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我和谢青瓷之间的气氛,不一样了。
我不再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同情的弃妃。
而是当成一个深不可测的主子。
我每天除了干杂活,就是跟着她。
她看书,我就在旁边磨墨。
她下棋,我就在旁边看着。
她的话很少。
但每一个字,都像棋子一样,落在关键的位置。
这天,宫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当今最受宠的淑妃,李嫣儿。
她来的时候,排场很大。
前呼后拥,一群宫女太监,抬着各种赏赐。
把我们这破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李嫣儿长得很美。
那种张扬的美,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她看到谢青瓷,脸上带着虚伪的笑。
“姐姐,妹妹来看你了。”
谢青瓷正坐在窗边看书。
听到声音,她慢慢放下书卷,抬起头。
“淑妃妹妹有心了。”
她的语气,客气又疏离。
李嫣儿像是没听出来。
她自顾自地走进屋子。
捏着鼻子,一脸嫌弃。
“哎呀,姐姐这儿也太简陋了。”
“回头我让内务府,给姐姐换一套新的家具。”
谢青瓷淡淡地说:“不必了,这里很清静。”
李嫣儿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有点不好看。
她话锋一转,指着身后一个太监捧着的画卷。
“姐姐,我最近新得了一幅画,听闻姐姐曾是京城第一才女,想请姐姐品鉴品鉴。”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谁不知道,谢青瓷当年以丹青闻名。
李嫣儿这是想在她最擅长的地方,羞辱她。
我看向谢青瓷。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拿过来吧。”
太监展开画卷。
画上是一幅《百鸟朝凤图》。
画工确实不错,色彩鲜艳,栩栩如生。
李嫣儿得意地说:
“这可是前朝画圣吴道子的真迹,陛下赏赐给我的。”
谢青瓷只看了一眼。
就移开了目光。
“画是好画。”
李嫣儿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立刻追问:“那姐姐觉得,好在哪里?”
这是个圈套。
如果谢青瓷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是才女之名名不副实。
如果她夸得太狠,又显得在奉承李嫣儿。
我替她捏了一把汗。
谢青瓷却不慌不忙。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这画,笔法老练,构图大气。”
“尤其是这只凤凰,翎羽分明,神态高傲。”
“确实是难得的佳品。”
她每说一句,李嫣儿的下巴就抬高一分。
等谢青瓷说完,李嫣儿笑得花枝乱颤。
“还是姐姐有眼光。”
她以为自己赢了。
我心里也有些失望。
难道,娘娘就这么认输了?
就在这时,谢青瓷话锋一转。
“只可惜……”
李嫣儿的笑容僵在脸上。
“可惜什么?”
谢青瓷放下茶杯,站起身。
她走到画前,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画面。
“可惜,这不是吴道子的真迹。”
“什么?”
李嫣儿尖叫起来。
“你胡说!这明明是陛下亲口说的!”
谢青瓷摇摇头。
“吴道子画凤,有一个习惯。”
“他会在凤凰的右爪下,画三根几乎看不见的祥云纹。”
“代表‘平步青云’。”
“而这幅画,没有。”
她顿了顿,看着李嫣儿,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妹妹,这画虽好,却是个赝品。”
“而且,是个用心险恶的赝品。”
“百鸟朝凤,凤为后。”
“这画里的凤凰,有形无神,眼神凶戾,是为‘恶凤’。”
“百鸟朝的,不是后,而是‘祸’。”
“此画挂在宫中,于国运不祥,于后宫不宁。”
“更重要的是……”
谢青瓷的声音压得很低。
“……于陛下,大不敬。”
李嫣儿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身后的宫女太监,也都吓得跪了一地。
“你……你血口喷人!”
李嫣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但那声音,又尖又细,充满了恐惧。
谢青瓷没再理她。
她对我招了招手。
“陈安。”
“奴才在。”
“这桌子有点不平,把这画卷起来,垫一下桌脚。”
我愣住了。
这……这可是御赐之物。
哪怕是赝品,也是皇帝赏的。
拿来垫桌脚?
这也太……
我看到谢青瓷的眼神。
那眼神告诉我,照做。
我一咬牙,走上前,把画卷了起来。
李嫣儿眼睁睁地看着,想阻止,却又不敢。
她怕了。
她怕谢青瓷说的是真的。
如果这画真有什么问题,倒霉的还是她。
我把画卷塞在摇晃的桌脚下。
桌子,瞬间就稳了。
谢青瓷满意地点点头。
“妹妹还有事吗?”
“没事的话,就请回吧。”
“我这里,就不留客了。”
李嫣儿像是被人抽了筋骨。
被宫女扶着,失魂落魄地走了。
她带来的那些赏赐,一样也没敢留下。
人一走,我赶紧把画从桌脚下抽出来。
“娘娘,这……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
谢青瓷重新拿起书。
“他会知道的。”
“啊?”
“李嫣儿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人鉴定这幅画。”
“她不敢自己扛着这个罪名。”
“鉴定的人,会把结果告诉陛下。”
我还是不明白。
“那陛下怪罪下来……”
谢青瓷翻了一页书。
“他不会怪罪我。”
“他只会觉得,李嫣儿愚蠢,被人利用了。”
“然后,他会来我这里。”
“来求一个答案。”
我看着她。
她好像什么都算到了。
每一步,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我忍不住问:“娘娘,您怎么知道那么多?”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陈安,你知道一个棋手,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不是棋艺。”
“而是,能看到棋盘之外的东西。”
“李嫣儿是棋子,我也是。”
“但区别是,我知道谁是执棋的人。”
“而她,不知道。”
三天后。
新帝赵恒,踏入了冷宫的大门。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来。
他来的时候,谢青瓷正在院子里,教那只灰猫认字。
她用树枝在地上写字。
猫就在旁边看着。
一人一猫,画面说不出的诡异,又说不出的和谐。
赵恒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
“青瓷,你……还好吗?”
谢青瓷头也没回。
“托陛下的福,还活着。”
那语气,不带一丝感情。
仿佛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