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四十二分,我从第三个闹钟的轰炸中惊醒。坏了。彻底坏了。我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脑袋狠狠撞在上铺床板上——合租房的硬板床,我睡下铺。
眼前金星乱冒,但我没时间捂头。八点整必须到岗,
从这间位于老城区边缘的出租屋赶到城南派出所,最快也要二十五分钟。“陈默!
你能不能动静小点!”上铺的室友含糊地抱怨,翻了个身。我没理他,胡乱套上警服。
衬衫纽**错了一个,又解开重来。皮带,警号牌,最后是那顶还带着昨晚雨渍的帽子。
镜子里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眼圈发青,像株营养不良的豆芽菜。实习警察三个月,
我还没完全适应这种昼夜颠倒、随时待命的生活。抓起钥匙和手机,我冲出门。
楼梯间回荡着我急促的脚步声。秋天的清晨冷得刺骨。街上的早点摊已经冒着热气,
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甜腻飘过来。我肚子咕噜一声,这才想起昨晚泡面当晚餐,
到现在已经十二个小时没进食。“老王锅贴”就在街角转弯处,那个红色招牌脏得发黑,
但排队的人总是最多。王阿姨和她丈夫经营了十几年,锅贴皮薄馅大,煎得金黄酥脆,
是附近居民早餐的首选。今天我没时间排队。直接挤到摊前:“王阿姨,一份锅贴,带走!
”“小陈警官今天这么赶?”王阿姨抬头看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她五十出头,圆脸,
总带着笑,但今天笑容有点勉强,眼下的黑眼圈比我好不了多少。“刚出锅的,小心烫。
”铁板上,二十几个锅贴滋滋作响,油花四溅。老王在旁边包着新的,动作快得眼花缭乱。
他沉默寡言,和王阿姨的健谈形成鲜明对比。我扫码付了六块钱,接过塑料袋。锅贴确实烫,
隔着塑料袋都能感觉到热度。我一手拎早餐,一手扶正帽子,开始狂奔。七点五十九分,
我冲进派出所大门,在打卡机上按下指纹。“嘀——”声响起的同时,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八点整。我扶着膝盖喘气,后背全是汗。“踩点大师啊,陈默。
”有人拍我肩膀。是李国栋,比我早两年入警,大家都叫他李哥。他递过来一杯豆浆,
“张师父找你了,在办公室。”我心里一紧。张启明,我的师父,派出所刑侦中队的老警察,
破过不少案子,以严厉著称。我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敲开办公室的门。“进来。
”张启明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理得极短,
眼神锐利得像能把人看穿。“昨天永兴巷打架斗殴的笔录,是你做的?”“是的,师父。
”“你看看这里。”他指着屏幕,“王建国说他先动的手,因为对方骂他母亲。
但目击证人说,是对方先推了他。笔录里只有王建国单方面的说法,目击证人的证词呢?
”我头皮发麻:“我……我以为……”“你以为?”张启明转过椅子,盯着我,
“警察办案不讲‘你以为’。证据,证词,逻辑链。少一样都可能抓错人,放跑真凶。重做。
”“是。”我低着头。“还有,今天你跟李国栋去处理电动车盗窃案的后续,监控调出来了,
去排查一下。下午之前给我报告。”“明白。”抱着资料回到自己的小格子间,
我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桌上的锅贴已经凉了,塑料袋里凝着一层油花。我打开袋子,
抓起一个塞进嘴里。外皮还是脆的,肉馅饱满,葱姜的香味混合着肉汁在嘴里炸开。
我三口就吃完一个,伸手拿第二个。牙齿咬下去,碰到硬物。不是肉筋,不是软骨。
是某种更薄、更脆的东西。我下意识吐到手心。一块大约半厘米见方的物体,边缘不规则,
微微泛黄,带着弧度。指甲。人类的指甲。我盯着那块东西,胃里一阵翻搅。
早餐摊灯光昏暗,我吃第一个时根本没细看。现在回忆起来,那锅贴里可能不止这一块。
我冲到卫生间,对着洗手池干呕,但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冷水泼脸,我强迫自己冷静。
回到座位,我用纸巾小心包好那块指甲,又找了个证物袋装进去。职业病。
剩下的三个锅贴我仔细掰开检查——第二个正常,第三个里有根短头发,
第四个又有指甲碎片,更小,但确定无疑。我数了数,总共三块指甲碎片,一根头发。
“小陈,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李哥端着保温杯路过。“早餐吃到了不该吃的东西。
”我没说具体是什么。李哥探头看了一眼证物袋:“嚯,这得找摊主说道说道。
不过老王锅贴开了十几年,口碑一直不错,可能是意外。”“可能是。”我说。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反驳:意外会同时出现指甲和头发吗?指甲还碎成了几块?
整个上午我都心神不宁。排查电动车盗窃案的监控录像时,眼睛盯着屏幕,
脑子里却总闪过那些指甲碎片。它们属于谁?怎么会跑到肉馅里?剁馅的时候混进去的?
但指甲不是肉,剁的时候应该有异样感……中午在食堂,我只扒拉了几口饭。
张启明端着餐盘坐我对面:“李国栋说你早餐吃到了脏东西?”我点头:“锅贴里有指甲。
”“哪家?”“老王锅贴。”张启明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那家啊。
王秀英和她丈夫王建军,老实本分人。儿子好像不省心,但老两口没问题。”他看了我一眼,
“你打算怎么处理?”“下午下班去问问,要求道歉和整改。”“嗯,注意方式方法。
小本生意,别把人家吓着。”张启明顿了顿,“不过……指甲这东西,确实有点蹊跷。
去的时候多留个心眼。”下午四点,我和李哥交接完工作,一起出了派出所。
秋日的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下班的人群开始涌动。“这事儿按流程走,”李哥边走边说,
“先口头警告,要求停业整改。如果态度恶劣,再联系卫生部门。
不过老王夫妇应该会配合……”他话没说完,我们就看到了“老王锅贴”门口的景象。
不是往常的排队人潮,而是一群人围在摊前,声音嘈杂,情绪激动。我们挤进去,
看见七八个人手里都拿着塑料袋或一次性餐盒,正对着王阿姨和老王大声质问。
“你自己看看!这头发!这么长!”“我这份里也有!不止一根!
”“我孩子吃了你们家锅贴,上吐下泻,现在还在医院挂水!”王阿姨脸色惨白,
不住鞠躬:“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王站在她身后,
嘴唇紧抿,一言不发,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我和李哥对视一眼,同时亮出证件:“警察!
大家冷静一下!”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更加激动地涌向我们。“警察同志来得正好!
”“这家店要查封!吃死人了!”“我吃到了玻璃渣!嘴都划破了!
”李哥提高声音:“一个个说!都登记!”我从包里掏出证物袋:“王阿姨,
这是我早上在您这里买的锅贴。里面有这个。”王阿姨看到袋子里那些指甲碎片,眼睛瞪大,
身体晃了一下,被老王扶住。老王接过袋子,手指微微发抖。他盯着看了很久,抬头看我时,
眼睛里布满血丝:“这……这不可能……我们的肉都是新鲜买的,亲手剁的馅,
怎么会……”“今天早上除了你们俩,还有谁接触过肉馅?”我问。
“就我们俩……”王阿姨声音发颤,“不对,小辉……小辉早上来过。”他们的儿子,王辉,
十六岁。我见过几次,黄头发,耳机永远挂在脖子上,看人时眼神飘忽。“小辉现在在哪?
”李哥问。“不知道……”王阿姨哭了,“早上来了会儿,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说有朋友找。
”我心里一沉。有问题。“大家稍等,”李哥对人群说,“我们先检查一下操作间。
”老王带我们绕到摊位后面,打开一扇窄门。里面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
一张油腻的长桌,几个塑料盆,一台旧绞肉机。桌上还有半盆没包完的肉馅,上面盖着纱布。
我戴上随身携带的取证手套——实习警察的强迫症——用筷子小心拨开肉馅。更多头发。
长的,短的,黑色的。还有细小的、白色的碎片。我凑近看,后背一阵发凉。
那些白色碎片……像是骨头碎片。“这些头发不是你们的吧?”李哥问。王阿姨短发,
老王几乎秃顶。两人摇头,脸色死灰。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派出所值班室。“陈默,
永兴巷发生持械斗殴,有人受伤,你和李国栋赶紧过去!”“可是这边……”“先放一放!
伤者要送医,场面控制不住!”我挂了电话,李哥已经听明白了。
他对老王说:“你们先收摊,今天别卖了。等我们处理完现场再过来。”走出小房间时,
我回头看了一眼。王阿姨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老王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放在她肩上,
但眼睛盯着桌上那盆肉馅,眼神空洞得可怕。永兴巷的斗殴现场一片狼藉。
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头破血流,还在互相叫骂。地上有碎酒瓶和一根铁管。我们控制住现场,
呼叫救护车,做初步笔录。等处理完回到派出所,已经晚上八点。“老王锅贴那边怎么样?
”张启明还在办公室,桌上堆着案卷。我汇报了情况,拿出证物袋。张启明接过袋子,
对着灯光仔细看那些指甲碎片。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不是意外。”他放下袋子,
声音低沉,“指甲碎片边缘整齐,像是被利器切碎的。头发长度、颜色不一,
不是同一个人的。”他看向我,“陈默,明天一早,申请搜查令。”“搜查令?师父,
这还不够立案标准吧?”“按食品安全问题,不够。”张启明点了点证物袋,
“但如果是别的,就够了。”“别的什么?”他没回答,而是问:“你今天掰开锅贴时,
肉馅的颜色、质地正常吗?”我回忆了一下:“颜色……好像比平时深一点,偏暗红。
质地……有点碎,不像纯肉馅那么有黏性。”张启明沉默了很久。窗外夜色渐浓,
派出所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明天早上六点,我跟你一起去。”他终于说,
“带上勘察箱。”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些指甲碎片、头发、老王空洞的眼神、王阿姨的眼泪。凌晨四点,
**脆起床,提前到了派出所。张启明已经在办公室了,正在填写搜查令申请。“师父,
您觉得……是什么?”我忍不住问。“希望是我想多了。”他没抬头。六点整,
我们开车前往老王锅贴。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早点摊刚开始生火。老王锅贴的摊位关着,
红色招牌在晨雾中显得模糊。我们绕到后门。门虚掩着。张启明敲了敲门:“警察,
执行搜查。”没有回应。他推开门。房间里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冷气。操作间一片狼藉。
塑料盆翻倒在地,肉馅洒得到处都是。绞肉机被拆开了,零件散落。
墙上、地上有喷溅状暗红色痕迹,已经干了。最诡异的是,桌子正中央,摆着三个锅贴,
整整齐齐,还是煎好的样子。张启明蹲下,用镊子夹起一块肉馅,闻了闻,又对着灯光看。
“不是猪肉。”他站起来,脸色阴沉,“是人肉。”我的腿有些发软。“而且不止一个人。
”张启明指着墙上的喷溅痕迹,“这是动脉血压喷溅形成的。死者至少两人,可能更多。
”他走到桌前,看着那三个锅贴:“这是留给我们的。”“什么?”“凶手知道我们会来。
”张启明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一个锅贴,掰开。里面没有肉馅。只有一张卷起来的小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是用报纸剪贴的字:“游戏开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手写的,
歪歪扭扭:“你们吃下去了吗?”我冲出房间,在巷子里剧烈呕吐起来。
早晨空空的胃里只有酸水,烧得喉咙发痛。昨天早上,我吃下去了。那些指甲,那些头发,
那些颜色发暗的肉馅。张启明走出来,拍拍我的背:“撑住。这才是开始。
”他打电话回所里,要求增援,封锁现场,通知刑侦支队。挂断电话后,
他看着那间小小的操作间,眼神复杂。“师父,您早就怀疑了?”我问。“指甲碎片太整齐,
不像意外混入。”张启明点了支烟——他很少抽烟,“而且老王夫妇的反应……太害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