖,塔楼依旧寂静。
我摸了**口,掌心下是平稳的心跳,和完好无损的年轻躯体。
都过去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一世,你只是个零分的、被发配到废弃塔楼的废物学员。
躺平。
苟住。
把上辈子没睡够的觉,都补回来。
窗外传来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
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落在了窗棂上。它歪着头,用猩红色的小眼睛打量着我,眼神里似乎有种……难以言喻的灵性。
我看了它一眼。
乌鸦“嘎”地叫了一声,展开翅膀,飞进了逐渐暗淡的暮色里。
塔楼重归寂静。
我重新趴回桌上,这次,真的放任自己被睡意淹没。
模糊的念头在沉睡前闪过——这塔楼,虽然破旧,但位置真不错。够偏,够安静。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这里的“暗元素”,似乎比学院其他地方……要活跃那么一点点?
算了。
关我什么事。
我是零分废柴,只对睡觉和晒太阳有兴趣。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上了理想中的“躺平”生活。
每天睡到自然醒,慢悠悠踱去主校区的大食堂,在最边缘的座位默默吃完免费提供的、味道一般的黑面包和蔬菜汤。
“基础理论重修班”名存实亡。维克多导师只在我们第一天**时露了个面,丢下几本比砖头还厚的《魔法通论·基础篇》、《大陆魔法史纲要》、《元素理论辨析》,留下一句“自行研读,每月上交一份心得”,就再也没出现过。
班里连我在内,一共七个学员。除了我,其他六个都是连续几年测试垫底、几乎放弃希望的“老油条”。大家默契地保持着距离,各自蜷缩在塔楼的不同角落,对着天书一样的理论教材发呆,或者干脆睡觉。
塔楼成了我的专属领地。
我甚至在一层某个堆满杂物的角落,发现了一个通往地下室的、被木板封住的暗门。撬开木板,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积水和更浓的霉味。
我用了点时间把它清理干净,变成了一个更隐蔽的、绝对无人打扰的“秘密基地”。
偶尔,我也会“研究”一下那几本理论教材。
不是真的研究,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心态,去审视那些被奉为圭臬的“真理”。
“……光元素是最高贵、最纯粹的元素,是神明赐予世间的恩泽,象征着希望、秩序与净化。”——《元素理论辨析·光之章》
我嗤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划过。
一点微弱的、比烛火还要暗淡的乳白色光粒凝聚出来,悬浮在指尖。
高贵?纯粹?
前世的我,曾深信不疑。
直到我看见,那些主教们如何用“净化”的名义,焚烧异端村庄,连婴儿都不放过。
直到我发现,圣水池的底部,沉淀着用以维持神圣效果的、某种黑暗魔兽的晶核粉末。
直到我亲身体验,最“纯粹”的圣光,是如何被淬上剧毒,送入我的胸膛。
光与暗,从来不是教科书上非黑即白的对立。
它们更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彼此依存,彼此转化。所谓的高贵与卑劣,不过是智慧生命根据自己的利益,强行贴上的标签。
我屈指一弹。
那点微弱的光粒飘向地窖潮湿的墙壁。
在接触到长满青苔的砖石瞬间,光粒没有如常理般照亮周围,或者被黑暗“吞噬”。
它……无声无息地融了进去。
像是水滴汇入大海。
紧接着,以那一点为中心,墙壁上深绿色的青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生机勃勃,颜色甚至转向一种幽暗的墨绿。
而空气中原本微不可察的暗元素,似乎活跃了极其微弱的一丝。
我收回手,若有所思。
果然。
这具身体,这个灵魂,即使刻意压制,即使想要彻底投向“平凡”,某些本质的东西,依旧无法改变。
前世站在光明极致,触摸到的,反而是规则的“另一面”。
就像一个人站在阳光下太久,他的影子,也会黑暗得格外清晰。
我现在对魔力的“控制”,与其说是压制,不如说是一种连我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转化”与“融合”。
零分天赋?
或许吧。
如果测试水晶探测的是对单一元素的“亲和”与“顺从”。
而我体内的力量,早已超越了这种浅薄的层面。
不过,这都不重要。
我拍拍手上的灰,转身离开了地窖。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想晒太阳的懒人。
这些复杂的事情,离我越远越好。
我爬上塔楼三层的露台——这里栏杆缺损,十分危险,因此绝对无人打扰。
躺在尚有日晒余温的石板上,我看着夕阳将天际染成壮丽的血红,然后一点点被深蓝的夜幕取代。
星辰浮现。
其中几颗,格外明亮,排列成熟悉的形状。
那是“永夜星图”,在光明教廷的典籍里,被视为不祥与灾厄的象征,是黑暗生物崇拜的图腾。
前世,我看到它只会皱眉,然后带领骑士团去“净化”任何胆敢描绘它的异端。
现在,我望着那深邃的图案,心里却一片奇异的平静。
甚至觉得,它们比那些鼓吹光明的星星,看起来……更顺眼一些。
夜风渐凉。
我准备下楼睡觉。
就在转身的刹那——
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学院最外围的魔法结界,那常年流转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透明波纹,极其轻微地……荡漾了一下。
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古潭。
很轻微,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我停下脚步,凝神感知。
除了风声、虫鸣,以及远处主校区隐隐传来的、学员们夜间的喧闹,什么都没有。
结界完好,元素平稳。
是错觉吧。
我摇摇头,暗笑自己神经过敏。
都决定躺平了,还瞎操什么心。
就算真有哪个不长眼的黑暗生物撞上结界,学院里那么多导师、守卫,还有那位圣女候补在,怎么也轮不到我这个零分废柴担心。
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慢吞吞地挪回二楼那个属于我的小房间。
躺在床上,身下是粗糙但干净的床单——这是我用清理术仔细打扫过的,为数不多的“奢侈”享受。
窗外的星光漏进来一点,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世界很安静。
我的计划很顺利。
一切都在朝着“平凡”、“安全”、“无聊”的方向发展。
很好。
我闭上眼睛,准备拥抱又一个无事发生的夜晚。
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那个微弱的、关于结界荡漾的“错觉”,像一缕游丝,轻轻飘过脑海。
……真的,是错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