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出租车的挡风玻璃上,模糊了前方的霓虹。林微捏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弟弟林强发来的消息:“姐,我跟朋友赌球输了五千,你先转我,不然他们要来找我麻烦。”
又是这样。
林微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连续加班一周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太阳穴突突地跳。手机还在震动,母亲张桂芬的电话紧接着打了进来,语气带着惯有的急切和理所当然:“微微啊,你弟那钱你可得给,他一个男孩子在外头受欺负了可不行。你一个月工资也不少,别那么小气,家里不还得靠他传宗接代吗?”
“传宗接代”这四个字,像根针似的扎进林微心里。二十八年来,她听了太多次。从十八岁那年,父母让她放弃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去读免学费的本地专科,理由是“省下钱给林强补英语”;到毕业后,她挤在月租八百的地下室,却要每月给家里寄三千块,供林强买最新款的手机和游戏机;再到去年,她谈了三年的男友陈浩出轨,理由是“你太顾家了,跟你在一起像养着你全家,太累”。
她这一生,好像都在为别人活。
出租车突然猛踩刹车,林微没坐稳,额头重重撞在前面的椅背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车身剧烈摇晃,玻璃碎片飞溅开来,刺得她眼睛生疼。混乱中,她仿佛看到母亲皱着眉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看到林强理所当然地伸手要钱,看到陈浩转身时冷漠的背影……
无尽的黑暗涌来,带着彻骨的寒意和不甘。如果能重来一次,她再也不要做那个任人拿捏的“便利贴女孩”了。
……
“嗡嗡——”
老旧的吊扇在头顶转着,发出沉闷的声响,风里带着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林微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熟悉的碎花被单上。
这不是医院,也不是冰冷的太平间。
她僵硬地转动脖子,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墙壁上贴着早已泛黄的明星海报,是她十八岁时最喜欢的歌手;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掉漆的粉色闹钟,指针正指向上午九点;旁边还摆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是她高中时的字迹,写着“高考目标:A大设计系”。
A大。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微混沌的意识。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纤细、白皙,没有长期加班留下的薄茧,也没有因为常年做家务而粗糙的手。她掀开被子,冲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纯棉T恤,扎着简单的马尾,脸上带着未脱的青涩,眼神却因为刚刚的震惊而格外明亮。这不是二十八岁那个疲惫、憔悴的自己,这是十八岁的林微,是还没有放弃梦想,还没有被生活磨平棱角的她!
“我……重生了?”
林微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镜子里的脸颊,温热的触感真实得不像梦。她低头,看到自己的睡衣口袋鼓鼓的,伸手一摸,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展开来,是A大的录取通知书。
鲜红的校徽,清晰的字体,上面写着“林微同学,你已被我校设计系录取”。这张通知书,她上一世只看了一眼,就被母亲抢走,锁进了抽屉。母亲说:“A大在外地,学费又贵,你一个女孩子去那么远干嘛?不如去读隔壁市的专科,还能早点出来赚钱,帮衬家里。”
那时候的她,懦弱又听话,明明心里撕心裂肺地疼,却还是点了头。她以为只要她懂事,父母就能多疼她一点,林强也能懂得感恩。可最后呢?她的懂事,只换来了得寸进尺的压榨和背叛。
“微微,醒了没?快出来吃饭了!”
门外传来母亲张桂芬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林微攥紧了手中的录取通知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的边缘硌得她手心发疼,却也让她混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前世的遗憾,今生来补。前世的伤害,今生要讨回来。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放弃A大,绝不会再被原生家庭捆绑,更不会再为不值得的人浪费青春。她要去读自己喜欢的设计系,要靠自己的能力赚钱,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林微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勾起嘴角。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她叠好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推开房门,朝着客厅走去。
客厅里,父亲林建国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皱着,像是有什么烦心事。母亲张桂芬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到林微,立刻招呼道:“快来吃,粥都要凉了。对了,跟你说个事,昨天我去给你打听了,隔壁市的专科学校听好的,毕业还能分配工作,你就去读那个吧。”
林微刚走到餐桌前的脚步顿住了。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抬起头,迎上母亲期待的目光,以及父亲看似不经意,却带着审视的眼神。这一次,林微没有像前世那样低头沉默,而是挺直了脊背,清晰地说道:“妈,我不读专科,我要去A大。”
话音落下,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张桂芬脸上的笑容僵住,皱着眉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跟你说了A大费钱又远,你怎么不听话?家里的情况你不知道吗?林强明年还要高考,不得攒点钱给他补补课?”
林建国也掐灭了烟,沉声道:“微微,听**话,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出来工作才是正经事。”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理由,和前世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林微的心没有再疼,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她看着眼前这两个自称爱她,却从未真正为她考虑过的父母,缓缓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录取通知书,放在餐桌上。
“这是A大的录取通知书,我已经决定了,一定要去。学费我自己想办法,不用家里操心。”
张桂芬看到那张通知书,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伸手就要去抢:“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这通知书我不能让你拿,你必须去读专科!”
林微早有准备,一把将通知书收回来,紧紧攥在手里。她看着母亲激动的样子,还有父亲沉下来的脸,心里最后一点对“家”的期待,也彻底消失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林强吊儿郎当地走了进来,看到餐桌上的粥,随手拿起一个包子就咬,含糊地说道:“妈,我昨天跟你说的游戏机,你什么时候给我买啊?我同学都有,就我没有。”
张桂芬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温柔:“知道了知道了,等你姐去读专科,省下钱就给你买。”
林强这才注意到客厅里的气氛不对,他看向林微,又看了看父母,撇了撇嘴:“姐,你不会还在想着去A大吧?别做梦了,家里哪有钱给你读?还不如早点赚钱给我买游戏机呢。”
林微看着林强理直气壮的样子,前世的愤怒和委屈再次涌上心头,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忍耐。她盯着林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钱,我自己用。你的游戏机,自己想办法。”
林强愣住了,他没想到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姐姐,竟然会这么说。张桂芬也急了:“微微!你怎么跟你弟说话呢?他是你弟弟,你帮他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林微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我十八岁,该读大学,你们让我放弃,去供他;我以后工作了,是不是还要把工资都给他,供他买房结婚?那我呢?我这辈子,就该为他活吗?”
她的话,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炸开。林建国猛地一拍桌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我们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跟我们顶嘴?还敢跟你弟这么说话!”
“我只是在说事实。”林微挺直脊背,迎上父亲愤怒的目光,“这一世,我不会再为任何人活,我要为自己活。A大,我必须去。”
说完,她不再看父母铁青的脸色,也不再看林强错愕的表情,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母亲的哭闹声和父亲的怒骂声,还有林强不耐烦的抱怨声。林微靠在门板上,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却感觉无比轻松。
她走到书桌前,拿出一张纸和笔,写下了重生后的第一个计划:找**,赚学费,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窗外的蝉鸣依旧,阳光正好。林微看着纸上的字,眼神坚定。
这一世,她的人生,她自己做主。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父母和林强,绝不会轻易让她离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