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珠密集地敲打着我那辆二手电瓶车的挡泥板,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了一眼手机导航——帝豪酒店VIP停车场入口。这是今天最后一单,也是最远的一单。但顾客打赏了200元小费,标注着“急需送达,速来”。
送完这单,我就可以收工,去接小雅下班了。
小雅,我交往三年的女友。想到她,我嘴角不自觉上扬。等攒够了首付,我就向她求婚。她总说不在乎我没钱,愿意陪我一起奋斗。可我是个男人,不能让她一直跟着我受苦。
保安亭的保安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外卖骑手见惯了的轻蔑。
“送哪儿?”
“帝豪酒店停车场B区,尾号6688的宾利。”我报出订单信息。
保安挑了挑眉,那表情有点怪异,但还是按下了按钮。道闸缓缓升起。
“进去右转,B区在最里面。”
我点头道谢,骑着电瓶车驶入这处我从未踏足过的奢华场所。豪车如林,安静地排列在标记清晰的区域。我的二手电瓶车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
雨小了些,但天色已暗,停车场内灯光昏暗。
B区。我看到了那辆黑色宾利,车牌尾号6688。但车灯是亮的,发动机也在怠速运转。车子在微微震动。
我心中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停下车,取出保温箱里的日料套餐——这是顾客点的,价值1888元的“和牛盛宴”。
走近时,透过宾利后排略微起雾的车窗,我看到了两道人影纠缠在一起。
女人的侧脸在昏黄的车内灯下若隐若现。
那一瞬间,我的世界静止了。
那是小雅。
我认识她的侧脸,熟悉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痣,那是我去年用第一个月送外卖工资给她买的银质耳钉。她说这是她最珍贵的首饰,因为这是我用汗水换来的。
现在,那枚耳钉在她耳垂上晃动,随着男人的动作摇晃。
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背对着我,只能看到精心打理过的后脑勺。他的手放在小雅的脸上,两人的唇紧紧贴在一起,吻得忘我。
保温箱从我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车内的人似乎被惊动了。小雅猛地推开男人,慌张地看向车窗外。
我们的目光在雨夜的车窗内外相遇。
她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微张,眼中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男人也转过头来。我认出了他——林氏集团的少东家,林天宇。本地财经杂志的常客,城中著名的**。
林天宇皱了皱眉,按下车窗。
“外卖?”他的声音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我僵在原地,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疼。我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小雅慌乱地整理着被扯乱的衣服,不敢再看我。她的口红花了,晕染在唇角,像一滩干涸的血。
“你的外卖。”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弯腰捡起保温箱,递给林天宇。
他没有接,只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你就是小雅说的那个送外卖的男朋友?”
“天宇,别说了...”小雅小声哀求。
林天宇轻笑一声,接过外卖,随手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递出窗外。
“辛苦费,不用找了。”
红色的钞票在雨夜中格外刺眼。它们被雨水打湿,黏在一起,像一叠废纸。
我没有接。钞票从我眼前飘落,散在积水的地面上。
“小雅,跟我回家。”我看着车内的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默,我...”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听我解释...”
“现在,下车。”我说。
林天宇笑了,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充满嘲弄的笑。
“兄弟,识相点。小雅跟着你能有什么未来?风吹日晒送外卖,住着出租屋,连个像样的包都买不起。”他伸手搂住小雅的肩膀,“而我能给她想要的一切。爱?爱能当饭吃吗?”
小雅低着头,不敢看我。
“小雅,”我的声音开始颤抖,“你说过,你不介意我穷。你说过,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我是说过!”她突然抬头,眼中含着泪,却也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三年了,陈默,三年了!你还是个送外卖的!我闺蜜的男朋友,要么开了公司,要么家里有矿,最差的也买了房买了车。而我呢?我连在朋友圈发个合影都要把你P掉,因为我怕被人认出来你是那个送外卖的!”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捅进我的心窝。
“所以你就找了他?”我指着林天宇。
“至少天宇能给我安全感!至少我不必再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不必在专柜前假装看标签然后偷偷查淘宝同款,不必在同学聚会时找借口不带你!”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终于决堤。
林天宇满意地看着这一幕,像在欣赏一场由他导演的好戏。
“说完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遥远而陌生,“小雅,这是你的选择。但你会后悔的。”
“后悔?”林天宇嗤笑,“兄弟,现实点。我下个月就带小雅去巴黎,她看中的那款包,我可以买一打。你能给她什么?又一枚廉价的银耳钉?”
我最后看了小雅一眼。她的眼神躲闪着,但手紧紧抓着林天宇的袖子,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祝你们玩得开心。”我说,转身走向我的电瓶车。
“陈默!”小雅突然喊我。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她小声说。
我没有回应,骑上车,拧动油门。电瓶车发出嗡嗡的响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
雨又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我脸上,和某些温热的液体混在一起。
开出停车场时,保安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也许他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穷人撞见自己的女人在豪车里,富人的玩物,现实的残酷。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平台消息:“订单已完成,顾客已支付,打赏已到账。”
二百元。我三个小时奔波的价值。
回到我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我机械地脱掉湿透的外卖服,走进狭小的浴室。热水从花洒中涌出,冲刷着我的身体,却冲不散心头的寒意。
我坐在床沿,打开手机。家族群“陈氏宗亲”有99+未读消息。
这个群我设置了免打扰,因为里面的内容与我无关——游艇、私人飞机、并购案、艺术品拍卖。我的亲戚们谈论着我一辈子无法企及的生活。
我往上翻,大多是无聊的商务讨论和家族事务。直到我看到三小时前的一条消息:
“@陈默,游戏体验结束,老爷子发话了,下月前回来接手亚洲区业务。”
发信人是我的大伯,陈氏集团现任CEO。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
二叔:“终于玩够了?听说你在送外卖?真有你的。”
堂姐:“默默弟弟辛苦了,体验民间疾苦三年,该回来继承家业了。”
表哥:“需要派人接你吗?还是你骑着小电驴自己回来?[笑cry]”
我盯着屏幕,突然笑了。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三年了。三年前,我和老爷子大吵一架。他安排我去哈佛读MBA,然后直接进入集团管理层。我拒绝了。我想知道,如果没有陈家长孙这个身份,我能活成什么样。
老爷子气得拍桌子:“好!我给你三年时间!你不准用家里一分钱,不准透露身份,自己去找工作!三年后,你要是还没饿死,我就承认你有本事!”
我带着一张身份证和两千块钱,离开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家。
第一年,我在建筑工地搬砖。第二年,在餐厅洗盘子。第三年,开始送外卖。我住过十人间的地下室,吃过超市临期打折的便当,在寒冬里骑着小电驴穿过大半个城市。
我遇到了小雅。她那时是咖啡厅的服务员,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她说她父母早逝,和奶奶相依为命。我们像两只受伤的小兽,互相取暖。
我以为我找到了真爱,找到了抛开家族光环后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现在看来,真可笑。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老爷子的私聊。
“玩够了就回来。你大伯年纪大了,该退下来了。亚洲区业务需要新鲜血液。”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良久。
然后,我点开相册,看着停车场拍下的那张照片——车窗内,林天宇和小雅接吻的画面。
雨滴在车窗上划出扭曲的痕迹,像这个世界一样荒诞。
我按下转发,选择家族群,发送。
配文:“明天回。不过回去前,有点私事要处理。”
群内寂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炸了。
大伯:“这女的是谁?林天宇那小子?林氏集团那个败家子?”
二叔:“林家最近不是在求我们注资吗?”
堂姐:“哇哦,年度大戏!弟弟你这是被绿了?”
表哥:“需要帮忙吗?我一个电话就能让林氏的股价跌停。”
老爷子直接打来了电话。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依旧威严,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没什么,爷爷。只是发现这三年像个笑话。”我说,声音平静。
“那个女人...”
“前女友。”我打断他,“已经结束了。”
“需要家里出面吗?”
“不用。”我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挂断电话,家族群里还在刷屏。我发了一条消息:
“三天后,我回去。这三天,让我处理点私事。”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城市的夜景一如既往,繁华而冷漠。远处,帝豪酒店的霓虹招牌在夜空中闪烁,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我想起林天宇那轻蔑的笑,想起小雅那句“你只是个送外卖的”。
陈默,陈家唯一的继承人,陈氏集团未来的掌门人,被一个三流豪门的纨绔子弟嘲笑了。
有趣。
手机屏幕亮起,是小雅发来的微信。
“陈默,我们谈谈好吗?今天的事,我可以解释。”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直接拉黑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三年未曾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后被接起。
“少爷?”管家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李叔,是我。”我说,“帮我准备些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