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辰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清辞。谈判桌对面,她穿着墨蓝色套装,短发别在耳后,
露出清瘦的下巴线条。晨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在她腕表的表盘上晃过一道冷光。
她侧头听助理说话,眼神专注,等他走近时才抬眼——那双眼睛他认得,却又像从没见过。
从前总像蒙着层江南的水雾,如今却冻成了冰面,映不出任何情绪。"陆总,开始吧。
"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陆景辰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意识到,
自己那些自欺欺人的幻想,在这一刻全碎了。五年,整整五年。那个雨夜她走得干干净净,
连半支牙膏都没留下。现在她却坐在长桌那头,以华瑞资本亚太区首席谈判官的身份,
手里捏着他亲手创立的"景辰科技"的生死。"沈总监,久仰。"他递过文件,
指尖在纸页下微微发抖。她没接。助理代劳后快速翻阅,
纸张摩擦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财报我们看过了。"沈清辞把平板转向他,
屏幕上数据滚动,"九个月现金流萎缩37%,研发投入占营收45%,
转化率却不到行业均值一半。最关键的是——"她顿了顿,目光像手术刀,
"那份明年一月到期的对赌协议,贵司似乎还没找到解决方案。"陆景辰呼吸一滞。
那份协议本该是绝密。"华瑞的消息网,令人佩服。"他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尽职调查而已。"她合上平板,金属扣"咔"的一声,"陆总,不必绕弯子。
我们的模型显示,景辰科技合理估值在36到38亿,你们报价65亿,
溢价缺乏基本面支撑。""科技公司不能只看当期数据,
我们的专利库……""我评估的是专利的实际壁垒、未来三年的现金流可预测性,
以及——"她身体微微前倾,陆景辰下意识屏住呼吸,"管理团队的稳定性。据我所知,
CTO张帆上周提了离职,核心算法团队有三个人正在接触猎头。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陆景辰后背起了一层薄汗。她什么都知道,
像一张网,早就把他罩得严严实实。两个小时的会议像一场精密解剖。
沈清辞每个问题都直戳要害,她带来的六人团队配合默契,像特种部队,
把景辰科技光鲜外壳下的裂痕一条条撕开。会议结束时,陆景辰不觉得累,只觉得冷,
像被人从里到外看了个透。"今天就到这里。"沈清辞起身,身高只到他肩膀,
气势却压得满室沉默,"下周开始实地尽调,请安排各研发团队负责人单独谈话。另外,
我们需要查阅所有客户的原始合同和通信记录。""沈总监。"在她转身时,
陆景辰脱口而出,"能借一步说话吗?"她侧过头,
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三秒——漫长又冰冷的三秒。"公事可以谈,
私事——"她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笑意没到达眼底,"我们之间,没有私事可叙。
"她离开后很久,会议室里还留着那股压迫感。助理小声问:"陆总,
您和沈总监……之前认识?"认识?何止认识。五年前,沈清辞还是他身后那个安静的身影。
深夜他加班,她会端来温热的汤;融资压力大,
她会默默整理出数据脉络;偶尔他对家族安排的婚事发牢骚,
她会轻轻握住他的手说"我陪你"。
那时他以为她懂他所有的挣扎——身为陆家长子却厌恶家族摆布,
与林薇的婚约只是权宜之计。他曾捧着她的脸承诺:"等我足够强大,一定光明正大娶你。
"直到她怀孕。他记得她眼中的光骤然亮起,又迅速黯淡。他记得自己的慌乱和敷衍。
家族施压、林薇家的监视、公司正处在B轮融资关键期……他让她等,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然后,在他出差深圳时,她"意外"从公寓楼梯跌落。
林薇打来电话,语气温柔得像刀:"景辰,闹剧该收场了。陆家不会让来路不明的孩子进门。
"他连夜飞回,病床已空。他冲回他们租住的小公寓,看到她坐在窗边,
夕阳把她的侧影削成一片薄纸。她脸上没有泪,只有死寂的苍白。"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你反抗家族的道具,
是你证明自己还有'真爱'的奖杯,是你需要时的情感慰藉。"他想辩解,
想说那不只是慰藉,想说他也在撕裂中痛苦。可所有语言在她空洞的目光前都苍白无力。
第二天,她消失了。没有争吵,没有告别,连她最爱的那盆绿萝都留在了窗台,
在之后的日子里慢慢枯萎。五年。他找过她,最初出于愧疚和不甘,
后来渐渐被公司扩张的洪流淹没。他曾以为那段往事终会被时间埋成琥珀,直到此刻,
她以淬火重生的姿态归来,亲手将琥珀砸得粉碎。---尽调第二周,
沈清辞的团队全面入驻。她要求开放服务器权限、查阅内部通讯、甚至随机旁听项目会。
技术团队怨声载道,法务部严阵以待,但在华瑞强大的议价能力面前,所有防线逐一瓦解。
陆景辰发现,沈清辞工作起来像台精密仪器。她能连续四小时主持会议不露疲态,
能在成堆数据中瞬间定位矛盾点,能在对方试图模糊焦点时用一句精准提问拉回正轨。
"这份与'星海科技'的联合开发协议,知识产权归属条款有模糊地带。
"她用激光笔圈出屏幕上一行字,"如果对方主张代码所有权,
你们可能面临核心产品侵权风险。""法务团队评估过,风险可控……"法务总监试图解释。
"我要的不是'可控'。"沈清辞打断,声音冷静得像在宣判,"是'清零'。收购完成前,
必须通过补充协议彻底解决。否则,估值下调12%。"会议在压抑中结束。
陆景辰刻意留到最后,等她整理文件时走近。"清辞,我们能不能……""陆总,
请称呼我沈总监或沈女士。"她没抬头,继续将文件归入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好,沈总监。
"他艰难改口,"过去的事……我知道伤害你很深。
如果……如果你愿意给我个解释的机会……"沈清辞终于抬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
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在评估一项即将剥离的不良资产。
"现在是工作时间。如果没公事,恕我失陪。"她拎起公文包走向门口,在门边停顿,
"另外,明天访问算法三组,请确保所有原始实验数据准备齐全。上次提供的数据集,
27%存在前后矛盾或缺失时间戳。"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坚定,
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他颓然靠在会议桌上,想起五年前,她总是轻声细语,
总是迁就他的时间,总是把他的需求放在第一位。他曾以为那是爱,
如今才恍悟——那或许只是一个无枝可依的女孩,在拼命抓紧生命中唯一的浮木。而现在,
她不再需要浮木。她自己成了能驾驭风浪的船。---周五下午,一场意外打破了僵局。
沈清辞在去景辰的路上接到幼儿园电话:儿子小晞突发高烧。她立刻调转方向,
同时通知助理继续带队完成当日工作。慌乱中,助理误将她的私人平板带到了会议室。
设备自动进入屏保模式,轮播起家庭相册。陆景辰是第一个看见的。他本想去取落下的钢笔,
却被屏幕上的笑脸钉在原地。那是个约莫四五岁的男孩,抱着一只褪色的毛绒兔子,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眉形、鼻梁弧度、甚至左边脸颊若隐若现的酒窝……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扶住门框才站稳。
他颤抖着手指滑动屏幕:男孩在海边堆沙堡,小短裤上沾满沙粒;在公园学骑自行车,
额发被汗水打湿;在生日派对上吹蜡烛,脸颊鼓成包子……每一帧都像重锤砸在他心口。
最后一张,是男孩与沈清辞的合影。她将他搂在怀里,下巴轻抵他发顶,
笑容明媚温暖——那是陆景辰从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快乐。"陆总?
"助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沈总监团队的设备,需要我送还吗?"他猛地回神,
迅速关闭屏幕。"先收好,稍后我亲自归还。"他回到办公室,反锁房门,
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呼吸粗重。时间对得上。如果那个孩子没有失去……不,不可能。
医院明确告知流产,林薇也确认了。但如果……一个疯狂而痛苦的念头破土而出,
瞬间蔓延成荆棘,缠绕住他的心脏。---周一,沈清辞重返谈判桌,
敏锐地察觉到陆景辰的变化。他的眼神不再只是商人的审慎,多了某种灼热而复杂的情绪,
时常在她脸上停留过久,像在寻找裂缝。"知识产权的问题,
我们已经与星海科技签了补充协议,代码所有权清晰归属景辰。"他将公证文件推到她面前,
指尖发颤。她快速浏览,点头。"效率很高,我们会重新评估风险。""沈总监,
"他忽然开口,声音发紧,"周四晚科技协会的行业晚宴,不知您是否愿意作为嘉宾出席?
这对市场或许是积极信号……"会议室里泛起微妙涟漪。这种邀请已超出必要商务范畴。
沈清辞抬眼,与他对视数秒。"抱歉,周四晚我有家庭安排。""您……成家了?
"他问得突兀,连自己的团队都投来诧异目光。她微微一笑,笑容标准得像酒店前台。
"陆总,我的个人生活不在尽调范围内。"她合上文件夹,"今日到此。明天上午九点,
我们需要与运营团队全体成员逐一谈话。"她再次干脆离场,留下他坐在原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