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胃癌诊断书从医院出来时,江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细小的雪花粘在睫毛上,
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珠,模糊了视线。手里的纸张轻飘飘的,却重得让我指尖发颤。
上面清晰地印着“胃窦恶性肿瘤(早期)”,建议立即住院手术治疗。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一下,两下,在空旷的医院门口格外清晰。是裴修。我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接通。
“在哪?”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一如既往的简洁,听不出情绪。背景音很安静,
不像在公司。“医院。”我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刚做完体检。”“嗯。
”他似乎没在意,“晚上我回来吃饭,多准备一个人的。”没等我问是谁,电话已经挂断。
盲音在耳边响了很久,我才缓缓放下手机。胃部适时地传来一阵熟悉的、被啃噬般的绞痛。
我捂着肚子,慢慢走到路边拦车。车窗外,雪渐渐大了,
将这个繁华又冷漠的城市装点得一片素白。就像我和裴修的婚姻,表面光鲜洁净,
内里早被掏空,只剩刺骨的寒。车子驶入半山别墅区时,天色已暗。远远望去,
那栋属于“裴太太”的房子灯火通明,比我独自在家的任何夜晚都要亮,
甚至亮得有些……刺眼。反常。平时这个时候,只有客厅和玄关会留几盏灯,
偌大的房子像一只沉默的巨兽,而我是在它腹中苟延残喘的寄居者。今天,它仿佛活了过来。
司机老陈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他是裴家的老人,看着我嫁进来,
也看着我这五年如何从一个还带着点鲜活气的女孩,变成如今这副精致却空洞的模样。
“太太,到了。”“谢谢陈叔。”我推开车门,寒气瞬间包裹全身。踏进院子,
修剪整齐的冬青上覆着薄雪。我听见了声音——从客厅落地窗清晰传出的,女人的笑声。
清脆,娇柔,带着一种被宠惯了的、理所当然的愉悦。我的脚步顿在冰凉的青石板路上,
胃里的疼痛猛地加剧。深吸一口气,我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暖气和那笑声一起扑面而来。
客厅中央,壁炉里的火焰跳跃着。苏妍——即使只看过照片,
我也能瞬间认出她——正坐在我常坐的那张米白色沙发贵妃位上。
她身上穿着我上个月才从意大利订回来、还没舍得穿一次的驼色羊绒家居服,
宽大的款式衬得她骨架纤细,我穿着略宽松的衣服,在她身上却显得有些空荡。
裴修就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里,身体微微倾向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他侧脸的线条在壁炉火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嘴角甚至噙着一抹……笑意。那是我五年间,
从未见过的,放松的、真实的温柔笑意。画面和谐得令人心口发闷。“晚晚回来啦?
”苏妍先看见了我,笑着招手,动作自然得仿佛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快进来呀,
外面冷吧?阿修也真是的,这么晚才让你从医院回来,身体没事吧?”她叫我“晚晚”,
亲昵得突兀。裴修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点暖意迅速褪去,
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细微不耐。“这是苏妍,我朋友。
”他简单介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她巴黎的房子要重新装修,
暂时没找到合适住处,先在这里住几天。”暂时。几天。多轻巧的定义。我胃部抽搐着,
脸上却自动调动肌肉,扯出一个练习过千百次的、温婉得体的微笑:“你好,苏**。
我是林晚。”“叫我妍妍就好啦。”苏妍站起身,走近几步,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很直接,
带着一种隐秘的审视、比较,最后化为一丝了然和几乎藏不住的、胜券在握的优越感。
“早就听阿修提起过你,今天一见,果然……”她顿了顿,笑意更深,“很特别。”特别。
是啊,特别像一个劣质的复制品。五年前,苏妍不顾裴修挽留,执意远赴巴黎追寻艺术梦想。
几乎是同时,裴氏集团一个关键项目出现危机,急需一场稳定人心的联姻。而我,
一个家道中落、父亲公司濒临破产、却恰好与苏妍有六七分相似的女孩,被推到了裴修面前。
一纸契约,三年婚姻。他给我家注资,保我父亲公司不倒;我扮演好“裴太太”,安抚股东,
并在必要场合,充当苏妍的影子。三年后,契约到期。裴修没提结束,我也就假装忘记。
这一忘,又是两年。我曾可悲地以为,时间久了,石头也能焐热。直到此刻,
苏妍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这个充满她痕迹的房子里,穿着我的衣服,坐在我的位置,
对着我的丈夫巧笑倩兮,我才彻底清醒。影子永远只是影子,太阳一出来,就该消失了。
“晚饭准备好了吗?”裴修问,打断了空气中无声的角力。“我这就去。”我低声应道,
逃也似地走向厨房。经过餐厅时,我看到长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
王妈——家里的保姆——正从厨房端汤出来,看见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和无奈。“太太,
裴先生说有客人,让多准备些。”“知道了,王妈。”我挽起袖子,“我来吧。
”厨房里炖着汤,香气氤氲。**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几乎被捏皱的诊断书。黑色的字迹张牙舞爪。早期胃癌。不是最坏的结果,
医生说手术成功率高,配合后续治疗,预后良好。前提是,我要有足够的经济支撑,
有坚持下去的求生意志,有一个……值得我拼命活下去的理由。钱,我不缺。
裴修这五年给我的“薪酬”丰厚得惊人,大部分都安静地躺在我的个人账户里。意志?
我看着镜子里苍白瘦削的自己,眼下一片青黑。这五年的每一天,都在消耗我。理由?
我苦笑。刚刚坐在我的客厅里,穿着我的家居服。胃部又是一阵尖锐的绞痛,
我汗涔涔地滑坐在地。冰冷的瓷砖**着皮肤,反而让我清醒了些。林晚,你还在期待什么?
等着他得知你生病后,幡然醒悟,发现最爱是你?别傻了。剧本里从来只有白月光和替身,
没有替身逆袭。我撑着台面慢慢站起来,将诊断书仔细叠好,放回口袋最深处。然后,
像过去五年一样,开始准备晚餐。菜肴摆上桌时,苏妍挽着裴修的手臂走过来。
她换了一条裙子,依旧是简约的款式,却处处透着精心设计过的随意。“哇,好香啊。
林**手艺真好。”苏妍赞叹,很自然地坐在了裴修右手边的位置——那是女主人的位置。
裴修没说什么,在她旁边落座。我沉默地坐在了长桌的另一端,离他们最远的地方。
晚餐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进行。裴修很自然地用公筷给苏妍布菜,挑走她碗里的香菜,
夹去鱼腹最嫩的那块肉,甚至记得她喝汤前喜欢先吹两下。这些细致入微的体贴,
他从未给过我。
我只是个需要保持安静、待在该待的位置、不出错地完成“裴太太”职责的摆设。
“林**不吃吗?看你都没动筷子。”苏妍关切地问,眼神却瞟向裴修。“我不太饿。
”我放下筷子,胃里的疼痛和心口的窒闷让我毫无食欲,“你们慢用,我有点累,
先上楼休息。”“需要叫周医生来看看吗?”裴修终于将目光投向我,眉头微蹙。但那蹙起,
更像是因为我的不适打扰了这场“久别重逢”的温馨。“不用了,老毛病。”我起身,
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转身离开时,我听见苏妍压低的声音,
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她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在这里……是不是不太方便?要不我还是去住酒店吧?
”裴修的回答被厚重的餐厅木门隔绝。但我能猜到。他不会让她走的。上楼,
回到那个按照苏妍巴黎公寓风格装修的卧室。冰冷的色调,极简的线条,没有一丝烟火气。
我打开梳妆台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不起眼的铁盒。
里面是一些旧物:母亲留下的一枚素银戒指,大学时和好友的合影,
还有……那张早已过期的婚前协议。我抚过协议上裴修龙飞凤舞的签名。那时他目光疏离,
公事公办:“三年。三年后,你可以带着一笔足够你下半生无忧的钱离开。这期间,
做好你该做的。”我该做的,就是扮演好苏妍,直到她回来。现在,她回来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医院的缴费提醒和住院预约确认短信。我打开银行APP,
看着个人账户里那串长长的数字。裴修每月定时打款,数额不菲,美其名曰“家用”,
实则是我的“薪酬”。除了维持必要的体面开销,我几乎没动过。这些钱,
足够支付最好的医疗费用,甚至能让我在治疗后过上相当不错的生活。
但代价是我五年的青春,和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我点开航空公司的APP,
开始查询最近的航班。然后,联系了几家信誉不错的珠宝回收机构,预约鉴定时间。
那些裴修送我的、昂贵却冰冷、我从不佩戴的珠宝,是时候变现了。赠与合同清晰,
属于我的个人财产。最后,我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晚晚?”父亲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惊讶。自从五年前那场交易后,我们的联系少得可怜,
他愧疚,我……我也说不清是怨还是麻木。“爸,”我的声音异常平静,“我生病了,
需要做手术。”电话那头瞬间安静,嘈杂的背景音似乎被捂住了。
然后是父亲急促的、带着颤抖的呼吸:“什么病?严不严重?你在哪?爸爸马上过来!
”“胃癌,早期。”我顿了顿,说出更艰难的话,“还有……我想离婚。”长久的沉默。
我几乎能想象父亲瞬间苍老颓唐下去的样子。当年是他跪下来求我,为了公司,
为了上下几百号员工,求我答应裴家的条件。他说:“晚晚,爸爸对不起你……三年,
就三年……”“晚晚……”父亲的声音哽咽了,“是爸爸害了你……我现在就去找裴修,
我……”“不用,爸。”我打断他,语气坚决,“我不是来让你去求谁的。
我是来告诉你我的决定。我需要您帮我一个忙,不是钱,是让我能安静地、彻底地离开这里。
”父亲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反复说着“对不起”。我听着,心里那片冻土,裂开一丝缝隙,
渗出一点酸涩的暖意。至少,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为我的境遇真心流泪。挂断电话,
我开始收拾行李。只有一个24寸的行李箱,我装了几件大学时代的旧衣服,几本喜欢的书,
母亲的戒指和那张合影,必要的证件和银行卡,还有那张诊断书。至于这满屋子的华服珠宝,
这精心复刻的“苏妍世界”,就留给正主吧。凌晨时分,我将别墅钥匙留在玄关柜上,
拖着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困了我五年的华丽牢笼。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
反射出清冷的光。空气凛冽干净。我叫的车已经到了。司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
去哪?”“江城第一医院。”车子缓缓驶离别墅区。后视镜里,
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在椅背上,闭上眼。
再见了,裴修。再见了,林晚这五年。住院部的日子,是褪色后的安静。我住的是单人病房,
安静,整洁。父亲第二天一早就红着眼睛赶来了,手里提着保温桶,里面是他熬了半夜的粥,
味道普通,甚至有点糊,但我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完了。术前检查繁琐而细致。
护士们很和善,医生也耐心。在这里,我只是病人林晚,29岁,胃癌早期。没有裴太太,
没有苏妍的影子。手机一直关机。直到第三天下午,做完最后一项检查回到病房,
我才开了机。瞬间涌入几十个未接来电和短信,几乎都来自裴修和他的助理赵明。
最新一条是裴修发来的,时间是一小时前:“林晚,接电话。我们谈谈。”我直接划掉,
点开邮箱。律师的效率很高,离婚协议草案已经发了过来。
条件简单至极:我自愿放弃婚后所有共同财产(其实也没什么真正共同的),
只要求拿回属于我的个人物品(早已收拾好)和个人账户存款(本就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