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转身。
身后空荡荡,只有随风轻曳的纱幔。
但镜中的影像还在——那些“人”开始移动,缓缓围拢,伸出手臂。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纠缠融合,变成一团不断膨胀的黑暗。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径直走向梳妆台。
“来人。”我扬声唤道,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
殿外立刻进来两个小宫女,垂首待命。
“我要沐浴。”我说,“用去年江南进贡的梅花香露。”
其中一个宫女迟疑道:“娘娘,那香露只剩半瓶,陛下说留待年节……”
“那就现在用。”我打断她,抬眼直视,“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们?”
宫女们齐齐跪下:“奴婢不敢!”
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连磕头的幅度都一模一样。
我让她们去准备,自己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山海异闻录》。这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里面记载了许多光怪陆离的传说。
翻开书页,夹层里掉出一张泛黄的纸。
是母亲的笔迹:
“月儿,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娘已经不在了。有些事,现在该告诉你。”
“沈家世代镇守北境,并非只因军功。我们守的,是一道‘门’。”
“门的那边,是影的世界。它们无形无质,嗜食记忆与情感。三百年前,沈家先祖以血脉为契,将门封印。”
“但封印需要代价——每代必有一人献祭,成为‘守门人’,以自身记忆为饵,将影困于门内。”
“这一代,本该是你哥哥。可他三岁夭折,担子便落到你身上。”
“娘试过带你逃,可血脉的召唤逃不掉。你十六岁那年,会开始梦见门。十八岁,必须回到北境,完成仪式。”
“若你看到这封信时已在宫中……说明有人提前唤醒了你的血脉。”
“记住:影会模仿,但有两样东西它们永远学不会——真正的疼痛,和毫无保留的爱。”
信到此为止。
我攥紧信纸,指节发白。
十六岁。我确实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有一道巨大的、漆黑的门,门后传来窃窃私语。我问过母亲,她说只是我心思重。
十八岁。今年我正好十八。而三个月前,楚桓突然将我打入冷宫。
时间线对上了。
“娘娘,热水备好了。”宫女在屏风后禀报。
我收起信,走进浴间。热水氤氲,梅花香露的气息弥漫开来。我屏退宫女,褪下衣裳,踏入浴桶。
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
我慢慢沉入水中,闭上眼睛。
如果母亲说的是真的,那这一切就有了解释——楚桓,或者说占据楚桓身体的东西,想要我体内的“守门人”血脉。
但它们不能强行夺取,需要我“自愿”完成仪式。
所以它们演这出戏,用温情、用威胁、用我记忆里在意的人和事,一步步逼我就范。
可是,为什么是现在?
门外忽然传来喧哗。
我猛地从水中起身,抓过外袍裹住身体:“何事?”
燕草的声音带着惊慌:“娘娘!栖梧宫走水了!”
栖梧宫,林贵妃的寝宫。
我推开窗,看见东南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夜风里传来哭喊声、奔跑声,还有某种……笑声。
尖锐的、非人的笑声,混在嘈杂里,一闪而过。
“更衣。”我说,“我要去看看。”
“娘娘不可!”燕草拦在门前,“火势太大,陛下已调禁军去救,吩咐各宫主子不得外出。”
我盯着她:“贵妃姐姐生死未卜,我怎能安坐?”
“可是……”
“让开。”我的声音冷下来。
燕草身体一僵,缓缓退开。
我换上最简单的素色衣裙,带着两个太监匆匆赶往栖梧宫。一路上,遇见不少同样出来打探的妃嫔,个个脸色惊惶。
栖梧宫已成火海。
烈焰吞噬了雕梁画栋,热浪扑面而来。禁军提着水桶来回奔跑,但杯水车薪。
楚桓站在远处的高台上,明黄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他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走近,听见他低声说:
“还是没拦住……”
“陛下?”我唤了一声。
楚桓缓缓转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却亮得骇人,像两颗烧红的炭。
“月儿,你不该来。”他说。
“贵妃姐姐她……”
“死了。”楚桓打断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火起时她在寝殿,来不及逃。”
我看向火场。确实,这样的大火,活下来的几率微乎其微。
但不对劲。
太巧了。白天林贵妃刚来“探望”过我,晚上她的宫殿就失火?
而且楚桓的反应……太平静了。
“陛下节哀。”我垂下眼。
楚桓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月儿,你今日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镜子?”我强作镇定,“臣妾只是梳洗……”
“朕问,你看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压低,带着某种黏腻的威胁,“告诉朕。”
火光照亮他的侧脸。我看见他的皮肤下,有细小的黑色纹路在游走,像活着的虫子。
【警告!高浓度影蚀反应!】
已消散的系统竟又传来一丝微弱的波动:
【他在崩溃边缘……宿主,**他!】
我咬紧牙关,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臣妾看到了——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眼角有泪痣。”
楚桓的表情裂开了。
不是比喻。他的脸真的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下面漆黑的、蠕动的物质。但裂缝瞬间愈合,快得像是幻觉。
“你……”他的声音变了,混着多重回音,“不该知道……”
“我还知道,他叫阿照。”我继续说,这是刚才镜中少年口型告诉我的名字,“他说,让我快逃。”
楚桓松开了手,踉跄后退一步。
周围的禁军、太监、妃嫔,所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他们齐刷刷转头,看向我们。几百张脸,几百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同样的、非人的光泽。
“陛下?”我装作害怕,“您怎么了?”
楚桓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良久,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
“朕没事。”他说,声音恢复了正常,“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他挥挥手:“送沈妃回宫。加强守卫,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长春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