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还没化形的我掉进猎人的陷阱,钟慕瑾助我脱困。今生,
我历经雷劫后晕倒在钟慕瑾的脚下,他又一次将我带回家中。
我违背鹿族长老人妖有别的教令,放弃修炼,陪他驻扎边关五年。安抚民心,征战沙场,
用自己的血助他医治军中受伤的将士。都说我们琴瑟和谐,是一对恩爱夫妻。
可一朝回到京都,遇见那位骄纵跋扈的长公主,一切都变了。
看着公主那张与我七分相似的脸,我终于明白,原来自己只是替身。公主受伤,他遍寻名医,
昼夜相守;公主中毒,危在旦夕,他却拿着刀伸向我:“茯苓,乖,
我只要你的一只鹿角即可。”“你向来乐善好施,救她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两次救命之恩让我步步忍让,直到最后一次,他剜了我的半颗心。
醒来后看着跪在我面前哭求的男人,我眼神疑惑:“你……是谁?
”1鹿角剜心断前缘钟慕瑾举起腰间短刀走向我的那一刻,我才深觉,这五年,
我究竟犯了一个怎样愚蠢的错误。他拿着连刀鞘都是我亲手打造的短刀,要来取我的鹿角。
“茯苓,”他跪在我面前。“公主性命垂危,这鹿角,就当是我向你借的。”“我知道,
你会法术,这鹿角对你来说算不上什么,但它如今能救一条性命,
你一向心善……”他一步步膝行向前,抓住我的手,声音颤抖却又不容我拒绝的道:“茯苓,
公主曾救过我的性命。这一恩情,我们得还……”看着他痛苦的样子,
我想起回来后府中老管事同我说起的过往。当年公主一次出行中遇险,
恰好被自学了些武功的他救下。公主助他脱离贱籍,留在身边做了贴身侍卫,赐他慕瑾之名,
还允他跟着府中典军学艺。那年,他十二岁。后来西北战事渐起,他一腔热血想要为国效力,
便参军上了战场。他在军中待了八年,回来后已成了战功赫赫的镇北大将军。
凯旋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圣上请求赐婚,却没想到,当年的公主早已有了心仪的驸马。
钟慕瑾心灰意冷,自请常驻边关,在三年后,遇见了我。原来他一直不肯同我细述的过往,
竟然是他对另一个女人求而不得的爱恋。我如坠冰窟,
手脚冰凉的看着眼前仍然哭着求我的男人。不敢相信,他明明曾那么爱我。当年尚未化形时,
我在一次觅食途中掉入猎人的陷阱,被钟慕瑾的前世所救。为了报恩,
我每日都衔着新鲜的灵芝或草药送到他门前。送了整整二十年,直到前世的他去世。
化形之后,我经历雷劫被打回原形,在山林之中遭人狩猎,再一次晕倒在钟慕瑾的马下。
他猜到我不是人类,瞒着军中众人偷偷将我养在了帐中。我在他的榻上养了一个月的伤,
才重新化成人形。那时他看着床榻上的我欣喜又羞涩的样子,直到现在仍记忆犹新。
现在想来,大概是与那位公主相似的脸才让他动了凡心。后来的一年里,
他带我游遍边关山河,看尽人间美景,尝尽世上美食。我的名是他所取,我的字是他所授,
我对这个人间所有的认知,均来自于他。他教会我人世间的规则,教会我人类独有的爱。
他在元宵佳节满城的明灯里,当众求娶。而我,背弃了全族人妖殊途的教令,
答应了他的求婚。五年来,我对外隐瞒身份,放弃修炼,陪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
我用自己的血,救过他,也救过不知多少军中将士。却万万没想到,
那个曾经护我如至宝的人,如今会拿着刀要来割我的鹿角。我将手从他满是泪水的脸侧抽出,
“哪怕割下鹿角会让我痛不欲生,你也仍然要割么?
”2幻角藏锋试真心钟慕瑾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有些犹豫,握着刀的手有些发抖。
“我……”只是片刻,他又下定决心一般:“茯苓,我会找来最好的医师,不会让你痛。
日后养伤,我陪着你……”我苦笑着摇摇头,接过他手中的刀。“你出去吧,我自己来取。
”“茯苓!”“你真的……”他泪光中闪烁着掩不住的欣喜,我却只觉得心中酸涩,
眼前有些模糊。钟慕瑾,你要还她救命的恩情,我也要还你救命的恩情。将他推出门后,
我施了个诀,手中变出一支灵芝,将它幻化成鹿角模样。
那位公主说以我的鹿角为药引可治她头痛的顽疾,是骗钟慕瑾的。
她根本没有什么头痛的顽疾。早在见她的第一面,动物的本能就告诉我,这个人类,
对我有着极大的恶意。看着我与她七分相似的脸,她十分确定,钟慕瑾对她,仍有余情。
在人间,她为君,我为臣,即使是钟慕瑾,也不能违背她的命令。
她的驸马在一个月前突发恶疾去世。钟慕瑾回来之后她便常将他召进宫中,
像以前一样为她守夜。她炫耀一般的宣我去公主府赏花,
又当着我的面召来钟慕瑾为她鞍前马后。“他是我的人,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本公主想要的,还从没有得不到的。”我不知道她对钟慕瑾究竟有何等重要,
竟然连我真正的身份都告诉了她。自那之后,这位公主便时不时的声称头疼脑热,
哭着求钟慕瑾为她寻药。直到三天前,她找来一个国师,声称只要以灵物为药引,
便可根治顽疾。而离她最近的灵物,便是我。只是我没想到,钟慕瑾真的会同意。
他毫无怀疑的便同意了。我是雌鹿,额上并无鹿茸,但我的额间,却有常生相伴的灵芝。
但我没有说谎,即使是额间灵芝,取下来时,也是极痛苦的。开门的瞬间,
我看到钟慕瑾担忧的脸。或许是我煞白的脸让他心生了些愧疚。“茯苓!
”他接过我手中的“鹿角”,又揽住我摇晃的身子。“我将药送到公主府,便回来陪你。
”他马不停蹄的出了门。我挥手施法,眼前幻境中显现出他在马上狂奔的身影。
他奔进公主府。那位国师正等在门外。将手中鹿角交给他时,国师脸上露出一丝异样。
我一瞬间有些紧张,害怕这位国师是否真的有些本事,看破我的把戏。只是转瞬,
国师又进了药房。我松了口气。又见钟慕瑾被叫进了公主房中。他一个原本该要避嫌的将军,
现在竟然堂而皇之的进了房内。公主正虚弱的躺在床上,见他来,便伸手要他扶。
钟慕瑾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完全不顾君臣之仪。“公主!我向茯苓求来了药,喝了这药,
你便会好。”公主的手抚上他的侧脸,他没有拒绝。“都是我的错,若是因此让你夫妻不和,
倒是我……”“公主!这是臣的本分。”钟慕瑾揽着她,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我,
又低下头去,不肯言语。“慕瑾……当年,是父皇要我招那位新科状元为驸,并非我所愿,
我当年,是真的想等你回来……”钟慕瑾抬起了头,我也直起了身子。当年的往事,
钟慕瑾一直瞒着我。但即使他不说,我也能猜出个大概。他抬头看着含泪哭诉的美人,
忍不住为她拭了拭眼角。“墨瑾,墨儿,当年不怪你,是我回来得迟了……”我怔愣住。
墨瑾是公主的名字。原来钟慕瑾的名字,是这个含义么?我竟从未想过。泪水倾泻而下,
额间的疼痛又剧烈了些。3鹿血还恩终成空看着镜像中男人贴心喂药的温馨场景,
我却释然一般笑了出来。也笑我自己这五年的时间,竟然真的轻信了一个人类。
钟慕瑾直到晚膳之后才回来,听说我没有吃饭,便端了膳食要来亲手喂我。“茯苓,
你如此善解人意,叫我该怎么谢你。”他抱着我缱绻,又摸着我额头,
见没有摸到伤疤时直呼惊奇。虽然五年来他也见过我施法救人,
这次却像特意要逗我开心一般,止不住的夸我厉害。
他一如既往的笑:“我的妻子是世间最美、最善良的小鹿。”他又这么夸我,但现在听来,
却令我心寒。以往在边关时,每次我施法救了人,他总要夸夸我。边城人人皆知,
镇北大将军的妻子,是位悬壶济世的神医,两人真乃绝配。他替我隐瞒治疗之法,
最初有人质疑时,也是他力排众议。我从不怀疑他那时的真心。但现在却也知道了,
真心是会变的。我背过身去,不愿意面对他,心中却已下定了决心。
钟慕瑾大概是知道我因为此事生气,也躺下来搂着我,不住说着道歉之类的好话。
但我万万没想到,他的道歉仅仅过了不到半月,竟又成了我的催命符。他要我的血。
公主府传来了消息。公主误中奇毒,昏迷不醒。需以鹿血入药,服上七七四十九天,
方能醒转。钟慕瑾又一次跪在了我的面前。“茯苓,每日并不需要太多血,
你当年在边关时也曾以血入药,而今公主昏迷不醒,若你不救她,她真的再无生路。
”这一次,我冷漠的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不再辩解。我当着他的面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茯苓!”钟慕瑾惊呼上前扯过纱布按在我的伤口上。许是没有想到我这么决绝,
他一时竟有些失措。“我让人给你做些补气血的吃食,这回可不准再不吃饭了。”临走前,
他转头叮嘱我。我却十分坦然的朝他微笑:“不会了,钟郎,你早去早回。
”淡定的样子让他似乎又察觉到了一些异样,他从马上俯身,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等此间事了,我带你再回边关,不回来了。”他说的真挚,我却分辨不出这话是真是假。
但不管是真是假,都与我无关了。人妖果然有别。就像二哥曾说的,人类的心,
我一只小鹿怎么读得懂。钟慕瑾每日都来取血,只是看着我越来越虚弱的脸,
他终究还是有些不忍。白日里,他陪着我逛街,到处玩乐,看着我吃下他亲自做的补品。
但晚间,他总要去陪着那位公主。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到了哪一步。但钟慕瑾,
的确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又或许我才是那个异类。只是,每每想到和他从前的日子,
还是会心口抽痛。终于等到第四十九日,取完最后一次血后,钟慕瑾替我悉心包扎好伤口,
搂着我久久不肯撒手。“茯苓,对不起,是我让你受苦了,我已经向陛下请辞,过几日,
我们便回边关。”他的语气中带着无限的愧疚。我心神微动,“那公主呢?”他手臂一僵,
嗫嚅了几下。“公主曾救我于泥潭,而今你用自己的血救了她,
算是我们夫妻二人换了这份恩情”“以后,我们再不相欠了……”真的能不相欠吗?
直到他离开,我也没有问出口。但他回来时,却带回一个令我震惊的消息。公主没有醒来。
钟慕瑾再一次跪在了我的面前。4剜心之约碎痴念真奇怪,这短短的几个月,
他跪我竟跪得比那位人间皇帝还多。只是这一次,他要的,是我的半颗心了。那位国师说,
公主本就孱弱,再加之毒入肺腑,若想恢复,取我的半颗心即可。钟慕瑾原本当然不信,
抓着国师的衣领说他是个骗子。但国师说,我本就是妖,别说半颗心,
连这人身都是修炼而来。只要我想,半颗心而已,我潜心修炼,十几年便可恢复。
钟慕瑾动摇了。用我的十几年换那位公主的命。他似乎觉得值得。
我这一次是真的觉得有些窒息。虽然他的短刀还没有出鞘,
但我却觉得好像已经被千刀万剐一般,痛不欲生。
“茯苓……”“是我对不起你……”“我愿意陪你,我辞去将军之职,我陪你回南山修炼。
”“往后几十年,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我们再不回京,好么……”“我……我让国师施法,
将剜心之痛转移到我的身上来!”……“滚!”“钟慕瑾,你的两次救命之恩,我已经还了。
”“我们以后,才是真正的两不相欠!”我施法将他扇出门外,
却在开门的瞬间看到了院子里一身白衣的国师。我不可置信的看向钟慕瑾。
“你……竟真的狠心!”钟慕瑾跪在了院子中,他嘴角抽搐几分,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国师一个闪身便进了门,我转身欲逃,却发现整个房间已被结界笼罩。身后凌厉的掌风袭来,
我被打翻在地,兜头一个诀,我便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时眼前站着两个人。一个一袭白衣,
一个跪在床前。跪在床前的人见我醒来,又惊又喜搂住我:“茯苓!你终于醒了,若你死了,
我也与你同去……”我似乎睡了很久,缓缓转头看着身侧涕泗横流的男人。
“你……是……谁?”原本搂住我的男人哭泣的身形一瞬间僵硬,他咽了咽口水,
目不转睛盯着我。“茯苓,你不记得我了?
”5往生咒启忘情劫男人声音嘶哑:“我是慕瑾,钟慕瑾,你的夫君啊!
”男人声音带着颤抖与不可置信。“茯苓?是我的名字么?”我摇摇头,并没有这段记忆。
“我的……夫君?”“可我记得,我不叫茯苓,我是……鹿悯。”我是南山里,年纪最小,
却很有修炼天赋的小鹿。爹娘希望我可以修炼成仙,对我寄予厚望。给我取名“悯”,
悲悯之意。他们说,成仙需要心怀善意,悲悯众生。而我是只要成仙的小鹿。
面前的钟慕瑾却疯了一般摇晃我,被身后的白衣男子制止住。
他立刻转身冲那人怒吼:“你不是说不会有事?为什么她不记得我了?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