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州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刚过半,晨雾就带上了一层薄薄的霜气。天光未明,
城东舍利塔下已经聚了黑压压一片人。女人们居多,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提着香篮,篮里装着新蒸的糕饼、时鲜的瓜果,
还有用红绸小心包着的铜钱——那是给塔里那位活佛的供养。塔是去年建的,七层八角,
青砖灰瓦,在泽州这片平地上显得突兀又庄严。塔身上挂着四十九盏长明灯,昼夜不熄,
从老远就能看见一片暖黄的光晕,像悬在半空的佛光。塔里供着的,
据说是佛祖真身的舍利珠,还有更稀罕的——活佛洪密肉身所出的舍利。“来了来了!
”人群起了骚动。塔门缓缓打开,两个小沙弥先出来,在门两侧垂手而立。然后,
洪密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袈裟,洗得发白,肘部还打了补丁。脚上是草鞋,
沾着晨露的湿气。个子不高,瘦,脸颊凹陷,眼眶很深,看人的时候眼神空空的,
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就是这样一副苦行僧的模样,
反而更让人信服——若是肥头大耳、穿金戴银,倒显得俗了。洪密在塔前的石阶上坐下,
没有马上说话。他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诵经文。
晨光正好在这一刻穿透薄雾,照在他身上,给他瘦削的侧影镀了一层金边。女人们屏住呼吸,
有几个已经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师父昨夜又出舍利了。”一个小沙弥低声说,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前排的人听见。“真的?多少颗?”“七颗。
师父打坐时从袖中落出来的,还闪着光呢。”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荡开。
女人们的眼睛里燃起狂热的光。她们中有的为病重的丈夫祈求,有的为不争气的儿子焦虑,
有的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罪孽深重,需要佛光的洗涤。
而舍利——尤其是活佛肉身所出的舍利——在她们心中,是距离佛最近的东西,
是能穿透一切业障、直达愿心的无上法宝。洪密终于睁开眼睛。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但又好像看进了每个人的心里。“诸位施主,”他的声音不高,
有些沙哑,像被香火熏了多年,“今日天寒,难为大家早早来此。心意佛已知晓,不必久站,
上了香便回吧。”这话说得恳切,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意思。女人们反而更不肯走了。
一个穿着绸缎褂子的中年妇人率先跪下:“求师父赐福!我家老爷病了大半年,药石无灵,
只求师父一粒舍利供奉,或许能有转机!”“求师父慈悲!”又一个年轻妇人哭着叩头,
“我儿走失三年,音信全无......”“我丈夫做生意被人骗了,
血本无归......”“我......”哀求声此起彼伏。洪密静静听着,
脸上没有表情,既不同情,也不厌烦,好像这些悲苦都是世间常态,他早已看惯。
等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才开口:“佛渡有缘人。舍利是佛缘显化,强求不得。
诸位诚心上香礼拜便是,若有缘,自然得见佛光。”这话说得很妙,既没有承诺什么,
又给了人希望。女人们叩头谢恩,排着队进塔上香。塔里空间不大,
正中供着一座小小的金塔,据说里面就是佛祖舍利。金塔前还有一个琉璃碗,
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底沉着几颗米粒大小的东西,在长明灯的映照下,
隐隐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那就是师父出的舍利......”有人小声说,
声音里满是敬畏。女人们跪在蒲团上,一遍遍叩首,嘴里念着佛号,
眼睛却忍不住往琉璃碗里瞟。那些小珠子真好看啊,光滑圆润,
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圣洁感。
她们想象着这些珠子是从活佛身体里“出”来的——不是排泄,是升华,
是修为到了极高境界后,肉身开始向佛身转化的证明。洪密没有进塔。他依旧坐在石阶上,
闭目养神。香火钱由小沙弥收着,放进一个木箱里。木箱很快满了,又换一个。
铜钱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晨雾中传得很远。***洪密回到塔后的禅房时,已是晌午。
香客散了大半,只有几个特别虔诚的还跪在塔里,说要守满七七四十九个时辰。禅房很简陋,
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手写的《心经》,字迹谈不上好,但工整。
桌上摆着午饭: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青菜汤。和外面传说的不一样,
他没有锦衣玉食,甚至比大多数和尚都清苦。他慢慢吃着饭,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吃到一半,
敲门声响起。“进来。”推门进来的是大弟子慧明,十七八岁,眉清目秀,
只是眼神里总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焦虑。他手里捧着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上午收的香火钱——大部分是铜钱,也有一些碎银子,甚至还有两枚小小的金戒指。
“师父,今天一共......”慧明想报数,被洪密抬手制止了。“放箱子里吧,
明日送去慈济堂。”洪密说,“城西那些孤寡老人,快过冬了,需要棉衣和炭火。
”慧明怔了怔:“师父,塔身有些地方漏雨了,工匠说需要修补。
还有长明灯的灯油......”“先紧着慈济堂。”洪密打断他,“塔漏雨,
拿盆接着就是。灯油省着点用,晚上可以少点几盏。”慧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低下头:“是。”他退出去了,轻轻带上门。洪密继续吃饭,但吃得更慢了。
他盯着碗里寡淡的青菜,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看见“舍利”时的情景。
那是在洛阳的白马寺。他那时还不是和尚,是个游方的书生,叫洪文渊。家道中落,
科举无望,心灰意冷之下四处游荡。在白马寺,
他看见一群香客围着一颗据说是一千年前高僧留下的舍利,叩拜,哭泣,奉上金银。
那颗舍利放在一个镶满宝石的金盒里,隔着琉璃,能看见它温润的光泽。
他当时想:这么一个小珠子,凭什么让人如此疯狂?后来他知道了,凭的不是珠子本身,
是人心里需要相信的东西。人太苦了,需要一点虚幻的寄托,哪怕明知是虚幻。再后来,
他遇到了真正的师父——云游僧了尘。了尘没有舍利,没有寺庙,
只有一身破袈裟和一双走遍天下的草鞋。了尘教他佛法,也教他看人心。“佛不在塔里,
不在珠子里,在人的苦处。”了尘说,“但世人愚钝,总要把佛具象化,塔啊,像啊,
珠子啊......所以有时,我们需要这些‘相’,来引他们入门。
”洪文渊问了尘:“那是不是说,为了引他们入门,可以用一些......善意的谎言?
”了尘看了他很久,说:“谎言无善恶意,只有因果。你种下什么因,就得什么果。
”这话他当时没全懂。直到后来了尘圆寂,火化后真的出了几颗舍利——小小的,白色的,
像碎掉的玉石。他捧着那些舍利,突然明白了: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愿意相信什么。
了尘一生苦修,这些舍利是他修为的证明。但如果......如果一个人没有这样的修为,
却需要这样的“证明”来引人向善,是对是错?他想不通。于是他剃度出家,取名洪密,
继续云游。直到去年来到泽州。泽州是个奇怪的地方。富的很富,穷的很穷。
富人修豪墓、养戏班,一掷千金;穷人卖儿鬻女、易子而食。富人说这是命,穷人说这是劫。
洪密在城西的破庙里住了半个月,每天看见有人饿死,有人病死,有人因为绝望而自尽。
他讲佛法,讲因果,讲来世,但那些空洞的道理在真实的苦难面前苍白无力。直到有一天,
一个病重的老妇拉着他的手说:“师父,我听说高僧都有舍利,能治百病。您有吗?
给我一颗,让我多活几天,等我儿子从外地回来......”洪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
那里面的渴望像火一样烧着。他撒了生平第一个大谎:“有。我......我有一颗,
是师父传下来的。但你需诚心念佛,我才给你。”老妇真的开始念佛,一天念几千遍。
洪密给了她一颗从河边捡来的白色鹅卵石,磨圆了,放在她手里。老妇握着那颗石头,
三天后安然去世——不是病好了,是心安了。她死时脸上带着笑,
对儿子说:“我有佛宝护着,不怕了。”从那天起,洪密开始“有”了舍利。
先是师父传下的,后来是自己“出”的。他建了舍利塔,用的是富商们捐的钱。塔建好后,
香火鼎盛,收的钱他大部分拿去济贫,小部分维持塔的日常。富人们觉得供养活佛脸上有光,
穷人们觉得有了寄托生活有了盼头。一个谎言,好像真的让这个世界变好了一点。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下午,洪密照例在禅房打坐。门开着,
偶尔有香客从门口经过,看见他端坐的身影,都会放轻脚步,合十行礼。阳光从窗棂照进来,
在地上投出整齐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洪密一动不动,
像一尊入定的石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没有入定。他在想早上的事,
想那个为丈夫求舍利的绸缎妇人。她的丈夫他听说过,姓赵,做药材生意,年初得了怪病,
浑身浮肿,请遍名医束手无策。妇人每隔三天就来一次,每次都奉上重金,求一粒舍利。
洪密给过她一颗——也是鹅卵石磨的,但显然没有用。“师父。”洪密睁开眼。
慧明站在门口,脸色有些不安。“什么事?”“赵夫人又来了,说......说想见您。
”洪密沉默了一会儿:“请她进来吧。”赵夫人进来时,眼睛是肿的,显然哭过。
她比上午看起来更憔悴了,绸缎褂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她一进门就跪下了,没说话,
先磕了三个头。“施主请起。”洪密说。赵夫人不起,抬起头,泪流满面:“师父,
求您救救我家老爷吧!他......他快不行了!大夫说就这三五天了!
我求来的舍利日夜供奉,一点用都没有!是不是我不够诚心?是不是我前世造了孽,
报应在老爷身上?师父,您告诉我,要我怎么做,我都做!吃斋念佛,捐钱修庙,
甚至......甚至把我的命换给他,我都愿意!”她说得语无伦次,
但每个字都砸在洪密心上。他看着这个绝望的女人,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
谎言可以给人希望,但当希望破灭时,带来的可能是加倍的绝望。“施主,”他缓缓开口,
“舍利不是药,不能治肉身的病。它是佛缘,只能安你的心。”“安心有什么用!
”赵夫人第一次失态了,声音尖厉,“我要他活着!活着!师父,您不是活佛吗?
您不是能出舍利吗?那您一定有法力!您去我家,给他念经,给他加持,求您了!
”她膝行上前,想抓洪密的衣角。洪密往后避了避,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赵夫人僵住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希望一点点熄灭,变成更深的绝望。“您......您也救不了他,
是不是?”她喃喃道,“连您也救不了......”洪密闭上眼。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明日我去府上,为他诵经。”赵夫人走了,
带着一丝重新燃起的微末希望。洪密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慧明进来收拾茶具,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您真的要去?”“去。
”“可是......赵老爷的病,大夫都说......”“我知道。”洪密打断他,
“我去,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送他一程。也为了......让赵夫人安心。
”慧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退了出去。禅房里又只剩下洪密一个人。夕阳西下,
屋子里暗了下来。他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听着远处塔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诵经声。
那些声音很虔诚,但他知道,虔诚背后是各种各样的欲望:求健康,求财富,求子嗣,
求平安。佛说众生皆苦,所以求不得是常态。可世人不懂,总以为只要够诚心,就能求到。
于是有了寺庙,有了佛像,有了......舍利。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出”舍利的情景。
那是一个月前,他在塔前打坐,周围围满了香客。打坐结束时,他起身离开,
一个眼尖的妇人突然惊叫:“地上有珠子!”众人围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