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抖音小说温婉顾池《温婉顾池》无弹窗试读
沪市的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弄堂里已有了窸窣的动静。温家小楼里，季文丽的身影从厨房到客厅来回穿梭，指挥着保姆张妈把家里擦拭了一遍又一遍。
“哎呀，这茉莉花挪到窗台边，对对对，再往左一点……水果洗好了吗？要最新鲜的龙眼和杨梅……还有那套景德镇的茶具，对对对，就用那个！”
温清明倒是相对镇定，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眼镜滑到鼻尖。但仔细看，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才刚过七点半。
季文丽忙活完一圈，抬头看看时钟，一看八点四十了。她眉头一皱，提着裙摆“蹬蹬蹬”上了楼，在女儿房门口停下，抬手轻叩：“婉婉？醒醒，快九点了！客人都快到了！”
房间内，温婉其实一夜未眠。
她躺在柔软的雕花木床上，瞪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花纹，那花纹在月光下变幻，时而像远山，时而像某个模糊的侧影。枕头边还放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年轻军官在夜色中仿佛也凝视着她。
娃娃亲、陌生人、婚姻、北方……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搅得她心乱如麻。她想起书里读到的爱情，该是怦然心动、花前月下，是徐志摩笔下“偶然投影在你的波心”，而不是这样，被一纸旧约和两家大人的期许推到台前。
听见母亲的敲门声，她才猛地回神，掀开薄被坐起来。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因缺水有些干。她用力揉了揉脸，深吸一口气。
“来了，妈。”
洗漱完毕，她打开衣橱。满橱的衣裙，多是柔和的浅色系，丝绸的、棉麻的，带着沪上特有的精致。她的手指划过一件件衣服，最终停留在一件天蓝色的布拉吉上——方领、收腰、及膝的裙摆，料子是挺括的棉布，颜色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就这件吧。她想，既不显得过于隆重刻意，又足够得体。
换上裙子，穿上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她在梳妆台前坐下。镜中的少女有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浪。卷曲的发梢垂在肩头，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更多了几分妩媚。
她略施薄粉，遮掩一夜未眠的痕迹。口红选了橘红色，轻轻点在唇上，抿开。镜中的人顿时明艳起来：大大的杏眼因缺觉反而蒙着一层朦胧水光，雪白的肌肤在蓝色裙子的映衬下愈发剔透，红唇像雪地里的一粒朱砂。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接着是说话声和脚步声。她的心猛地一紧。
透过二楼的窗户，她看见两辆黑色轿车停在院门外。前面那辆下来的是顾振华伯伯，身材依旧挺拔，穿着挺括的中山装，笑声洪亮。紧接着，后车门打开，一位穿着墨绿色丝绒旗袍、颈间戴着一串珍珠项链的妇人被搀扶下来——顾伯母，看起来五十多岁，仪态雍容，笑容温婉但目光敏锐。
然后，另一侧车门打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弯腰而出。
温婉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没有戴军帽，露出修剪整齐的黑发。晨光斜照在他身上，肩章反射出耀眼的金芒。和照片上模糊的轮廓不同，此刻看得真切：他的皮肤并不像她想象中边塞军人那般黝黑，反而是一种冷调的白皙，衬得眉目格外清晰。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很利落，下颌线绷出一道坚毅的弧度。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即使隔着一层楼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目光的沉静，像深秋的潭水，波澜不惊。
他站直身体，185公分的身高在江南的弄堂里显得鹤立鸡群。军装妥帖地包裹着身躯，能看出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肌肉的线条流畅而收敛，是那种长期严格训练塑造出的精悍体型，不夸张，却充满力量感。
他转身，走到母亲身边，微微低头听她说了句什么，然后点了点头。动作简洁，没有一丝多余。
温婉看着那一家人——威严的父亲，雍容的母亲，挺拔沉默的儿子——在父母的陪同下走向小楼。那画面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不容置疑的“般配感”，仿佛他们天生就该是这样一家人，而自己……像个突兀的闯入者。
她捏了捏裙角，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楼梯。
客厅里，寒暄声已经热络起来。
“老温！文丽！好久不见！”顾振华的声音洪亮，用力握住温清明的手。
“振华兄！一路辛苦！这位是嫂子吧？多年不见，您还是这么精神！”温清明笑着转向顾母。
顾母——沈静仪——微微一笑，笑容得体而矜持：“清明，文丽，打扰了。这就是婉婉吧？”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刚走下楼梯的温婉身上。
那一瞬间，客厅里似乎安静了一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楼梯口。
温婉穿着天蓝色的布拉吉，烫卷的长发垂在肩头，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光晕。她微微垂着眼，走到近前才抬起，目光依次掠过顾振华、沈静仪，最后，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顾池身上。
四目相对。
顾池原本平静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度的审视，只是那样直接地、平静地看着，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存在、但第一次亲眼见到的事物。
温婉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先移开了视线，朝沈静仪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顾伯伯，顾伯母，你们好，一路辛苦了。”声音轻柔，带着江南姑娘特有的软糯。
“好，好孩子。”沈静仪上前一步，拉住温婉的手，仔细端详，笑容加深了几分，“真是标致，比照片上还水灵。老温，文丽，你们好福气。”她的夸奖很自然，但温婉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衡量意味。
“顾池，”顾振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和催促，“还不跟温叔叔季阿姨，还有婉婉问好？”
顾池上前一步，身姿笔挺如松。他先向温清明和季文丽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温叔叔，季阿姨，你们好。我是顾池。”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干净的京腔。
然后，他转向温婉，目光再次与她相接。他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很小，却异常郑重。
“温婉同志，你好。”他说。
“同志”二字，在这个双方父母在场、目的明确的相亲场合，被他用那样正式而平稳的语调说出来，产生了一种奇特的疏离感和仪式感。
温婉怔了一下，才轻声回应：“顾池同志，你好。”
季文丽已经热情地招呼大家落座：“快请坐，快请坐！张妈，上茶，把点心都端上来！”
温婉被母亲拉着，在长沙发的一侧坐下。对面，顾池坐在父母身边，坐姿依旧挺拔，双手自然放在膝上。沈静仪就坐在温婉斜对面，目光时不时温和地扫过她，带着含蓄的审视。
大人们很快热络地聊起了旧日时光、各自近况，话题自然而然地绕到两个年轻人身上。
“顾池在部队里很忙吧？”季文丽笑着问，“带一个团，不容易。”
“是，近期有训练任务。”顾池回答得简短，但语气认真，“都是分内工作。”
“年轻人多吃苦是好事。”温清明点头，看向顾池的目光带着欣赏，“保家卫国，责任重大。”
“婉婉平时喜欢做什么？”沈静仪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将话题引向了温婉。
“我……喜欢看看书，画点画。”温婉轻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边。
“读书画画好，陶冶性情。”沈静仪微笑点头，“女孩子多些静气的爱好，很好。”她的目光在温婉烫卷的头发和红唇上掠过，笑容不变，但温婉敏感地察觉到那目光里一闪而过的、难以言说的意味。那或许不是不满，更像是一种对“时髦”与“居家”之间差异的客观评估。
“顾池平时除了训练，也看书吗？”温清明问，试图让两个年轻人有更多交流。
顾池看向温婉，似乎这个问题需要她的存在作为回答的背景。“看一些。军事理论，历史。”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偶尔也看小说。”后面这句说得有点快，像是临时想起。
“哦？看什么小说？”温婉忍不住问了一句，纯粹是出于好奇。
顾池看向她，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窘迫的情绪，但很快消失。“《林海雪原》，《红岩》。”他报出的书名，都是这个年代最主流、最“正确”的作品。
温婉“哦”了一声，不知该接什么。她读普希金，读雪莱，偶尔偷偷看母亲年轻时候藏的《红楼梦》线装本。他们读的，好像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书。
客厅里一时有些沉默。大人们的谈笑填补着空隙，但两个年轻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因陌生和被动而产生的隔阂，清晰可感。
温婉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小口啜饮。龙井的清香在舌尖蔓延，她却品出了一丝淡淡的茫然。
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
顾池正微微侧头听父亲说话，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偶尔点头，回应简短。他似乎很少笑，但神色并不冷硬，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内敛的沉稳。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军装的铜扣上跳跃出细碎的光点。
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顾池忽然转回视线，又一次准确无误地看向她。
温婉立刻垂下眼，假装专注地研究茶杯里沉浮的茶叶，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她能感觉到，对面那道平静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
窗外的弄堂里，卖栀子花的吆喝声远远传来，自行车**叮当作响，生活的烟火气一如既往。而在这座精致的小楼客厅里，一场关乎两个人未来几十年的“会面”，正在茶香与客套话中，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地进行着。
温婉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名叫“顾池”的、带着北国气息的陌生人，将正式闯入她的人生轨道。而她，这个被江南水汽和父母宠爱滋养长大的女孩，将要面对的，是一场始料未及的风雨，还是一片……她尚未读懂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