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ICU的日光灯太亮了,亮得我睁不开眼。我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手腕上扎着留置针,心电监护仪在耳边滴滴响着,像某种倒计时的钟。那声音不急不缓,
一声接一声,提醒我时间还在往前走。可我快走不下去了。护士小周握着我的手,
眼眶红红的。她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刚工作两年,见不得病人哭,更见不得病人不哭。
「沈梨,你再等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丈夫呢?让他来签字啊,
这个手术必须家属签字,你一个人签不了……」我摇了摇头。这个动作扯到了脖子上的置管,
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小周慌了,要按铃叫医生,我拽住她的手腕。很轻的力气,
但她停下来了。「不用了。」我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
「他在瑞士。」小周愣了一下。「瑞士?」「嗯。」我闭上眼睛,「滑雪。」
呼吸面罩里全是我的血沫。术后感染,大出血,抢救了四个小时,中间心脏停跳了一次,
电击回来的。医生说我很幸运。幸运。我想笑,但笑不出来。一笑肋骨那里就疼,
像有把钝刀在里面绞。三天前,我从ICU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护士要纸笔。
我把离婚协议打印出来,签上自己的名字,一共签了三份。签到最后一份的时候,
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像我平时写的。那又怎样呢。反正他也不会仔细看。
三年婚姻,他从来没仔细看过我写的任何东西。我给他发的微信,他回得最长的一句是「嗯」
。我给他写的便签,贴在冰箱上的,他连撕都懒得撕,直接贴到过期。
我把那沓离婚协议递给小周,纸张被我攥了太久,边角都起皱了。「麻烦你……帮我寄出去。
」我咳了一声,胸腔里又有东西在翻涌,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咙,「寄到瑞士,采尔马特,
那个滑雪场。」小周接过那沓纸,低头看了一眼。离婚协议四个字印在最上面,她看见了。
「他知道你在抢救吗?」我没回答。三天了。三天前我从抢救室出来,医生让通知家属,
我给了他的号码。护士打了十七个电话,前七个没人接,后十个关机。后来打通了,
是他助理接的。「陆总在陪苏**滑雪,那边的信号不好,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转达。
护士说,病人病危,需要家属签字。助理沉默了两秒,说,我会转达。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天了。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视频。什么都没有。小周气得手抖,说要投诉,要曝光,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什么东西。我拉着她的手,摇了摇头。没用的。他不爱我这件事,
我自己知道就够了,不用全世界都知道。「帮我发个定位。」我说,「把我的病危通知书,
也拍一张,一起发给他。」小周咬着嘴唇:「然后呢?」「没有然后。」我松开手,
闭上眼睛,「让他看。」让他看看,他的妻子死在抢救室里的样子。让他看看,
苏晚滑雪的时候,我正在签第几次病危通知。让他看看,他从不记得我对芒果过敏,
却记得苏晚每月那几天要喝手冲红糖。让他看看——他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2】我叫沈梨,今年二十八岁。二十四岁那年,我嫁给陆北辰。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女孩。陆北辰啊,陆氏集团最年轻的副总裁,二十七岁,
身家过亿,长得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他第一次来我们公司谈合作的时候,
整个楼层的女孩子都在偷偷看他。我没有。我在茶水间泡咖啡,他走进来,问我有没有糖。
我说有,给他拿了三包。他说谢谢,然后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后来他说,
那天他看见我站在窗边,阳光打在我脸上,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等的人就是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刚订婚。他握着我的手,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我的倒影。我信了。
我怎么能不信呢。他那么好看,那么有钱,那么高高在上,却愿意低下头来看我。
他说要娶我,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我幸福。我妈说,梨梨,这门不当户不对的,
你以后要吃苦的。我说,妈,他爱我。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婚礼那天,
他在台上致辞。他说,沈梨,这辈子我可能会做错很多事,但我绝不会做错的一件事,
就是娶你。我哭了。全场都笑了,说新娘子太感性了。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我这辈子,
最后一次信他。新婚第一个月,他带我去参加一个饭局。满桌子的山珍海味,
有一道菜是芒果虾球。他夹了一个放进我碗里,说这个好吃,你尝尝。我没吃。
他问我怎么不吃,我说我对芒果过敏。他愣了一下,说,是吗?我不知道。我说没事,
你以后就知道了。他点点头,继续跟旁边的人喝酒。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我什么都没吃,
就喝了几杯水。他全程没有再看我一眼,也没有发现我碗里那个芒果虾球一直没动。
后来我习惯了。他不记得我的生日,不记得我们结婚纪念日,不记得我不吃香菜,
不记得我怕冷,空调不能开太低。但他记得苏晚的一切。苏晚喜欢吃辣的,
苏晚不喜欢人多的地方,苏晚每月那几天要喝手冲红糖,苏晚对猫毛过敏,苏晚怕黑,
睡觉必须开小夜灯。苏晚是他的前女友。他们分手是因为苏晚要出国留学,她选了前程,
没选他。他等她,等了四年,等到她订婚的消息。然后他遇到了我。我长得像苏晚。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别人说的。他朋友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脱口而出:「北辰,
你这眼光够专一的啊。」他没否认。我装作没听懂。后来我在他手机里看见苏晚的照片,
我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像吗?我对着镜子照了很久。眉眼是有点像,但她是长卷发,
我是短发。她喜欢化浓妆,我素颜。她穿高跟鞋,我穿平底鞋。除了那张脸,
我们没有一点像。可他只看见了那张脸。结婚第二年,苏晚回国了。她说跟未婚夫分手了,
想回来发展。他亲自去机场接她,给她安排了住处,帮她找了工作。那天他在家吃饭,
手机一直响。他看了一眼,没接,但我知道是谁。我问,苏晚回来了?他说嗯。我说,
你们还联系?他说,只是朋友。我说好。那天晚上他出门了,说是公司有事。
我等到凌晨三点,他回来的时候满身酒气,衬衫领子上有根长头发。不是我的。
我帮他脱衬衫,把那根头发拈起来,放进垃圾桶。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凑近去听。他说的是:「晚晚……」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撕心裂肺的那种碎,是很轻很轻的,像薄冰裂开第一道纹路。我没有哭。我躺在他身边,
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第二天他醒来,看见我在看他,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他说哦,
那我去公司了。我说好。他出门的时候,我叫住他。他回头。我说,陆北辰,我爱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我知道。门关上了。我看着那扇门,心想,他真的知道吗?
【3】结婚第三年,我学会了不期待。不期待他记得我的生日,不期待他陪我过情人节,
不期待他生病的时候陪在我身边,不期待他看见我的难过。有一次我急性肠胃炎,
半夜疼得冒冷汗,蜷在床角给他打电话。他接了,电话那头很安静。「陆北辰,
我不舒服……」「我在开会。」他说,「家里有药,你自己找一下。」然后就挂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在陪苏晚吃饭。苏晚说想吃城南的那家日料,他就推掉所有会议,
开车穿过半个城市去接她。还有一次,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去医院挂水。输液室很冷,
我冻得发抖,想让他给我送件外套。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什么事?」
他的声音不耐烦。「我在医院,有点冷,你能……」「我在陪苏晚挑婚纱,她下周当伴娘,
没空。」挂断了。我拿着手机,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药水,忽然笑了。笑着笑着,
眼泪就下来了。旁边一个老太太看我这样,递了张纸巾过来。「姑娘,你男人呢?」我说,
忙。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问。那天我在输液室坐了四个小时,烧退了,心凉了。回家之后,
我在沙发上坐着,等他。凌晨两点他回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还没睡?」「陆北辰,
我们谈谈。」他松着领带往卧室走:「明天再说,累。」「我真的有事。」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我。那一瞬间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说我很孤单?说你从来不在乎我?
说你心里只有苏晚?算了。「没什么。」我说,「你休息吧。」他嗯了一声,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了一整夜,做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个决定——再给他一年时间。
如果一年后他还是这样,我就走。可我没等到一年后。三个月后,我确诊了。
【4】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医院。最近总是肚子疼,吃不下饭,人瘦了一大圈。
同事说你去看看吧,别是胃病。我就去了。医生开了一堆检查,B超、CT、抽血,
楼上楼下跑了大半天。最后拿着报告单坐在诊室里,医生看了很久。「沈女士,你的家属呢?
」我说我一个人来的,有什么事您直接说。医生沉默了几秒,说,你的胰腺上有个东西,
需要进一步检查。我说,什么东西?医生说,可能是肿瘤。我愣住了。「良性恶性?」
「还不确定,但……需要尽快住院。」我点点头,站起来,走出诊室。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哭的,有笑的,有吵的,有闹的。我站在中间,忽然觉得那些声音都很远。我拿出手机,
想给他打电话。拨出去之前,我停住了。他在干什么?在开会,在陪苏晚,在加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