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赶到公司仓库时,门口已经贴上了封条。
质检局的人刚走,留下几张罚单和整改通知书。副总老王急得团团转,看到我像看到救星。
“周总,这事太蹊跷了!咱们的菜从来都是严格检测的,怎么可能农残超标?而且质检局大半夜来抽查,不符合程序啊!”
我拿起罚单,看着上面的数据:农药残留超标三倍。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超标,是严重违规。
“被抽查的是哪批货?”
“就是今天下午刚到的那车西兰花,供应给几家高端餐厅的。”老王说,“奇怪的是,这车货本来不该今天到,是供货商突然提前送来的。”
我心里一沉:“供货商是谁?”
“新合作的那家,‘绿源农业’,张总介绍的...”
张总。张浩的父亲,张国强。
五年来,我和张家没有任何生意往来。直到上个月,张浩的父亲主动找到我,说有个朋友做有机蔬菜,想拓展本地市场,问我有没有兴趣合作。
我当时想,五年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生意归生意,只要产品质量好,价格合适,我没理由拒绝。
现在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
“联系绿源的负责人了吗?”
“联系了,电话打不通。”老王说,“更麻烦的是,这事儿已经传开了。好几家合作餐厅来电话,说要暂停合作,等调查结果。”
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一点半。这个时间点,消息传得这么快,显然有人推波助澜。
“先让所有员工回家休息,明天正常上班。”我对老王说,“仓库的事我来处理。”
“可是周总...”
“按我说的做。”
老王叹了口气,点点头。
员工们陆续离开后,我独自站在被封的仓库前。五年的心血,从一辆三轮车起步,到现在的规模,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而现在,一纸封条,可能就让一切归零。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周辉,听说你出事了?”电话那头是张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的消息很灵通。”
“做金融的,消息不灵通怎么行。”张浩顿了顿,“需要帮忙吗?质检局那边,我爸认识人...”
“不必了。”我打断他,“我自己能处理。”
“你还是老样子,死要面子。”张浩笑了,“周辉,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帮助不丢人。就像五年前,如果你接受我的钱去复读,现在也许...”
“也许什么?也许像你一样,在同学会上酒后吐真言,然后身败名裂?”
电话那头沉默了。
“是你干的吗?”我问。
“什么?”
“农残超标的事。是你,还是你爸?”
张浩的笑声听起来很假:“周辉,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好心帮你,你怎么能怀疑我?”
“因为五年前,你也说是为我好。”我挂断电话。
凌晨两点,我开车去了批发市场。这个时间,正是最忙碌的时候,来自各地的货车进进出出,摊贩们忙着卸货、分装、议价。
“哟,周老板今天这么早?”相熟的批发商老李打招呼。
“李叔,打听个事。”我递了支烟,“绿源农业,你熟吗?”
老李接过烟,表情变了变:“你跟他们合作了?”
“刚合作一批货,出事了。”
“我就知道!”老李拍大腿,“那家公司有问题!老板姓赵,以前是开化工厂的,去年才转行做农业。圈子里都知道他家菜有问题,但人家关系硬,一直没事。”
“什么关系?”
老李压低声音:“听说跟质检局那边有关系,具体我不清楚。但有人传,这家公司就是洗钱的壳,种菜是幌子。”
我心里有数了。张家父子给我下了个套,而我傻乎乎地钻了进去。
“谢了李叔,改天请你吃饭。”
“周老板,听我一句劝,”老李认真地说,“有些人,咱们小老百姓惹不起。吃点亏,认个栽,日子还得过。”
我点点头,没说话。
认栽?五年前我认了,换来的是五年的意难平。现在还要认?
不。
早上八点,我直接去了质检局。
负责昨晚抽查的是个姓王的中年科长,油光满面,态度傲慢。
“周老板是吧?你的货问题很严重啊,农残超标三倍,这是要出人命的!”
“王科,我想看看检测报告。”
“报告?等正式文件吧,现在不方便。”王科摆摆手,“你这仓库最少封一个月,等我们全面调查。还有,罚款二十万,三天内交齐。”
“王科,我的菜每一批都有自检报告,从基地到仓库全程可追溯。昨天那批货的自检报告显示完全合格,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们的检测结果差这么多。”
王科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怀疑我们造假?”
“不敢。”我平静地说,“我只是想搞清楚问题出在哪。如果是我的责任,我认。但如果不是,我也不能不明不白背这个黑锅。”
“哼,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王科站起来,一副送客的架势,“三天,罚款不交,我们就走法律程序!”
离开质检局,我坐在车里,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陈律师,是我,周辉。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陈静是我夜校同学,后来成了律师,专攻行政法和商业纠纷。我们在夜校时就合作过几个小案子,配合默契。
半小时后,我们在咖啡馆见面。我简单说了情况,陈静眉头紧锁。
“这事不简单。质检局程序有问题,大半夜抽查,不符合规定。但硬碰硬的话,你耗不起。”
“你有什么建议?”
“双管齐下。”陈静拿出笔记本,“第一,我帮你申请行政复议,要求重新检测,同时申请暂停执行封条。第二,你要自己查那批货的问题。如果真有人做手脚,肯定有破绽。”
“时间呢?”
“行政复议至少需要十五个工作日,这期间你的仓库不能动,生意基本停了。”陈静看着我,“周辉,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我苦笑:“一个‘老朋友’。”
陈静没多问,只是说:“小心点,能用这种手段的,不是善茬。”
离开咖啡馆,我接到老王的电话:“周总,不好了!好几家餐厅要跟我们解约,说我们供应问题蔬菜,要索赔!”
“名单发我,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五年前,我的人生被一杯茶改变;五年后,又有人想用一纸封条毁掉我的一切。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无助的少年了。
当天下午,我挨个拜访要解约的客户。
第一家是“品味轩”,本地有名的高端餐厅,也是我们最大的客户之一。经理见到我,脸色很不好看。
“周老板,不是我不讲情面,但食品安全是底线。你的菜出问题,我们不敢用。”
“李经理,给我三天时间。”我诚恳地说,“如果三天后我不能证明我的清白,我自己赔付所有损失,并且从此退出这行。”
李经理犹豫了:“周老板,你的为人我信得过,但...”
“就三天。”我递上一份文件,“这是我单方面的承诺书,具有法律效力。三天后,如果我没有合理解释,这上面的条款自动生效。”
承诺书上写着,如果我不能自证清白,将赔偿“品味轩”过去一年合作金额的三倍,并永久退出蔬菜配送行业。
李经理看了文件,深吸一口气:“周老板,你这是何必?”
“我花了五年时间建立信誉,不能让它毁于一旦。”
最终,李经理同意了。其他几家餐厅,我也用同样的方式争取到了三天时间。
离开最后一家餐厅时,天已经黑了。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张浩的,还有两个是陌生号码。
我回拨了那个陌生号码。
“喂,是周辉先生吗?”一个女声,听起来三十多岁。
“我是。您哪位?”
“我叫赵梅,是绿源农业的实际控制人。”对方顿了顿,“关于那批西兰花,我想跟你见一面。”
我们约在一家偏僻的茶馆。赵梅四十出头,打扮朴素,但眼神精明。她不像商人,倒像学者。
“周先生,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认识你。”赵梅开门见山,“那批货的问题,是我的责任。”
我有些意外:“赵总这是什么意思?”
“绿源农业,我只是挂名法人。实际控制人是我前夫,赵建国。我们离婚一年了,但公司股权还没分割清楚。”赵梅苦笑,“昨天那批货,是赵建国绕过我直接发的。他故意在菜上做了手脚,想搞垮你的公司。”
“为什么?”
“因为有人给了他五十万,买你身败名裂。”赵梅看着我,“你知道是谁吗?”
“张浩,还是他爸?”
“张国强。”赵梅说,“赵建国以前开化工厂时,排污超标被查,是张国强帮他摆平的。这次张国强开口,他不能不还这个人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