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熙。
元佑三年。
鹊桥西街,斗仙楼。
一白衣儒生坐于铜色雕花书案前,左手执扇,右手夹板,正在讲述本朝近五年来的江湖大事。
“千金马快聚豪客,万端黑影廋生相,重泉一念一伤神,千面风华绯烟起。”
这四句话分别指的是近十年武林风云榜上的四大高手:千金马快、黑影生相、重泉一念和千面绯烟四人。
据说这千金马快曾是大理寺丞邹瑾手下最得意的神捕,出手从无败绩,创下十二时辰缉拿恶犯的佳话,世人多敬畏,但此人重利轻义,多次违背邹宁指令私接不法赏令,最终两人分道扬镳,各奔天涯。而这黑影生相说的是前北镇抚司指挥使陆瑛,此人惯带一副恶鬼面具,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容,手段狠辣,行事果断,身在朝廷却为江湖人做事,原是武帝身边的不二臣,武帝薨后离开朝廷,在云州创立了上玄教,独安一隅。
空远缭绕的声音戛然而止。
博君人捋了捋山羊胡须,鹰隼般的目光掠过台下茶客。
“那后两位呢?”茶客兴致盎然,七嘴八舌追问起来。
案前博君人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目光落到角落阴暗处停歇片刻,接着讲述道:“后两位,先说千面风华绯烟起,此人极擅伪术,每次出现的面容不尽相同,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江湖上关于此人的评价却是中肯,这最后说的重泉一念,就是命丧千面绯烟手下。重泉一念一伤神,说起此人,可真是令人喟然,他出身低贱,少时曾被卖入南馆为娼,后被神医所救,拜入神医门下,可此人前半生受了太多屈辱导致内心发生了扭曲,不学正道,私制毒药残害同门被神医逐出师门,后霍乱江湖,短短数月内犯案累累,官府拿他毫无办法,曾派出百名高手围剿他,皆死于他手,令人闻风丧胆的湘妃笑就是此人所创,只要一滴,便可化骨于无形,那百名高手最后踪迹无处可寻,想必就是被他化成了血水,他手上沾染鲜血无数,最终死于千面绯烟剑下,也算是恶有天收,报应不爽。从那以后娑罗花在本朝就成了禁物,一律不得种植,若有胆敢私自种此物者,轻则掉脑袋,重则诛连九族啊。”
一语终了,宽敞的屋内,茶客纷纷交头接耳私语起来。
光线昏暗照不到的角落里,一个男子靠椅而坐,沈腰青衫,晬颜从容,长眸微阖,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说了江湖事,接下来是每日殷都八卦时间。”博君人捋了捋山羊胡须,抛出话题:“诸位可曾闻瑞王府长子顾卿云?”
茶客皆摇头,迅速收起被重泉念拨开的好奇心,又投入到新的轶事中。
世人只知瑞王有一子,名卿儒,现官至大理寺少卿,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位高权重,可谓人中龙凤,年少奇才,是多少殷都女儿心里的梦中情郎。
“话说这位世子乃瑞王府一名女奴所生,此女奴生得妖媚,又略施手段得了瑞王宠爱,后才有了这位世子,只可惜造物弄人,女奴怀孕后惨遭抛弃,绝望下服毒自尽,当人们发现尸体时,女奴肚子已经干瘪了下去,不足十月的胎儿也不知所踪。有人猜测是被烈毒化成了血水,也有人猜测女奴怀孕本身就是个谎言,直到一个月前,瑞王府管家临终之际才道出真相,原来那位可怜儿被女奴从肚中剖了出来,后由管家送了出去,寄养在女奴旧友家中。”
而今二十年有余,旧友殂谢,管家也步入风烛之年,知自己时日不多,才敢将当年真相全盘托出。
瑞王得知真相后不顾长宁郡主百般阻挠,毅然将此子接回府中。
此子虽为长子,奈何多年寄养于穷苦人家,学识浅薄,目光短浅又心胸狭隘,袭爵已无可能,但瑞王对此子依旧疼爱有加,为了弥补未养遗憾,甚至请了圣命将吏部侍郎千金许配给他。可惜此子生性浪荡,回府不到短短半年,多次被抓与下九流之人厮混,出没风月场所,且屡教不改,侍郎之女得知后拒婚坚决不嫁,于年初负气出走,现踪迹尚无处追寻。
大理寺为此连发七道告示,若能寻回侍郎千金,定有重赏。
这位年轻的世子经此一事,失了瑞王宠爱,彻底成为众矢之的,日后在殷都恐无立足之地。
茶客们听到此处,心中不禁哗然,心境随着这个素未谋面的世子境遇大起大落,有些茶客甚至生出惋惜之情,但也有部分人认为那位失踪的吏部侍郎千金才是真正的可怜人,一朝以为寻得良人,满心欢喜待嫁,却不曾想未婚夫是个流连烟花巷柳之地的浪荡子。
一时之间,屋内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叹止,有人冷眼,有人嗤骂,有人缄默。
“公子,人都到齐了,三人态度明朗,不难控制,一人意愿不明,似有些抵触。”一小厮自楼上而下,来到青衫男子身边低语。
如寒玉般的手拿过琉璃杯,手背上青筋交错,长眸微眺,望向了二楼檀木门紧闭的雅间。
“可有开价?”晬颜不见情绪,淡淡开口。
沈殊躬身摇头。
“那便是不愿了,让他回吧,无心之人,硬请也只会徒增事端。”
沈殊微微躬身,领命回了雅间。
雅间内,气氛有些僵硬,在座几人谁也不服谁,表面上都稳坐在座,其实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气,都在等那个出头鸟。
除了重泉念,楼下博君人所述三人皆在场。
沈殊朝几人做了一揖,对边上双手环臂的矮个子说道:“绯少侠既不愿前往,我家主人也不好强求,就此别过,日后有缘再会。”
那人得了答复,隧收了面上愤意,转身掠窗而走。
余下三人中的马快郑朔是个浓眉大眼的中年粗汉,腮边爬满了没刮干净的胡渣,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直直打在沈殊身上,似乎要将他活活撕碎。
生相陆瑛依旧戴着恶鬼面具,靠在雕花窗棂旁,哪怕在阳光下也只能看清地上的影子。
至于最后一个没什么名声,沈殊只记得她姓林,名夷则,是郑朔同行。
“现在可以让我们见见你家主人了吧?”郑朔性子急躁,不喜久候,见去而复返的人率先开口问道。
沈殊脸上是得体却不迎合的笑,闻言间摇了摇头,“主人说了,等你们将人救出,届时自会与你们相见,将解药送到各位手上。”
三人表面上神色自若,但相互探寻的目光还是暴露了他们的内心不安。
沉默半响,马快郑朔最先开口:“既然如此,那郑某便不再多言,先行一步,还请阁下告知你家公子,切莫忘了约定。”言罢,也跳窗而去。
生相陆瑛见状,也不再犹豫,跟着去了。只剩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女侠,似乎心事重重。
沈殊对此人没有半点好感,甚至看见她就会想起半月前在药王谷碰见的那个蠢女人,不悦地皱了皱眉,冷声道:“林女侠还有什么问题吗?”
林夷则始终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闻言抬头看了眼沈殊,漆黑一片的眸子中悲伤似乎快要溢出。
“有顾虑不妨说出来,在下或许能帮到姑娘。”沈殊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她依旧沉默不语,最后也翻窗而去。
送走了几人,沈殊才转出雅间,回到青衫男子身边,俯身将见底的琉璃杯重新斟满。
“那位林女侠,似乎有心事,不知能不能顺利将人救出。”他边说着边拾起茶巾擦去桌上的水渍。
青衫男子放下琉璃杯,对沈殊的话不以为意。
鹊桥北街,曲生楼。
“去诏狱救一个二十年前就该死了的人,消息可准确?”鹤尾冠男听了矮胖子的汇报,面露惊讶。
“是……是,属下不敢欺瞒。”男子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这就是你选择放弃的理由?”鹤尾冠男目光落到梨树下的倩影上,勃然大怒。
矮胖子浑身颤栗,一个劲地磕着头:“大人饶命,本来就是他们有求于人,却还要这般摆架子为难人,我千面绯烟好歹也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人,怎能任由一个无名小卒随意指使?”
梨树下,一个女子迎风而立,另一个则慵懒地躺在摇椅上,静静地听着身后两人的对话。
“楼主,这事是他们欺人太甚,不能怪属下。”男子两股战战,趴在地上不停寻找借口,可惜始终得不到摇椅上那人的回应,“楼主,属下听闻这姓顾的是瑞王府一个贱奴所生,现如今又因吏部侍郎千金一事被瑞王逐出府,俨然一个弃子,不如我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啊”
一声惨叫声打破院中清静,梨树枝条抖了抖,花落了满院,伏地男子便身首异处。
倩影听得动静才懒懒起身,熟稔地抄起边上的芙蓉石鸳鸯纹手炉朝鹤尾冠男子靠近,“事情已经被搞砸了,杀他做什么,还不如丟入莲池喂我的宝贝们呢?”
“蠢货,让他去自有道理,姓顾的疑心极重,做事滴水不漏,行踪更是极难搜寻,我们追杀多年不得,如今大好的机会他竟然错过了……”鹤尾冠男不理会她,边擦干净手中血迹边咒骂起来。
女子妖艳的脸庞看不出生气,抬眸看向一树梨花,充满雾气的双眸宛如寒潭,对立在梨树下的女子说道:“啊烟,天凉了,我这骨头疼得厉害,你再去帮我备些温酒吧。”
名叫阿烟的女子面无表情,闻声看了她一眼,淡声道:“你的毒……”
“无妨,就是骨头疼得厉害,不会害命,你先去帮我斟壶酒,我与大人说几句话。”
阿烟眸光暗沉,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她就是你那个亲妹妹?”鹤尾冠男从远去的背影上收回视线,话语中似有些好奇。
“是,说起来,她和大人也算得上是一同共事的人。”女子徐徐道出,因病痛折磨而惨白的小脸毫无生气。
“不必再叫我大人,我已经脱离组织了。”男子声音有种失落感。
“我知道,所以才会与你合作。”她目光带着笑意看向他,慢慢靠近。
“大人,我能帮你杀掉姓顾的。”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鹤尾冠男后退几步,下意识吞了吞口水,“你有法子?”
女子点头,又抱着芙蓉石鸳鸯手炉折身回到贵妃椅上躺下,语气恹恹的,“大人信我就好,不出一年,我必定把此人项上人头奉上。还希望到时候大人在郡主面前替我美言几句,让我们姐妹在东都的日子能好过些。”
阿烟回来时鹤尾冠男已经离开了,她捧着酒发出疑问:“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柳烟浔拿过酒喝了起来,发白的小脸慢慢有了些润色,冷笑道:“除了那个人,还能是谁?”
“他们有新计划了?”阿烟言简意赅。
“不清楚,但郡主时日不多了,估计他们会很快动手。”柳烟浔说出自己的猜测。
“可他还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阿烟抬眼看向漆黑一片的天空,小声开口。
“我知道,所以我跟大人说了,杀他一事先不急,一年,一年后若是还找不到师父遗体,再把他项上人头交过去也不迟。”柳烟浔望向她,声音软了下来。
柳烟浔很清楚阿烟对寻找到师父遗体的执念,所以并没有把话说得很绝对。就先给她一年时间,若是一年后无果,她大可以自己动手。
“你就听姐姐的一次好不好,师父已经死了五年了,这五年来你拼命找遗体,我知道他是你最后的线索,他死了,你就再也无法查清当年真相,可他毕竟是皇家人,虽说是异姓王,但他身后所牵扯到的纠纷远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得多,对于他,不要抱有太大期望。”
“好,就一年。”阿烟低低出声,言罢,兀自离开了梨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