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空气是停滞的。
空调已经关了七天,但豪宅的密封性太好,室内仍弥漫着一股混合气味——昂贵的木地板蜡、插在玄关花瓶里早已枯萎的百合花(残存着一丝甜腐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若有若无的……
铁锈味。
血的味道。即使经过了专业清洁,即使过去了七天,这种气味还是会渗入地毯纤维、木质缝隙、墙壁涂料,像幽灵一样徘徊不去。
林守溪站在玄关,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在闻,而是在“感受”。
普通人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感知的细微痕迹,对他而言是扑面而来的信息流。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存在印记”。就像走进一间刚刚结束激烈争吵的房间,即使当事人已经离开,空气中仍然残留着情绪的电荷。
而这里……这里的电荷太强了。
不止一种。是多种情绪、多种意识、多种濒死瞬间的碎片,混杂在一起,像不同频率的无线电波同时在这个空间里发射。恐惧、愤怒、困惑、痛苦……还有一丝……得意?
林守溪睁开眼,头痛开始隐隐发作。
他打开工具包,取出一支强光手电。警方应该已经恢复了供电,但他不想开灯。光线会掩盖太多东西,而黑暗反而能让某些痕迹显形。
手电光束切开黑暗,照过玄关的大理石地面。地面被擦拭得很干净,但在光束的斜射下,林守溪还是能看到一些极淡的拖拽痕迹——不是血迹,可能是鞋底留下的微量污渍,从客厅方向延伸过来。
他跟着痕迹走进客厅。
这是一个挑高超过六米的空间,占据了别墅的整个东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黑沉沉的雨夜和模糊的山景。客厅的装饰是典型的豪门风格:意大利真皮沙发、波斯地毯、水晶吊灯、一整面墙的书柜。但细节处透露出主人的品味:书柜里除了精装商业书籍,还有大量古典音乐唱片和乐谱;茶几上散落着几本时尚杂志和一本翻到一半的《肖邦夜曲集》;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全家福油画,画中的五个人都穿着正式礼服,笑容标准得像是从样板间里复制出来的。
林守溪走近壁炉,用手电照亮油画。
正中央是祖父周永昌,七十五岁,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他坐着,双手握着一根红木手杖。站在他右侧的是长子周国栋,五十岁,西装笔挺,表情严肃,典型的接班人模样。国栋身旁是他的妻子沈静,四十八岁,容貌姣好,笑容温婉,但眼神有些游离。周永昌左侧是幼子周国梁,穿着花哨的丝绒西装,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最边上的是孙女周美仪,十九岁,穿着白色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把小提琴,笑容青涩而明亮。
一家五口。现在全死了。
林守溪移开手电,光束扫过客厅中央的那架三角钢琴。
黑色烤漆的施坦威,琴盖打开着。琴键在黑暗中泛着象牙般的微光。
他走过去。
钢琴前的地毯上有一块不明显的凹陷,像是有人长时间坐在这里。琴架上还放着一份乐谱——勃拉姆斯的《间奏曲Op.118No.2》。林守溪对古典音乐了解不多,但他记得这首曲子。缓慢,忧伤,充满内省。
他用手电照了照琴键。
有几个键上有极细微的灰尘分布差异——中央C附近的几个白键明显比旁边的键干净一些。不是专业清洁留下的,而是近期被人触碰过。
林守溪犹豫了一秒。
通常,他需要接触与死者有强烈关联的物品,才会触发“通感”。但有时候,如果某个地点聚集了足够强烈的死亡印记,即使不接触特定物品,仅仅是身处其中,也会有不完整的碎片涌来。
钢琴……孙女周美仪是音乐系学生。如果她死前在这里……
他脱掉右手的手套。
这是必要的风险。直接皮肤接触会大大增强通感的清晰度,但也会让反噬更猛烈。
他深呼吸三次,然后伸出食指,轻轻按在中央C键上。
琴键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