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小说【相泽】全集免费版在线阅读

发表时间:2026-02-13 10: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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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隧道那头的积雨云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四日。

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正在播报四国地区的梅雨锋面终于北移的消息,

电流声夹杂着播音员平淡无奇的嗓音,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

副驾驶座上散落着几罐喝空的黑咖啡和一包只剩两根的七星烟。相泽透单手握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即便是在这只有风声呼啸的山道上,他的耳膜依然隐隐作痛。

那是一种长期在东京高强度运转下落下的病根——听觉过敏。并非听力受损,

而是大脑失去了过滤杂音的滤网。对他来说,东京不是一座城市,

而是一台巨大的、永不停歇的绞肉机。

站的尖啸、居酒屋里毫无意义的喧哗、甚至是办公室里那个秃顶课长敲击回车键的沉闷声响,

都像是一根根烧红的细针,日复一日地刺入他的神经末梢。

为了逃离那无休止的耳鸣和已经持续三个月的重度失眠,

他递交了那张大概率会被扔进碎纸机的长假申请,开着这辆二手的斯巴鲁力狮,

逃难般地离开了世田谷的公寓。目的地是母亲老家的一处名为“彼岸花村”的偏僻村落。

那是个在地图软件上都需要放大到极限才能看到的黑点。

车子驶入了一条漫长得有些不合常理的隧道。原本刺眼的阳光瞬间被吞没,

取而代之的是橙黄色的钠灯光晕,它们在挡风玻璃上极快地向后划去,

形成某种催眠般的视觉残留。隧道内的空气比外面低了好几度,透过半开的车窗灌进来,

带着一种陈旧的尘埃味和山体渗水的湿冷气息。不知开了多久,

久到相泽开始怀疑这条隧道是否连接着另一个世界时,眼前骤然一亮。

那是真正的“豁然开朗”。车子冲出隧道的瞬间,巨大的光量如同洪水般倾泻而下,

几乎让视网膜产生瞬间的白盲。当相泽重新适应了光线后,他不自觉地踩下了刹车,

将车停在了路边的碎石地上。哪怕是他这种对风景毫无兴趣的实利主义者,也不得不承认,

眼前的景象具有某种暴力的美感。这里是一个完全被群山环抱的盆地。

四周的山峰像是一道道绿色的高墙,将这个小小的村落死死地护在掌心。

正午的阳光垂直地轰击着大地,视野所及之处,绿色的浓度高得令人窒息。

深绿的古树、翠绿的竹林、嫩绿的水田,

深深浅浅的绿意在热浪的蒸腾下仿佛在流动、在融化。而在那绿色的海洋之上,

是一座令人望而生畏的巨大积雨云。它像是一座白色的城堡,又像是一尊俯瞰众生的神明,

边缘被阳光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洁白得近乎神圣。“热得真离谱……”相泽嘟囔着,

推开车门。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夏天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被暴晒的柏油路散发出的沥青味,是草木蒸腾出的叶绿素味,

还有远处水田里特有的泥土腥气。最重要的是——声音。这里没有汽车引擎的轰鸣,

没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蝉鸣。

知了——知了——知了——那是数以万计、数以亿计的蝉在同一时间发出的嘶吼。

如果是在东京,这种分贝足以让相泽当场发疯。但奇怪的是,

这里的蝉鸣并没有让他感到刺痛。它们太过密集,太过宏大,

反而形成了一种类似于白噪音的背景音,将其他的杂音彻底掩盖。在这巨大的喧嚣中,

相泽竟然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平静。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带着草腥味的热空气,

重新发动了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下,古老的村落逐渐展露全貌。

这里的房子大多是黑瓦白墙的传统木造建筑,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有些屋顶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像是给房子戴上了一顶绿色的绒帽。

相泽凭着记忆中模糊的路线,将车开到了村子最深处的一座宅院前。

那是外祖母留下来的老宅。自从三年前外祖母去世后,这里就一直空置着。

母亲虽然偶尔会拜托村里的亲戚照看,但也就是勉强维持不倒塌的程度。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玄关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干燥的木头和旧书的味道。

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棂洒在深褐色的地板上,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地飞舞,

像是时间的碎片。“打扰了。”相泽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他将简单的行李扔在榻榻米上,

那种只有乡下老房子才有的静谧感瞬间包裹了他。

他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已经不怎么凉的矿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然后脱掉被汗水浸透的衬衫,只穿这一件白色的背心,赤脚走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房子很大,

大得有些奢侈。前后通透的格局让穿堂风毫无阻碍地流过,带走了皮肤上的燥热。

后院有一条木质的缘侧(走廊),正对着一片杂草丛生的庭院。庭院的角落里有一口老井,

旁边是一棵巨大的柿子树,繁茂的枝叶遮蔽了半个院子,投下浓重的阴影。相泽在缘侧坐下,

点了一根烟。烟雾袅袅升起,在无风的午后笔直地向上飘去。“这就是所谓的‘慢生活’吗?

对于快要过劳死的社畜来说,确实有点奢侈。”他自嘲地笑了笑。但很快,热度再次袭来。

这里毕竟是盆地,午后的气温高得吓人,没有空调的老宅虽然通风,

但也抵挡不住三十五度的高温侵袭。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滑落,背心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去河边看看吧。”记忆中,村子边缘有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流,水质清澈见底,

小时候暑假来玩时,那里是天然的冰箱。相泽拿了一条毛巾搭在肩上,踩着拖鞋走出了门。

村子里的路很窄,两旁是石砌的围墙和疯长的牵牛花。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大概都在午睡,

或者在田里劳作。只有几只懒洋洋的野猫趴在墙头,半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外来者。

穿过一片竹林,水声渐渐清晰起来。那种水流撞击岩石发出的清脆声响,

在炎热的空气中听起来就像是冰块落入玻璃杯的声音一样悦耳。

空气中的温度似乎也随着水声的接近而下降了几分。转过一个弯,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条宽约十米的河道,河床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河水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蓝绿色,

清澈得能看清在一米深的水底游动的鱼群。两岸是郁郁葱葱的枫树和樟树,

繁茂的枝叶在河面上方交织成天然的拱顶,将毒辣的阳光过滤成斑驳的碎金。

而在那片光影交错的河滩上,站着一个人。相泽停下了脚步。那是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袭白色的无袖连衣裙,裙摆很长,被她撩起系在腰间,

露出两截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小腿,正赤足站在没过脚踝的溪水中。她的皮肤很白,

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瓷白,与周围浓烈的绿色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她手里拿着一串东西,正在水中轻轻晃动。叮铃——清脆的**穿透了潺潺的水声,

传到了相泽的耳朵里。那不是普通的铃铛声,声音很轻,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

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带着一种神圣的余韵。相泽认得那个东西,

那是神社巫女跳神乐舞时使用的神乐铃。少女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神情专注地盯着水面,每一次晃动铃铛,都会停顿片刻,侧耳倾听,

仿佛在确认**是否洗净了某种看不见的污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恰好打在她的侧脸上。

那一瞬间,相泽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周围喧嚣的蝉鸣似乎都为了这清脆的**而暂时噤声。也许是感觉到了视线,

少女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转过头。那是一张非常标准的“昭和美人”的脸。

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刘海整齐地覆盖在眉骨上方。她的五官并不算惊艳,

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令人难以移开视线的柔和感。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瞳孔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琥珀色,在阳光下显得通透而空灵。两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相泽有些尴尬。在这个只有几百人的小村子里,陌生人本身就是一种显眼的存在,

更何况他还像个偷窥狂一样盯着人家看了半天。正当他准备开口道歉或者打个招呼时,

少女却先笑了。那个笑容绽放的瞬间,原本有些幽静清冷的氛围瞬间消融了。

就像是早春的第一朵樱花,带着毫无防备的天真和烂漫。“啊,你是相泽家的哥哥吧?

”她的声音很清脆,带着一点点软糯的乡下口音,听起来让人觉得心里痒痒的。

相泽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向河边走近了几步:“我是相泽透。抱歉,吓到你了?

”“没有哦。”少女摇了摇头,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村长爷爷说了,

今天会有东京来的客人住进那栋大房子里。我刚刚还在想,要不要去送点西瓜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提着神乐铃涉水向岸边走来。水珠从她的小腿上滑落,

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是千种。”她在相泽面前两米处停下,微微鞠了一躬,

“住在神社那边。请多指教呀,东京人。”“叫我透就行了。”相泽看着她手中的神乐铃,

有些好奇,“你在做什么?洗铃铛?”“嗯。”千种举起那串金色的铃铛,在阳光下晃了晃,

发出“叮铃”的一声脆响,“这孩子最近声音有点哑了,大概是沾上了夏天的暑气吧。

放在流动的水里冲一冲,声音就会变回来的。”“声音……哑了?

”相泽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对这种说法感到有些好笑,但他并没有反驳。在这样的乡下,

万物有灵是常识。“透君的耳朵很好吧?”千种突然凑近了一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相泽的耳朵。相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个动作有些失礼,

但他对人的靠近有着本能的防御机制。“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千种并没有在意他的躲闪,依旧笑盈盈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刚刚我在洗铃铛的时候,透君皱眉了。那是只有听到很高频率声音的人才会有的反应哦。

就像……猫一样。”猫?相泽苦笑了一下。如果她是想夸人,这比喻还真是独特。“算是吧。

有点神经衰弱,对声音比较敏感。”“那正好。”千种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玩具一样,

眼睛亮晶晶的,“彼岸花村很安静的。这里的山神大人不喜欢吵闹,所以大家说话都很小声。

透君在这里一定能睡个好觉。”睡个好觉。这四个字对于现在的相泽来说,

比任何祝福都要动听。“借你吉言。”“对了!”千种像是想起了什么,

转身从放在河滩大石头上的竹篮里抱出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那是一个深绿色的西瓜,

上面挂着晶莹的水珠,显然已经在河水里镇了很久了。“这个送给你。

是爷爷田里刚摘下来的,超级甜哦。”相泽想要推辞,但看着少女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

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而且,在这个热得要命的午后,

一个冰镇西瓜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少钱?

”“噗——”千种捂着嘴笑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透君果然是东京人呢,

什么都要谈钱。在村子里,大家都是互相送东西吃的。

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的话……”她歪着头想了想。“那下次透君给我讲讲东京的故事吧。

比如那个……很大的铁塔,还有会在地下跑的列车。”“那没什么好讲的,

都是些无聊的东西。”相泽耸了耸肩,接过了西瓜。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河水的冰凉,

瞬间驱散了掌心的燥热。“那我也想听。”千种看着他,

眼神中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固执和向往,“因为我从来没有出过这片山。”那一瞬间,

相泽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寞。那是一种被群山囚禁的鸟儿,

仰望天空时的眼神。但这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好吧。有机会的话。

”告别了千种,相泽抱着西瓜回到了老宅。心情莫名地变好了一些。也许是因为那个西瓜,

也许是因为那个笑容,又或者是河边那清凉的水汽真的带走了身上的暑气。

他在厨房里找了一把生锈的水果刀,费劲地磨了磨,然后把西瓜切开。这瓜熟得恰到好处。

刀锋刚触碰到瓜皮,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红色的瓜瓤裂开,黑色的瓜子点缀其中。

一股浓郁的清甜香气瞬间弥漫在空气中。相泽坐在缘侧,大口地吃着西瓜。甜。不仅是甜,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爽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他甚至懒得去擦。

这种原始的、粗野的进食方式,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释放。吃完西瓜,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山里的天黑得很快。当夕阳落入山脊之后,整个世界迅速被深蓝色的暮霭笼罩。

相泽简单地冲了个澡,把身上的汗水和灰尘洗净。老宅里没有热水器,

用的是太阳能晒热的水,温度有些不够,但在这个季节刚好。夜幕降临。

相泽本以为到了晚上会更吵,毕竟有那种名为“夏虫”的东西。但奇怪的是,

当太阳完全消失后,白天那种铺天盖地的蝉鸣声竟然在同一时间戛然而止。

就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指挥家,挥下了停止的手势。取而代之的,是青蛙的叫声。

呱——呱——断断续续,悠远而空灵。相泽躺在铺好的被褥上。被子带着阳光暴晒后的味道,

那是螨虫尸体和棉花混合的香气,让人感到无比安心。如果是平时,

这个点他绝对不可能有睡意。他会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刷着无聊的社交媒体,

看着前同事们发的加班抱怨或者虚假的精致生活照片,直到眼皮酸痛。

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圈外”。没有任何信号。这里连3G网络都没有覆盖。

他成了一座孤岛。恐慌感只持续了一秒钟,随后便是一种解脱感。没有邮件,

没有LINE的消息提示音,没有紧急电话。世界把他遗忘了,他也遗忘了世界。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关掉了枕边的台灯。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并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死黑,

月光透过纸门的窗格洒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蓝白色的几何图案。相泽闭上眼睛,

试图捕捉周围的声音。风吹过竹林的声音。远处溪流的声音。还有……不知为何,

他觉得地板下面似乎有一种非常细微的动静。沙……沙沙……像是无数细小的触须在摩擦,

又像是某种植物在生长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这种听觉过敏的人绝对听不见。

是白蚁吗?还是老鼠?这念头在他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变得模糊不清。

一股前所未有的困意席卷了他。这困意来得如此猛烈,如此霸道,

就像是有人在他脑后重重敲了一棍,或者是在空气中喷洒了高浓度的乙醚。

他的意识迅速下沉。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东京的繁华,

也不是工作的压力,而是白天在河边看到的那个少女。她站在水中,摇晃着神乐铃。

那**……真好听啊……叮铃……相泽透陷入了三个月来第一次的深度睡眠。他并不知道,

在他沉睡之后,原本应该凉爽下来的缘侧地板上,慢慢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那不仅仅是返潮。在月光的照耀下,那些水珠微微颤动着,仿佛有生命一般,

沿着木头的纹理,向着相泽躺着的方向,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蔓延了五毫米。

而庭院里的那棵柿子树,在无风的夜色中,轻轻抖动了一下满树的叶子,

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彼岸花村的夜,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逢魔之时的白昼梦那种不可思议的深度睡眠持续了整整十个小时。

当相泽透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的阳光已经不再是清晨那种羞涩的淡金,

而是变成了接近正午的明晃晃的白。他猛地坐起身,有些茫然地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古旧的横梁呈现出一种烟熏过的深黑色,上面有着岁月留下的干裂纹路。没有头痛。

没有耳鸣。没有那种仿佛脑髓被砂纸打磨过的干涩感。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清爽。就像是一块吸满污水的海绵被彻底拧干,

然后放在太阳下暴晒过一样。“这怎么可能……”相泽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握拳,松开。

关节灵活,肌肉里充满了久违的力量。在东京时,他即便服用两倍剂量的安眠药,

也只能换来几个小时充满了光怪陆离噩梦的浅眠,醒来时往往比睡前更累。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自然疗法”?

那个收费昂贵的心理医生如果知道这里的空气比他的沙发管用一万倍,

大概会气得撕掉执照吧。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有节奏的切菜声从前厅传来。

笃、笃、笃。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老宅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刀落下的间隔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般一致。相泽套上一件T恤,带着疑惑走向厨房。

推开纸门,一副仿佛昭和电影里的画面映入眼帘。

早晨的阳光透过厨房高处的换气窗斜射进来,形成一道丁达尔效应的光柱。光柱中,

穿着深蓝色居家浴衣的千种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她把长发挽成了一个松松垮垮的丸子头,

露出修长白皙的后颈,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味噌汤和烤鱼的香气,那是日本最传统的早晨的味道,

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烟火气。“早安,透君。”千种没有回头,声音却准确地传了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起来了?”相泽靠在门框上,有些惊讶。

他确信自己赤脚走路并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呼吸声变了呀。”千种转过身,

手里端着一个漆木托盘。她的脸上挂着那种毫无防备的笑容,像是向日葵迎向太阳,

“睡着的时候,透君的呼吸很沉重,像是在和谁吵架一样。但刚刚变轻快了。

”这种近乎动物般的敏锐感让相泽微微挑眉,但他没有深究。在乡下长大的人,

感官大概都比退化的都市人要灵敏吧。“擅自借用了厨房,抱歉。因为看透君一直没醒,

我也没好意思叫你,就想着先把早饭做了。”“不,是我该道谢。

”相泽看着托盘里的食物:白米饭晶莹剔透,烤得恰到好处的竹荚鱼,切成细丝的腌萝卜,

还有一碗漂浮着葱花和豆腐的味噌汤,“这比我在东京吃的任何一顿都要丰盛。

”两人面对面坐在矮桌旁。相泽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进嘴里。“……好吃。”并不是客套。

那种脆爽的口感和恰到好处的酸甜味瞬间激活了味蕾。萝卜似乎不是超市里那种大棚产物,

而是带着一种极其浓郁的土腥气——不,应该说是“大地的味道”。“是吧?

这是隔壁田中婆婆渍的。”千种双手捧着脸,笑眯眯地看着相泽狼吞虎咽,“村子里的土好,

水也好,所以种出来的东西都有灵气。”“灵气吗……”相泽咽下米饭,

“如果这能治好失眠,那我愿意相信。”“对了,透君。”千种突然放下了筷子,

身子微微前倾,“既然身体恢复了,今天下午要不要跟我去后山走走?

野野村先生说想在那边拍夕阳,问我们要不要一起。”“野野村?”“嗯,

住在村口民宿的一位客人,是个摄影师哦。比透君早来两个月,是个很有趣的人。

”相泽原本想拒绝。他来这里是为了独处,不是为了搞社交。

但看着千种那双充满期待的琥珀色眼睛,拒绝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好吧。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吃过饭,千种收拾好碗筷便离开了,

说是要去神社帮忙准备祭典的事宜。相泽独自度过了一个慵懒的午后。

他搬了一把躺椅放在缘侧,随手拿了一本外祖母留下的旧书——夏目漱石的《草枕》。

“发挥理智则有棱角,动之以情则随波逐流,意气用事则处处碰壁。总而言之,人世难居。

”书的开篇第一句就让相泽笑出了声。这简直就是他现在的写照。他看着庭院。

那棵柿子树在午后的热浪中静止不动。偶尔有几只黑色的蝴蝶飞过,翅膀上带着奇异的花纹,

飞行的轨迹忽上忽下,像是在醉酒。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觉得院子里的草似乎比昨天长高了一些。仅仅是一夜之间,

那些杂草就从脚踝长到了小腿肚的位置。而且,它们的颜色绿得有些发黑,叶片肥厚多汁,

仿佛里面流淌的不是汁液,而是油脂。“这里的植物生长激素是不是太旺盛了点?

”相泽合上书,并没有太在意。毕竟是深山老林,土地肥沃也是正常的。下午四点。

太阳开始西斜,原本白得刺眼的天空渐渐染上了一层暖橘色。

这就是所谓的“逢魔之时”的前奏。千种准时出现在门口。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装,

背着一个藤编的小包,头上戴着一顶草帽,看起来就像是那种防晒霜广告里的女主角。

而在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那是一个大约三十岁的男子,留着短短的寸头,

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穿着一件有很多口袋的摄影马甲,

脖子上挂着一台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单反相机。“哟!你就是相泽君吧?”男人热情地挥着手,

那笑容灿烂得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我是野野村健。听千种酱提起过你,东京来的大忙人?

”“幸会。”相泽礼貌地点了点头。野野村给人的第一印象并不坏。

他身上有一种背包客特有的爽朗和自来熟,那是常年在旅途中与陌生人打交道练就的气质。

“走吧走吧!现在的光线最好了!”野野村催促着,“我想带你们去一个绝佳的拍摄点,

能俯瞰整个彼岸花村。”三人沿着村后的石阶向山上走去。石阶很陡,两旁是茂密的杉树林。

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形成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苔藓味和不知名花朵的甜香。这香味有些过于浓郁了,

闻久了让人有一种微醺的晕眩感。路上偶尔会遇到几个村民。

那是几个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他们穿着深灰色的和服,手里拿着蒲扇,

却并没有扇动。“下午好啊,婆婆。”千种路过时,甜甜地打着招呼。然而,

那些老人并没有回应。他们只是维持着仰头看天的姿势,仿佛那是几尊精美的蜡像。

他们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白微微发黄,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相泽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他们……没事吧?”他压低声音问道。“啊,

那是‘日向博口’(Hinata-Bokko)。”千种解释道,“老人们说,

这样晒太阳可以吸收山神的精气,能活得更长久。在这个时候是不可以打扰他们的。

”“这算什么?光合作用吗?”相泽开了个玩笑,但没人笑。野野村正举着相机,

对着那几个老人疯狂按快门。“太棒了……这种质感。”野野村一边拍一边喃喃自语,

“这种完全融入自然、仿佛化为草木一部分的静谧感……东京绝对找不到这样的表情。

”相泽看了一眼野野村。这个男人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痴迷。他们继续向上,

终于来到了半山腰的一座古老神社。鸟居是木制的,没有涂朱漆,

因为常年的风雨侵蚀而呈现出一种灰白色。两旁的狛犬石像长满了厚厚的青苔,

甚至分不清面目,看起来更像是两团绿色的肉瘤。“就是这里!

”野野村兴奋地跑到鸟居下的观景台上,指着下方的村落,“看!”相泽走了过去。

不得不承认,景色确实壮观。从这里望去,彼岸花村就像是一个镶嵌在群山中的绿色翡翠。

圆形的盆地结构一览无余,房屋如同棋子般散落其中。

夕阳的光辉给整个村子镀上了一层血红色的金边。但让相泽在意的不是美景,

而是村子的布局。从高处看,那些房屋的排列方式似乎遵循着某种奇特的几何规律。

所有的道路都像是血管一样,

最终汇聚到村子中央的一片洼地——也就是他住的那座老宅附近。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培养皿。“很美吧?”千种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声音轻柔。“嗯,

很特别。”相泽收回了发散的思维,“野野村先生似乎很喜欢这里?”“喜欢?不,

是爱上了!”野野村放下了相机,脸上带着一种梦幻般的表情,“相泽君,你知道吗?

我原本只是路过,打算待两天就走。结果不知不觉已经住了两个月了。这里的每一寸空气,

每一滴水,都像是有魔力一样。”他凑近相泽,神神秘秘地说道:“而且,

我觉得我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变化?”相泽警觉地后退了半步。“以前我有严重的腰痛,

职业病嘛。还有痛风。但来到这里之后,全好了!一点都不痛了!

”野野村拍了拍自己的后腰,“不仅如此,我觉得精神特别好,从来不觉得累。

就像是……在这个村子里,衰老和疾病都被隔绝在外了一样。

”相泽看着野野村那张兴奋的脸。确实,这个男人看起来精力充沛,

皮肤光滑得有些不像是三十岁的人。但不知为何,相泽觉得他的笑容有些僵硬。

那是一种肌肉过度紧绷的笑。就像是为了展示“我很快乐”而刻意拉扯面部神经做出的表情。

“给你看看我的杰作。”野野村把相机的显示屏递到相泽面前。相泽低头看去。

那是一组村民们的群像。有在田里劳作的壮汉,有在河边洗衣服的妇女,

还有在树下玩耍的孩童。构图完美,光影绝佳。但是……相泽的眉头微微皱起。

作为广告公司的策划,他对图像的敏感度极高。这些照片,乍一看充满了生活气息,

但细看之下,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照片里的人,虽然在做着不同的动作,

但他们的肢体角度似乎有些奇怪。那个挥舞锄头的男人,

手臂弯曲的角度是不是有些超出人体工学了?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她的手指是不是太长了,

像是要陷进孩子的肉里?还有那些玩耍的孩子,

他们的笑容……为什么所有人的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这照片……”相泽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后期处理过?”“没有!原片直出!

”野野村自豪地说,“怎么?是不是觉得太完美了?这就是彼岸花村的魔力啊,这里的人,

心意是相通的,所以连动作都会变得协调。”心意相通?相泽感到背脊窜上一股凉意。

这与其说是协调,不如说是……统一指令。“好了,太阳要下山了。

”千种的声音打断了相泽的思绪。她抬头看着天空,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逢魔之时要结束了。我们该回去了,

天黑后的山路不好走。”下山的路上,野野村依然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村子里的趣事,

比如哪家的酒好喝,哪里的野菜鲜嫩。相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心里却始终挥不去那组照片带来的异样感。回到老宅,天已经完全黑了。

野野村告辞回了民宿,千种留下来做晚饭。今晚的主菜是素面。两人坐在缘侧,

中间放着一个装满冰块和流水的竹筒装置——流水素面。“来,透君,要接住哦!

”千种笑着将一团白色的面条放入竹筒。面条顺着水流滑下,相泽笨拙地用筷子去夹,

好几次都夹空了,惹得千种咯咯直笑。这种轻松的氛围冲淡了下午的不安。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相泽心想。那是职业病,看什么都想挑刺。

这里只是个有点封闭、有点特别的村子而已。“啊,有虫子。

”就在相泽准备夹起一团面条时,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只硕大的苍蝇——那种山里特有的、泛着绿光的肉蝇,嗡嗡地飞过,

径直落在了千种面前的蘸料碗里。“别动,千种,你的碗里……”相泽刚想提醒。下一秒,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千种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只苍蝇。或者说,她注意到了,

但根本不在意。她端起蘸料碗,十分自然地将那团夹着苍蝇的面条送到了嘴边。“千种!

”相泽喊了一声。但已经晚了。少女那**的嘴唇微微张开,

将面条连同那只还在挣扎的苍蝇一起吸了进去。咕嘟。那是吞咽的声音。相泽僵住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苍蝇那毛茸茸的腿划过食道的触感。一股强烈的生理性反胃涌上心头。

“怎……怎么了?透君?”千种放下碗,歪着头看着他,嘴角还沾着一滴晶莹的酱汁。

她的表情是那么无辜,那么困惑,完全不像是刚刚吞下了一只脏虫子的人。

“你……刚才……”相泽指着她的碗,手指微微颤抖,“那是苍蝇……”“诶?

”千种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看空碗,又看了看相泽,然后扑哧一声笑了,“透君看错了吧?

哪里有苍蝇?”“我明明看见……”“那是香菇啦,切碎的香菇。

”千种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这里的山蚊子很多,透君肯定是眼花了。你看,

我不像是有事的样子吧?”她张开嘴,露出粉红色的口腔和整齐洁白的牙齿。里面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相泽愣住了。真的是我看错了吗?那是昏暗的灯光下的错觉?

还是因为那只苍蝇是黑色的,和香菇很像?如果是正常人,

感觉到嘴里有异物肯定会吐出来吧?她既然咽下去了,那说明肯定不是苍蝇。

“……大概是我累了吧。”相泽揉了揉眉心,强行压下胃里的不适,“抱歉,大惊小怪的。

”“没关系哦。”千种温柔地笑了笑,在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笑容显得有些朦胧,

“透君还是太紧张了。今晚早点休息吧。”晚饭在一种略显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

那个插曲像是一根刺,扎在相泽的心里。但他找不到证据,只能强迫自己相信那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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