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半山别墅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沈宜初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客厅留着那盏昏黄的落地灯等顾延州回家。
她径直回了卧室,洗了一个漫长的热水澡。
水流冲刷着身体,仿佛在洗去上一世病房里那种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和腐朽气息。
擦干头发,她换上了一套真丝睡衣,坐在梳妆台前护肤。
镜子里的女人,二十七岁。
皮肤紧致白皙,眼角没有细纹,更没有后来被化疗折磨出的枯槁与灰败。
这是她最好的年纪。
楼下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那是顾延州的迈巴赫。
紧接着是关门声,沉重的脚步声。
沈宜初手上的动作没停,将精华液轻轻拍打在脸颊上。
卧室门被猛地推开。
顾延州带着一身寒气和淡淡的酒味走了进来。
他扯松了领带,随手扔在床上,眼神阴鸷地盯着沈宜初的背影。
“今晚你是故意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宜初透过镜子看着他,神色淡漠:“顾总是指哪件事?”
“如果是指帮你抬价那件事,你应该感谢我。”
“毕竟,如果不花大价钱,怎么能体现出林**在你心里的分量呢?”
顾延州大步走过来,双手撑在梳妆台边缘,将她困在椅子和自己之间。
这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要是以前,沈宜初早就软了态度,开始解释、哄他。
但现在,她只是微微仰头,迎上他愤怒的目光。
“八千多万,为了个破石头。”顾延州咬牙切齿,“沈宜初,你的嫉妒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嫉妒?”
沈宜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出声。
她转过身,面对着顾延州。
“顾延州,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也太小看我了。”
“我只是觉得,既然你想玩纯爱游戏,那就得付出点成本。”
“毕竟,当年我陪你创业的时候,几百万的单子都要喝到胃出血才能拿下来。”
“现在你为了个小姑娘一掷千金,我作为陪你打江山的合伙人,替你心疼一下公司的流动资金,有问题吗?”
顾延州愣住了。
他习惯了那个温柔、隐忍、以他为中心的沈宜初。
眼前这个言辞犀利、眼神冰冷的女人,让他感到陌生,甚至……
有一丝莫名的恐慌。
但他很快将这种情绪压了下去,归结为沈宜初还在闹别扭。
“宜初,我们能不能成熟一点?”
顾延州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一些,试图用以前那一套来安抚她。
“我知道这段时间我忽略了你。”
“但林瑶不一样,她刚进社会,什么都不懂,在这个圈子里很容易受欺负。”
“她就像当年的你一样,倔强又脆弱,我看到她,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我们。”
“我对她只是照顾,你才是顾太太,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沈宜初听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心里只觉得反胃。
前世,她就是信了这些鬼话。
信了他只是“照顾”,信了他只是“惜才”。
直到林瑶怀孕,直到顾延州为了林瑶错过她母亲的葬礼,直到她在医院确诊胃癌晚期,他却在陪林瑶产检。
“像当年的我?”
沈宜初站起身,视线与他平齐。
“顾延州,别侮辱当年的我。”
“当年的我,是你那个破工作室发不出工资时,卖了自己的跑车和包包给你填窟窿的人。”
“当年的我,是为了帮你拿下**权,在大雪天里等了客户三个小时的人。”
“林瑶做了什么?”
“除了在办公室里给你泡劣质咖啡,就是在你需要加班的时候,让你带她去吃路边摊感受‘人间烟火’?”
顾延州脸色一变:“你调查她?”
“这还需要调查吗?公司里传得沸沸扬扬。”
沈宜初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那种嫌弃的意味再次显露无疑。
“顾延州,承认吧。”
“你不是看到了当年的我们。”
“你只是在功成名就之后,开始嫌弃我这个见证了你所有狼狈和卑微的糟糠之妻。”
“你喜欢林瑶,是因为在她面前,你是无所不能的神,是救世主。”
“而在我面前,你永远记得你是怎么靠着岳家的资源爬起来的凤凰男。”
空气瞬间凝固。
“凤凰男”这三个字,是顾延州最大的逆鳞。
这么多年,没人敢在他面前提,沈宜初更是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可笑的自尊心。
但今天,她亲手撕开了这层遮羞布。
顾延州的眼神瞬间变得可怕,额角的青筋暴起。
“沈宜初!”他低吼一声,“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难听吗?那是事实。”
沈宜初神色平静,转身走向床头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那不是离婚协议。
现在提离婚,太便宜他了,而且打草惊蛇,他会立刻转移资产。
这是一份《股权代持解除协议》。
当年为了顾延州的面子,沈父注资顾氏时,有一部分股份是挂在顾延州名下的,只是私下签了代持协议。
那时候他们感情好,沈宜初从未想过要动用这个。
“签字吧。”
沈宜初将文件扔在床上。
“既然你觉得我让你窒息,那我们就把账算清楚。”
“这百分之五的股份,本来就是沈家的,现在我要收回。”
顾延州看着那份文件,眼中的怒火逐渐转为震惊,最后变成了深深的怀疑。
“你要收回股份?在这个时候?”
顾氏正如日中天,这百分之五的股份价值连城。
更重要的是,一旦收回,他在董事会的绝对控股权就会产生动摇。
“这跟我们的感情有什么关系?这是商业行为。”
顾延州试图理智分析,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沈宜初,你是在用这个威胁我跟林瑶断了?”
他自以为看透了妻子的把戏。
这不过是女人争风吃醋的手段升级版罢了。
沈宜初看着他自信的样子,心中冷笑。
也好。
让他以为自己还在乎他,也是一种策略。
“你可以这么认为。”
沈宜初顺水推舟,语气稍微放缓,带着一**导。
“顾延州,我不缺钱。”
“我要的是安全感。”
“你今晚为了林瑶花了八千万,我拿回属于我的百分之五股份,不过分吧?”
“签了它,今晚的事翻篇。”
顾延州盯着她看了许久。
他在权衡。
百分之五的股份虽然重要,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而且沈宜初是爱他的,这么多年,她从未做过任何伤害公司利益的事。
只要哄好了她,这股份在她手里和在他手里也没什么区别。
相比之下,如果现在不签,以沈宜初今晚这疯魔的状态,指不定明天会去公司闹成什么样。
他现在正在谈一笔大的融资,绝不能有后院起火的丑闻。
“好,我签。”
顾延州拿起笔,在文件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掌控感。
“宜初,别再闹了。”
“这是最后一次。”
“我希望你能明白,在这个家里,只有你懂事,我们才能长久。”
沈宜初拿起文件,确认签名无误后,小心地收进文件夹。
她看着顾延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懂事?
放心吧,顾总。
接下来的日子,我会非常“懂事”。
懂事到让你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早点睡吧,顾总。”
沈宜初抱着文件,转身走向客房。
“你去哪?”顾延州皱眉。
“分房睡。”
沈宜初头也不回,“我有洁癖。”
“我不喜欢闻别的女人的香水味,尤其是廉价的那种。”
顾延州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客房门,气得狠狠踹了一脚床尾凳。
但他不知道的是。
门后的沈宜初,正靠在门板上,看着手中那份价值数亿的股权**书,眼神清明如雪。
第一步,收回筹码。
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