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挽舟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过去。他拨开杂物,露出整个箱子——是个老式的保险箱,铁皮已经锈穿了,但锁还是完好的,是那种转盘密码锁。
“密……码……是……七……七……七……”阿蘅的声音越来越飘忽,“三……个……七……”
七月初七。渡魂祭的日子。
陈挽舟转动转盘:左三圈到7,右两圈到7,左一圈到7。
咔哒。
锁开了。
他掀开箱盖。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样东西:
一本线装册子,封皮已经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一截干枯的脐带,用红绳扎着。一面铜镜,镜面朝下放着。还有……一把匕首。
陈挽舟先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蝇头小楷,开头写着:
《镇桥录》陈氏七代孙炳坤谨记
是镇长的笔记。
他快速翻看,越看心越沉。册子里详细记录了从康熙四十八年到现在,每一次渡魂祭的细节:祭品的姓名、生辰、家世,仪式前的准备工作,仪式中的步骤,以及……仪式后的变化。
所谓“变化”,是指每一次献祭后,镇上会发生的好事:某年大旱,献祭后就连下三天雨;某年闹瘟疫,献祭后疫情就止住了;甚至民国三年土匪来犯,献祭当晚土匪营地突发山洪,全军覆没。
但册子最后几页,笔迹变得狂乱,内容也诡异起来:
“民国七年,第七次祭后,余夜梦青殊。她言:‘血债需血偿,十次为满。至民国十七年,吾儿当出。’问其儿在何处,她指余腹笑曰:‘尔等食吾血肉三百年,吾儿便在尔等血脉中。’醒来腹绞痛,呕出黑水,水中有发……”
“民国十年,镇中井水皆变红三日。老人言,此乃怨气化形。余查族志,方知青殊死时怀胎六月,是一对龙凤。女胎随母葬于河底,男胎……不知所踪。恐已转生入陈氏血脉,代代相传。”
“民国十四年,挽云赴祭。此女不同,她赴死前夜寻余,曰:‘我知道三百年前的事,也知道三百年后的事。下次祭典,我会回来。’余疑其疯,然她走时留一言:‘待我弟归,一切皆了。’今其弟已归,大限将至。”
陈挽舟的手在颤抖。
姐姐知道?她知道这一切?还预言了自己会回来?
他继续往下翻,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新鲜,应该是最近才写的:
“七月初七,青灯百盏,怨气盈河。需以纯阴之女为引,剖腹取‘胎珠’,饲于黑曜石像,可化怨为灵,永镇此桥。阿蘅八字至阴,正当其用。然挽舟归,变数生。若其阻,则……杀之。”
杀之。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进陈挽舟的心脏。他抬起头,看向铁笼里的阿蘅——不,现在应该叫被附身的阿蘅。女孩还在笑,透明液体已经流了满地,那些水洼里的影像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看见石棺里的女人在轻轻抚摸自己的腹部。
“看……见……了……吗……”阿蘅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厉,“他……们……要……把……我……们……的……孩……子……挖……出……来……喂……给……那……尊……石……头……”
“我们的孩子?”陈挽舟一愣。
“是……啊……”阿蘅慢慢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三……百……年……了……每……一……次……献……祭……都……是……一……次……孕……育……现……在……它……快……出……生……了……”
她的话让陈挽舟毛骨悚然。他猛地想起河底那些孩童的骸骨,想起棺材里女人隆起的腹部,想起镇长笔记里的“吾儿当出”。
难道这三百年来的每一次献祭,不是在偿还血债,而是在……养胎?
用九个女子的生命和怨气,孕育一个根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帮……我……”阿蘅忽然跪下来,双手抓住铁栏杆,那些透明液体顺着栏杆往下淌,“打……开……笼……子……我……带……你……去……找……真……相……”
陈挽舟盯着她,又看了看手里的册子。理智告诉他不能开,但心底有个声音在催促:开,只有开了,才能知道姐姐到底留下了什么。
他走到铁笼前。笼子没有锁,但栏杆交接处用铁链缠着,打了个死结。他从腰间掏出随身带的小刀,开始割铁链。
刀锋割在锈蚀的铁链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每割一下,阿蘅脸上的笑容就加深一分,那些透明液体涌得更凶了。
就在铁链即将被割断时,地窖入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四个,正快步走下台阶。
陈挽舟一惊,想躲,但地窖里空荡荡的,根本没有藏身之处。他只能把手电筒关掉,屏息缩到角落的阴影里。
青灯光从台阶上照下来,先是一双脚——穿着黑布鞋,鞋面上绣着水波纹。然后是一截袍角,是镇长陈炳坤。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穿着黑衣,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三人走到窖室中央,镇长手里的灯笼一晃,青光照在铁笼上。
阿蘅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姿势——背对他们,蜷缩着,一动不动,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地上的透明液体也不知何时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潮湿的痕迹。
“时辰快到了。”镇长开口,声音沙哑,“子时三刻,青灯会亮到一百二十八盏。那时怨气最盛,胎珠也最饱满。”
一个黑衣人问:“剖腹取珠,需活取。她会不会挣扎?”
“喂了‘迷魂水’,她现在跟死人没两样。”镇长冷笑,“再说了,就算挣扎又如何?这地窖的墙……”他伸手拍了拍土墙,“可是用前几任祭品的皮夯的。她们的精魂都镇在这里,帮我们看着呢。”
陈挽舟胃里一阵翻涌。他死死捂住嘴,才没发出声音。
另一个黑衣人走到角落,提起那个铁皮箱子:“《镇桥录》还在。但锁开了。”
三人的动作同时一滞。
镇长快步走过去,翻开箱子查看。几秒后,他猛地转身,灯笼高高举起,青光照遍窖室每个角落:“有人来过。”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阴影处。陈挽舟缩得更紧,心跳如鼓。
“搜。”镇长下令。
两个黑衣人开始搜查。其中一个走向陈挽舟藏身的角落,越来越近。陈挽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和河水的腥气——从河里上来后,这些味道就一直没散。
黑衣人离他只有三步远了。
两步。
一步——
就在对方即将发现他的瞬间,铁笼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阿蘅的声音,而是无数个女人的尖叫混在一起,尖锐刺耳,几乎要刺破耳膜。那声音里充满痛苦、怨恨、绝望,震得整个地窖都在颤抖。
“不好!”镇长大喊,“怨气反噬!快镇住她!”
两个黑衣人顾不上搜查,连忙扑向铁笼。他们从怀里掏出黄符,贴在笼子上,但符纸刚沾到栏杆就变黑、卷曲、化为灰烬。
阿蘅慢慢转过身。
这次,她的脸完全变了——不是刚才那种被附身的诡异,而是像蜡一样融化、扭曲。皮肤底下有东西在蠕动,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爬。她的眼睛变成了纯白色,没有瞳孔,但陈挽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着他藏身的方向。
她在帮他。
“嗬……嗬……”阿蘅张开嘴,吐出大团大团的黑色水藻,水藻落在地上,居然像活物一样朝镇长三人爬去,“三……百……年……的……债……该……还……了……”
镇长脸色大变,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和陈挽舟在箱子里看到的那把一模一样,刀身刻满符文。他高举匕首,口中念念有词。
匕首开始发光,是血红色的光。那些爬向他的水藻一碰到红光就枯萎、化灰。
但阿蘅——或者说她体内的那些东西——并不罢休。她双手抓住铁栏杆,开始用力摇晃。整个铁笼发出不堪重负的**,锈屑簌簌落下。
“快!取胎珠!”镇长对两个黑衣人大吼,“趁现在!”
一个黑衣人从腰间抽出把短刀,刀刃薄如柳叶,寒光闪闪。他打开铁笼——笼子根本没锁,刚才陈挽舟看到的铁链和死结都是幻象——冲进去,一把按住阿蘅。
女孩没有挣扎,只是仰着头,纯白的眼睛死死盯着窖顶。她的嘴角又开始流血,但这次是鲜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居然开出了一朵朵小小的、血红色的花。
“以血为引,以怨为胎……”镇长继续念咒,匕首的红光越来越盛,“剖腹取珠,饲我神灵——”
黑衣人的短刀刺向阿蘅的小腹。
就在刀尖即将刺入皮肤的瞬间,陈挽舟再也忍不住了。
他冲了出去。
不是冲向黑衣人,而是冲向镇长。他知道,打断施咒者才是关键。他手里没有武器,只能把刚才割铁链的小刀掷出去——
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扎进镇长握匕首的手腕。
“啊!”镇长惨叫一声,匕首脱手飞出,红光瞬间熄灭。
几乎同时,阿蘅体内的那些东西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无数女人的尖叫声汇聚成一股音浪,轰然炸开。两个黑衣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镇长也踉跄后退,捂着流血的手腕,满脸惊骇。
陈挽舟趁乱冲进铁笼,一把抱起阿蘅——女孩轻得像片羽毛,浑身冰冷。他转身就往外跑。
“拦住他!”镇长大吼。
但已经晚了。那些从阿蘅嘴里吐出的黑色水藻,此刻疯狂生长,像无数条黑蛇缠住镇长三人的脚踝、手腕、脖子。他们挣扎、撕扯,却越缠越紧。
陈挽舟抱着阿蘅冲上台阶。身后传来镇长气急败坏的咒骂,还有匕首重新亮起的红光,但那些都被甩在了下面。
他冲出祠堂,冲进红雨里。
怀里的阿蘅忽然动了动。她睁开眼睛——恢复了原本的黑色瞳孔,虽然还很涣散,但至少是人的眼睛了。
“陈……大哥……”她气若游丝,“去……桥……桥墩……第三……道裂缝……姐姐……在……等……”
说完,她又昏了过去。
陈挽舟低头看她,发现女孩的小腹处,衣服下面有东西在微微发光。是淡青色的光,很柔和,透过湿透的布料隐约可见。
他想起镇长说的“胎珠”。
难道……已经成了?
他不敢多想,抱着阿蘅在雨夜里狂奔。镇子死寂一片,所有门窗紧闭,但每扇门后,他都能听见指甲刮擦的声音,还有压抑的、梦游者的呼吸声。
青灯漂满了整条河,一眼望去,数不清有多少盏。每盏灯里的小人影都在唱歌,歌声汇成一片,笼罩着清水镇。
而在石桥方向,第三道裂缝的位置,正透出幽幽的蓝光。
那光像在呼吸,一明一灭。
像是在等待什么。
陈挽舟停下脚步,喘着粗气。他看着怀里的阿蘅,又看向石桥,最后看向自己左手掌心——那四个白点不知何时已经连成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菱形的图案。
图案的中心,隐隐浮现出一个字:
“殊”
林青殊的殊。
雨越下越大。红雨打在身上,留下淡红色的痕迹,洗不掉,擦不净。
陈挽舟知道,他没有退路了。
姐姐在桥下等他。
三百年的债,也该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