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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儿子将那碗粥重重搁在茶几上,自己则深陷进沙发里,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儿媳抱着孩子,担忧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婴儿似乎也感受到了紧绷,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压抑的沉默持续了很久,阿强终于抬起头,眼底布满红丝,声音沙哑得:
“医院的钱结了一部分,但妈下个月那个进口药,一盒就将近两千,还有康复中心的定金,又要交五千。”
他的目光机械地移到妻子怀中,那个满心依赖着他们的小生命身上,眼神里浮现出深不见底的茫然与焦虑:
“还有小宝的奶粉,尿不湿,还有往后上学的钱,不知道还要多少。”
我飘到茶几旁,看着儿子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哽咽:
“不要了,那些药,妈再也不吃了。”
“以后这些钱,你就给小宝买衣服,或者攒起来,等有需要的时候应急。”
儿子向后仰倒,瞪着天花板上一块暗淡的霉斑,声音发狠,却透着虚浮:
“我以后再多拉几单,晚上就去货运站那边碰碰运气。”
“肯定能挤出更多时间。”
儿媳却轻声打断他,声音疲惫却温柔:
“停停停,你也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
“等我出了月子,就看能不能接点手工或者线上的活,日子,总能往下过。”
“但你要是垮下了,那我们这个家才是真的塌了。”
儿子转过头,凝视着妻子产后缺乏血色的脸,心疼的伸出手,不是去抱孩子,而是紧紧搂住儿媳的腰,喉头哽咽:
“小曼,对不起,嫁给我,让你受这种罪,我真没用。”
儿媳反握紧他的手,摇了摇头,眼眶微红:
“别说傻话,我们日子以后一定会过的越来越好。”
说罢,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声音更低:
“妈心里比我们更苦,你别跟她硬顶,她也不容易。”
提到我,儿子眼神一暗,那股刚刚被温情稍稍抚平的烦躁与绝望,又夹杂着沉重的负罪感翻涌上来。
他松开手,抹了把脸,猛地起身:
“我去洗碗。”
厨房传来略显粗暴的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
我飘近那个小小的襁褓,低声道:
“宝宝,奶奶的那些药钱,以后都变成你的奶粉和你的小玩具,别怪奶奶没用,我只能给你留这点东西了。”
儿子洗完碗,便再次用热水温了温那碗早已凉透的粥,第二次推开了卧室的门。
我依旧跟随而入。
这次,他的脚步放得极轻,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
“妈,别生气了,饭得吃,不然身体扛不住,你折磨自己,最后心疼的不还是我们吗?”
还是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积攒勇气,声音更低,又带上了几分服软的语调:
“早上是我混账,我不该说那些话。”
“我知道你心里苦,是我太累,压力太大,口不择言乱说的胡话,你不要乱想。”
“妈,我给你认错,你起来喝口粥,待会儿我认你打骂,绝不还口,行吗?”
他的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语气甚至带着哀求。
若我还活着,我肯定早已哭的溃不成军,告诉他:
“妈不怪你,是妈不好”。
可床上的躯体,早已关闭了所有接收信号的通道。
等待的沉默像不断加压的空气,儿子脸上的耐心和愧意,渐渐被那股熟悉的压抑和无力感包裹。
他俯身,双手用力握住我的肩膀,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是不是非要我给你跪下?起来!先把饭吃了再说!”
他使劲,想要强硬地将我的身体拖起来来。
但就在碰我的瞬间,一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如同高压电流,顺着他的指尖,猛地窜入他的四肢,惊讶的他再说不出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