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林区的风像冰冷的刀刃,刮过陈默家的木屋外墙,发出呜咽般的嘶鸣。
妻子许薇又一次从那个粘稠、重复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后背的棉质睡衣,
与皮肤黏在一起,带来一种湿冷的恶心感。梦里没有具体景象,只有一片猩红的底色,
和一声声沉闷的、非人的呜咽,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又像是紧贴着她的耳廓。她喘着气,
手指无意识地揪紧胸口的衣料,直到指尖泛白。身侧的位置空空荡荡,床单冰凉。
陈默又不在。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最近一个月,他频繁地半夜离开卧室,
有时一去就是一两个小时。起初许薇以为他只是失眠,去客厅抽烟,
或者检查门窗——毕竟他们住在林区边缘,虽然风景独好,但也少不了野物的侵扰。
可渐渐地,她发现他回来时身上总带着一种古怪的气息,不是烟味,也不是室外的寒气,
而是一种……混合着某种动物腥膻、淡淡草药苦涩,还有一种让她莫名心悸的甜腻香气,
像过度腐败的花。她侧耳倾听。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掠过树林的涛声。她轻轻起身,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卧室门边,拉开一条缝隙。走廊尽头的书房门下,
泄出一线昏黄的光。光在微微颤动,像是烛火。许薇屏住呼吸,走了过去。越靠近书房,
那股奇异的甜腥气就越清晰。她停在门前,抬起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一种没来由的恐惧攫住了她,比噩梦更真切。她最终还是收回了手,转身回到冰冷的床上,
睁着眼,直到天色微明,走廊那线光熄灭,陈默带着一身更浓的、洗刷不净的异味悄然回床,
在她身边躺下,呼吸平稳,仿佛从未离开。第二天黄昏,陈默回来了,
以一种许薇从未想过的方式。沉重的皮靴踏在门廊木板上的声音惊醒了浅眠的她。
她走到窗边,看到陈默正从他那辆旧皮卡的后斗往下搬东西。天色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几乎压到远处的松树梢。他动作有些吃力,怀里抱着一个用他旧猎装裹起来的大包裹,
那包裹还在不安地扭动,发出细弱可怜的呜咽。许薇心里一跳,推门出去。“陈默?
你抱的什么?”陈默抬头,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
他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但那笑容并不让人觉得温暖。“捡到个宝贝,薇薇。
”他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放在门廊上,解开裹着的猎装。一只幼熊露了出来。很小,
可能只有两三个月大,棕黑色的毛绒绒一团,因为寒冷和恐惧瑟瑟发抖,
湿润的黑鼻子翕动着,小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眼前的人类。许薇倒吸一口凉气。“熊?
你从哪儿弄来的?母熊呢?”“死了。”陈默简短地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蹲下身,
用粗粝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幼熊的脑袋,动作是许薇许久未曾见过的温柔,“掉进废弃的陷阱,
我去的时候已经晚了。这小东西在旁边叫得可怜。”“那你怎么不送去林管站?
私自养野生动物是违法的,而且……”许薇的话没说完,她看着陈默抚摸幼熊的眼神,
那专注的、近乎痴迷的温柔,让她把后半句“而且很危险”咽了回去。那眼神她熟悉,
又陌生。熟悉的是多年前他追求她时的炽热,陌生的是那炽热如今投注在了一只野兽身上。
“送出去?谁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理。”陈默摇头,语气不容置疑,“它太小了,
离了妈妈活不了。我们家地方大,养得下。”他抬头看许薇,眼神带着一种奇怪的恳求,
“你会帮我的,对吧,薇薇?你看它多可怜。”许薇看着那幼熊,
它似乎感知到了陈默的善意,停止了发抖,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呜咽了一声。
那一瞬间,许薇的心也软了一下。但随即,更强烈的不安涌了上来。陈默近来的反常,
半夜书房的光,还有此刻他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晕和温柔,都像冰冷的针,刺着她的神经。
“它需要吃东西,保暖。”陈默自顾自地说着,抱起幼熊,径直走进屋内,
仿佛那本来就是他们家庭的一员。他的皮靴踩在干净的地板上,留下泥泞的污迹,
混着一点暗褐色的、可疑的斑点。幼熊暂时被安置在壁炉旁一个铺了旧毯子的纸箱里。
陈默翻出许薇加热牛奶的小奶锅,耐心地温热了牛奶,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眼药水瓶,
冲洗干净,小心地吸了牛奶,一滴一滴喂到幼熊嘴里。他的动作笨拙又轻柔,
侧脸在炉火的跳动光影里,显出一种近乎圣洁的虔诚。许薇站在厨房门口,默默看着。
她注意到陈默喂奶时,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哼唱什么曲子,又像在念叨什么。
那调子古怪而破碎,绝不是她知道的任何歌谣。夜里,幼熊细弱的叫声时不时响起。
许薇睡不着,起身去看。书房的门依旧紧闭,门下没有光。她走到壁炉边,
幼熊在纸箱里不安地蠕动,也许是冷了,也许是饿了。她正犹豫要不要做点什么,
主卧的门开了,陈默悄无声息地走出来,
手里竟然拿着一件衣服——是许薇的一件旧羊毛开衫,米白色的,她去年春天常穿。
“你拿我衣服干什么?”许薇忍不住问。陈默像是没听到,他蹲在纸箱边,
极其小心地、像是怕碰碎什么珍宝一样,将那件开衫裹在幼熊身上。他的动作轻柔得诡异,
指尖拂过毛衣的纹理,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幼熊裹在过于宽大的、带着许薇淡淡体香的衣服里,似乎安静了一些。
“它需要熟悉你的气味,”陈默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这样它才会亲近你,
才会……安心。”这话听着有理,却让许薇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气。熟悉“她的”气味?
为什么?第二天,情况变得更加怪异。陈默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打理他设在山里的几个陷阱,
或者检查伐木工具,而是整个上午都围着幼熊转。他给它准备更精细的食物糊糊,
用软布擦拭它的皮毛,甚至试图用一把小梳子给它梳理打结的毛。午饭后,许薇在收拾餐桌,
一回头,惊得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在地上。
陈默正拿着一顶帽子往幼熊头上比划——那是许薇的帽子,一顶浅咖色的贝雷帽,
她只在结婚纪念日拍照时戴过几次。“陈默!”她的声音因为惊骇而尖利起来。陈默手一顿,
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空茫了一瞬,好像才认出她来。“天冷,”他干巴巴地说,
“它需要保暖。”“那是我的帽子!”“我知道。”陈默低下头,继续小心地调整帽子,
试图让它能呆在幼熊圆滚滚的脑袋上,“你的东西……暖和。”许薇冲过去,一把抢过帽子。
陈默没有争夺,只是看着空空的手,又看看幼熊光秃秃的脑袋,眉头皱了起来,
像个被夺走心爱玩具的孩子,流露出一种纯然的困惑和失落。“陈默,你看着我。
”许薇强迫自己冷静,盯着丈夫的眼睛,“你到底怎么了?这只熊,
还有我的衣服……这不对劲。”陈默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直视。
他伸手去抚摸幼熊的后颈,喃喃道:“没什么不对劲。它只是个孩子,没了妈妈的孩子。
我们需要照顾它。”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像是自言自语,“就像你照顾我一样。
”这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许薇心底。他们结婚七年,起初也有过甜蜜,但最近两三年,
陈默越来越沉默,常常对着林区地图发呆,脾气也变得阴晴不定。
许薇以为是他打猎收获不佳,或者林业局政策收紧的压力所致。她努力扮演一个体贴的妻子,
照顾他的起居,包容他的情绪。可此刻,这种“照顾”从他嘴里说出来,
和眼前这只裹着她衣服的幼熊联系在一起,显得如此扭曲诡异。“你半夜总去书房干什么?
”许薇换了问题,心脏怦怦直跳。陈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睡不着,看点东西。
”“看什么?为什么点蜡烛?”陈默猛地抬起头,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甚至带着一丝被侵犯领地的凶狠。“你监视我?”他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寒意。
许薇被他的眼神慑住,后退了半步。“我……我只是担心你。”那股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陈默的表情松弛下来,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温和。“没什么,一些老照片,旧日记。
点蜡烛……有氛围。”他站起身,走向书房,“我累了,去躺会儿。你看着点小家伙。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许薇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老照片?
旧日记?他们搬来这里不过五年,哪来的那么多旧物值得他夜夜点烛观摩?而且,
她从不知道陈默有写日记的习惯。幼熊在纸箱里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裹在米白色开衫里的身体蠕动着。许薇看过去,忽然发现,
幼熊的眼睛在壁炉黯淡光线的映照下,颜色似乎比昨晚深了一些,不再是纯然的黑棕,
而是透出一点近似琥珀的色泽。她眨了眨眼,再看时,又似乎还是原来的样子。是错觉吗?
还是光线的原因?恐惧像藤蔓,悄然缠紧了她的心脏。接下来的几天,
陈默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了幼熊身上。幼熊迅速适应了环境,变得活泼起来,
会在屋里笨拙地爬动,对陈默表现出强烈的依赖。而陈默的“打扮”行为也变本加厉。
他不止满足于给幼熊裹上许薇的旧衣,开始翻找她的衣柜,拿出她很少穿的裙子、围巾,
甚至内衣,用各种方式装饰或覆盖在幼熊身上。有时是一条丝巾系在它脖子上,
有时是她的睡裙像披风一样搭在它背上。他做这些的时候,神情专注得可怕,
嘴里依然念念有词,声音含混不清。许薇试图阻止过几次,但陈默要么置若罔闻,
要么就用那种冰冷陌生的眼神盯着她,直到她毛骨悚然地放弃。家,
这个原本虽然冷清但尚算安宁的避风港,如今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诞感。
许薇觉得自己像是在梦游,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活滑向一个不可知的深渊。
更让她恐惧的是幼熊的变化。
它不仅体型在快速增长——这或许可以解释为陈默喂养得当——它的某些神态举止,
越来越不像一只单纯的野兽。它会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
安静地看着许薇忙里忙外;会在陈默给它“打扮”时,表现出一种奇异的顺从,
甚至偶尔会主动用脑袋去蹭陈默手里拿着的、属于许薇的物件。有一次,
许薇清理壁炉灰烬时,不小心碰倒了倚在墙边的扫帚,发出“啪”一声响。
窝在旧毯子上的幼熊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类似呜咽又像不满的咕噜声,
那瞬间瞥向许薇的眼神,竟让她想起陈默某次发脾气时瞥她的那一眼——不耐烦,
且带着隐隐的压迫。最让她汗毛倒竖的发现,是在一次午后。阳光难得穿透连绵的阴云,
从窗户斜射进来一小片。幼熊正好蜷在那片阳光里打盹。许薇经过时,无意中瞥了一眼。
阳光照在幼熊毛茸茸的脸部,在它闭着的眼睛上方,眉骨的轮廓……那弧度,
那微微隆起又平滑过渡的线条,竟与她镜子里的自己,有几分可怕的相似。她捂住嘴,
踉跄着退开,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才遏制住几乎冲口而出的尖叫。不可能!
一定是心理作用,是这些天精神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熊就是熊,怎么可能长得像人?
她拼命说服自己,但那个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她的脑海深处。
陈默似乎对这一切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外出的次数更少了,
偶尔出门,也是很快回来,
奇怪的东西:新鲜的、带着泥土的不知名草根;颜色可疑的浆果;有时是猎杀的野兔或山鸡,
但他处理猎物时,会特意留下一点皮毛或血液,小心收集起来。许薇问起,
他只说:“给小家伙补身体,偏方。”她不敢深究这“偏方”是什么,
也不敢去细看那些草根浆果的模样。她只知道,陈默半夜去书房的次数更频繁了,
停留的时间也更长。有两次,她甚至隐约听到书房里传来压抑的、像是啜泣,
又像是低笑的声音。这个家,她和陈默共同建立的家,正在从内部腐烂、变质。
而她被困在其中,无处可逃。林区茫茫,最近的邻居也在几公里外,
她的车钥匙早在一次“意外”中被陈默“不小心”弄丢,手机信号在这里时有时无,
且总在她想拨号时彻底消失。她曾试探着提出想下山去镇上买点东西,
陈默总是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眼神里充满了不放心,仿佛她一旦离开,就再也不会回来。
一个雨夜,雷声隆隆。幼熊似乎受了惊吓,在纸箱里不安地叫唤。陈默把它抱出来,
搂在怀里,轻轻摇晃,哼着那首破碎古怪的调子。许薇缩在沙发角落,看着这一幕。
壁炉的光将陈默和熊的影子巨大地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仿佛某个邪恶仪式的剪影。
陈默低着头,脸几乎贴在幼熊毛茸茸的头顶,那姿态,不像在安抚宠物,更像在……倾诉,
或者忏悔。许薇胃里一阵翻搅。她猛地站起来,走向卧室。“我睡了。”身后,
陈默哼唱的调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响起,混杂在雨声雷声里,幽幽不绝。那一夜,
许薇下定决心。她必须知道书房里到底有什么。必须。机会在几天后一个闷热的下午来临。
陈默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山下镇里跟他有供货联系的餐馆催他送一批山货。
他显得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收拾了东西,匆匆出门,临走前照例叮嘱许薇看好家,
看好“小家伙”,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评估她的顺从度。皮卡引擎声远去,
最终消失在林间道路的尽头。家里只剩下许薇,
和那只在客厅毯子上啃咬着陈默给它的一个旧线团的幼熊。许薇心跳如擂鼓。
她先是在客厅呆坐了十分钟,确保陈默不会突然折返。幼熊玩累了,抱着线团,
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它身上还套着一件许薇的旧T恤,领口宽大,滑到了一边,
露出毛茸茸的肩膀。许薇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书房。门锁着,是老式的黄铜锁。
她知道钥匙在哪——陈默总是把它藏在门框上方一道浅浅的缝隙里,自以为隐蔽。她踮起脚,
手指颤抖着摸到了那把冰冷、带着铜锈味的钥匙。**锁孔,转动。咔哒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屋子里清晰得吓人。她推开门。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股甜腻的腐败花香、动物腥膻、草药苦涩,还有陈默身上常有的汗味和烟草味,
全部混合在一起,沉淀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几乎有了实体,粘稠地附着在皮肤和鼻腔黏膜上。
书房窗户紧闭,拉着厚重的窗帘,只有一丝微弱的光线从缝隙透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许薇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房间中央的景象。她倒抽一口冷气,
踉跄着扶住门框,才没有瘫软下去。房间正中央,撑着一个简陋的木架,木架上,
紧绷着一张皮。一张巨大的、棕黑色的、带着隐约斑纹的熊皮。皮子处理得并不完美,
有些地方还粘连着暗红色的组织,边缘不规则,像是被粗暴地剥下。它被钉在架子上,
四肢张开,呈现一种怪异的、献祭般的姿态。空洞的眼窝和张开的口腔黑洞洞地对着门口,
仿佛在无声地嘶吼。而在熊皮前方的地板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粗糙的画纸。
纸上用炭笔和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是血吗?许薇不敢细想)画着一幅肖像。画得极其认真,
笔触甚至称得上细腻,但正因如此,才更显恐怖。那是她的脸。许薇的脸。
五官、神态、甚至眼角那颗小小的痣,都惟妙惟肖。
但画中人穿着一套衣服——一套用粗糙线条勾勒出的、皮毛质感的衣服,领口敞开,
隐约露出非人的锁骨线条。而肖像的背景,正是这张撑开的熊皮,
仿佛画中人正从熊皮中挣脱出来,或者正要融入进去。画纸旁边,散落着更多的草图。
有些画的是幼熊,从它刚来时的模样,到近期裹着她衣服的样子,
记录着它的成长和“变化”。有些则是更加诡异的人与熊结合的速写,肢体扭曲,面容模糊,
充满了痛苦和挣扎的意味。炭笔散落一地,几个小碟子里凝固着黑红和褐色的干涸颜料。
许薇的视线落在最大的那张肖像画上,她强迫自己移动僵硬的腿,走到近前。
画中自己的眼睛似乎正凝视着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渴望?她颤抖着伸出手,
捏住画纸的一角,想把它翻过去,她受不了那眼神。画纸比她想象的重。翻到背面。霎时间,
她的血液似乎冻结了。画纸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用炭笔,
用力地、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书写着,有些笔画甚至戳破了纸面。全部是同一句话,
以各种扭曲的字体,写满了整个背面,不留一丝空隙:“对不起。”“再回来一次。
”“对不起。”“再回来一次。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再回来一次再回来一次再回来一次……”那些字迹,
从最初的还算工整,到后来的狂乱不堪,层层叠叠,相互覆盖挤压,
像一个濒临崩溃的灵魂最歇斯底里的呐喊和哀求。每一个“对不起”都像一把钝刀,
切割着许薇的神经;每一个“再回来一次”都像一道冰冷的咒语,将她拖入绝望的深渊。
他画着她的肖像,在一张被剥下的熊皮前。他写下无数的“对不起”和“再回来一次”。
他想让谁回来?一个可怕的、拼接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劈开她混乱的脑海:频繁的深夜外出,
可能根本不是去检查陷阱……他是在狩猎。狩猎一只特定的、或许他观察已久的母熊。然后,
他带回了它的幼崽。他喂养它,用她的衣服包裹它,让它熟悉“她”的气味,
看着它“成长”和“变化”……他在进行一种恐怖诡异的“驯化”或者“召唤”?
而那句“再回来一次”……结合他最近看她的眼神,
那种混合着愧疚、狂热、以及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期盼……许薇猛地捂住嘴,
剧烈的干呕冲上喉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她明白了。那张熊皮,
可能不是随意猎杀的战利品。那幅画,那些字,这房间里疯狂的一切……陈默真正想猎杀的,
想剥去皮毛、想让其“再回来一次”的猎物……是她。是她许薇!
他想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替换”或者“召回”?用这只幼熊,用她的衣物,
用这邪恶的仪式般的作画和书写,让“她”以另一种形态回来?那个“对不起”,
是对她说的?还是对那只母熊?或者,两者皆是?就在这时,客厅方向传来一声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许薇浑身一僵,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是幼熊醒了?
还是……陈默回来了?她手忙脚乱地将画纸翻回原样,尽可能按记忆中的位置摆好,
踉跄着退出书房,锁上门,把钥匙塞回门框上。做完这一切,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她走回客厅。幼熊已经醒了,正蹲在毯子上,
仰着头看着她。它身上的旧T恤在刚才的活动中滑落了一大半,松松垮垮地挂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