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三亚待了一周。
这一周里,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用现金买了部新手机,办了张新卡。
第二,联系了一家顶尖的**事务所,委托他们调查三件事:林雅的真实健康状况、我父母在这件事中的角色、以及陆沉这周的行踪。
第三,在海边跑了七天步,每天十公里,直到脚底磨出水泡,水泡破掉,结痂,再磨出新的水泡。
疼痛让我清醒。
第八天早上,侦探发来了第一份报告。
附带的照片里,林雅和陆沉并肩走出民政局。林雅手里拿着红色的小本本,笑得像朵盛开的白莲花。陆沉走在她身后半步,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他们结婚了。
在我“失踪”的第四天,我的妹妹嫁给了我爱的男人。
报告的文字部分更精彩:
“林雅,26岁,身体健康,无任何慢性疾病记录。近三年体检报告显示心肺功能优于同龄女性平均值。
“每周三至五次前往‘极限健身俱乐部’,是该俱乐部HIIT课程明星学员。去年参加本市半程马拉松,成绩2小时15分,女子组第89名。
“两年前开始接受心理咨询,诊断记录显示:表演型人格障碍倾向,伴有轻微孟乔森综合征(假装患病以获得关注)...”
我跳过这些,直接看向关于父母的部分:
“林建国(父)与王秀英(母)银行流水显示,过去五年间,每月固定向一名为‘陈医生’的账户转账3000元。经查,陈明,55岁,退休心内科医生,无执业资格,曾因伪造医疗记录被吊销执照。
“林建国手机通讯记录显示,婚礼前一周与陈明通话频繁,内容涉及‘病历修改’‘诊断证明’等关键词。
“王秀英与其姐妹(受访者姨妈)聊天记录中提及:‘小雅装病这么多年,总算要有个结果了。陆沉那孩子心软,知道了真相也不会不管她。只是委屈了小念...但她是姐姐,应该的。’”
应该的。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我的眼睛。
我关掉报告,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烟——我戒了三年的烟。
尼古丁涌入肺部时,带来一阵眩晕的**。
手机震动,是侦探的第二条信息:“林**,还有一个发现。您父母名下有两套房产,其中一套三居室已于三个月前挂牌出售,成交价480万。资金流向显示,其中300万转入林雅个人账户,另外180万...”
我回复:“另外180万怎么了?”
“另外180万于十天前转出,收款方是‘陆氏集团’,备注:投资款。”
烟从我指间滑落,烫在手背上,留下一个红印。
陆氏集团,陆沉父亲的公司。
三年前,我和陆沉创业时,曾想向陆家寻求资金支持,被陆父一口回绝:“靠自己本事,别想着靠家里。”
现在,我的父母拿着卖房子的钱,去投资陆家的公司。
为什么?
为了巩固林雅和陆沉的“婚姻”?
还是为了用钱堵住陆家的嘴?
或者,这只是交易的一部分——陆沉娶林雅,陆家得到投资?
胃里一阵翻搅,我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有苦涩的胆汁。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洗脸,直到皮肤发红、刺痛。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神冰冷,嘴角却带着笑。
那笑容很陌生,不像我,倒像...林雅。
原来恨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
我用新手机拨通了侦探的电话:“继续查。我要知道他们每个人的软肋,每个人的秘密。钱不是问题。”
“明白。”侦探顿了顿,“林**,还有一件事。陆沉先生这几天一直在找您,他去了您所有可能去的地方,甚至联系了警方。需要我...”
“不需要。”我打断他,“让他找。但不要让他找到。”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旧手机——自从那条“别找我”的短信后,我就再没开过机。
开机,信息爆炸般涌来。
陆沉的未接来电:103个。
陆沉的短信:
“念念,我查到你去三亚了。等我。”
“林雅承认了,她没有病。一切都是骗局。”
“我离婚了。婚礼当天我就走了,结婚证是她伪造的。我已经报警。”
“父母跪下来求我,说如果我不娶林雅,她就去死。但我告诉他们,我的新娘只能是你。”
“回我电话,求你了。”
“我在三亚,告诉我你在哪里。”
最后一条是昨天:“念念,如果你真的不想见我,我尊重你。但至少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回我一个句号也好。”
我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回他,想听他声音,想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
但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冷笑:
“看看你父母做的事。看看林雅做的事。而你,还想回到那个男人身边?他可是这场闹剧的另一个主角,即使是无辜的。”
“如果不是他那么‘善良’,如果不是他一次次纵容林雅,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吗?”
“林念,醒醒吧。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信任,包括爱情。”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我删除了所有信息,然后给陆沉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陆沉,我们都回不去了。好好生活,别再找我。”
发送,关机,取出SIM卡,折断,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我瘫坐在地,无声地流泪。
为死去的爱情。
为破碎的亲情。
也为那个天真的、愚蠢的、已经死去的自己。
那天下午,我订了回程的机票。
登机前,我在免税店买了新的行李箱,几套当季新款的衣服,一支正红色的口红,还有一瓶香水——涅槃,名字很应景。
三个小时后,飞机落地。
我戴着墨镜,拖着崭新的行李箱,走出机场。
城市的空气依旧熟悉,但一切都不同了。
我没有回家,而是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高级公寓——用我自己的钱。和陆沉创业这些年,我分到的钱足够我奢侈地过完下半生。
安顿好后,我去了公司。
前台小妹看到我时,惊讶得差点打翻咖啡:“林...林总?您不是...”
“不是什么?”我微笑着问,“不是应该在度蜜月?”
小妹尴尬地笑笑:“大家都以为...呃...陆总说您去散心了...”
“我现在回来了。”我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通知各部门主管,半小时后开会。”
“好...好的!”
推开办公室的门,一切如旧。
桌上还摆着我和陆沉的合照——去年公司年会上,他喝多了,非要跟我跳舞,结果踩了我一脚,两人笑成一团。
我拿起相框,看了看,然后打开窗户,扔了出去。
二十七楼,相框落地时应该会摔得粉碎。
就像我的心。
半小时后,会议室坐满了人。
陆沉也在。他瘦了很多,眼下有浓重的阴影,胡子拉碴,完全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看到我时,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划出刺耳的声音。
“念念...”
“陆总,”我打断他,语气公事公办,“请坐。我们开始开会。”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颓然坐下。
会议的内容是关于公司下一个季度的战略规划。我讲得很流畅,条理清晰,仿佛过去两周的地狱经历从未发生。
只有我自己知道,桌下的手一直在抖。
会议结束时,我叫住陆沉:“陆总,请留步。”
其他人鱼贯而出,最后一个人贴心地关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空气凝固了。
“念念,”陆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
“陆总,”我再次打断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股权**协议。我名下的30%股份,我想出售。”
他愣住了:“什么?”
“我想退出公司。”我说,声音平静无波,“按市价估算,我的股份价值大约两千万。如果你有意收购,我们可以谈价格;如果你不要,我就卖给其他人。”
“为什么?”他走到我面前,想抓我的手,被我躲开,“念念,我知道你恨我,但...”
“我不恨你,”我说的是实话,“我只是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公司,股份,还有...我们的关系,都到此为止。”
他盯着我,眼睛慢慢红了:“你就这么狠心?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解释什么?”我终于抬眼看他,“解释你为什么答应娶我妹妹?解释你为什么在明知道我被背叛的情况下,还和她走进民政局?”
“那是假的!”他低吼,“结婚证是伪造的!我当天就去了公安局!念念,我从来没有背叛你,从来没有!”
“但你也没有保护我。”我轻声说,“陆沉,你太善良了。善良到不忍心拒绝一个‘将死之人’的请求,善良到宁愿伤害我,也不愿意对林雅说一个‘不’字。你的善良,是这场悲剧里最锋利的刀。”
他僵住了,像被雷劈中。
“我...”
“不用说了。”我把协议推到他面前,“签字吧。钱可以分期,我不急。但我的辞职信已经写好了,下周生效。”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就申请破产清算。”我微笑,“你知道的,公司的主要客户都是我谈下来的。如果我走了,他们会跟谁合作,还不一定呢。”
陆沉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也许我真的变成了陌生人。
那个爱他如命的林念,已经死在了婚礼前夜。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只想复仇,只想夺回属于自己一切的怪物。
“好,”他终于说,声音疲惫不堪,“我买。但价格要重新评估,公司最近...”
“两千五百万,”我报出新数字,“一分不能少。否则明天行业头条就会是‘陆氏科技联合创始人携核心团队离职,公司前景堪忧’。”
陆沉瞳孔收缩:“你在威胁我?”
“我在谈生意。”我站起身,“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我没有收到签好的协议,你知道后果。”
我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
“念念,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我没有回头。
“从你答应娶林雅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完了。”
门在身后关上。
**在墙上,深深呼吸。
心脏疼得像要炸开,但我忍住了眼泪。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回到办公室,我锁上门,然后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邮箱。
侦探发来了新邮件:
“林**,按您的要求,已调查陆氏集团财务状况。发现几个疑点:
1.
陆氏集团近三年财报显示持续亏损,但仍在扩张,资金流向不明;
2.
陆建国(陆沉父亲)半年前曾向**借款800万,逾期未还;
3.
一周前,陆建国账户收到一笔180万汇款,汇款人:王秀英(您母亲)。
另:林雅于今早前往医院,确诊怀孕,孕期6周。”
邮件里附着一张B超照片。
模糊的黑白图像里,一个小小的孕囊。
算算时间,6周前,正是我和陆沉筹备婚礼最忙的时候。那时候林雅经常来公司找陆沉,说心脏不舒服,要陆沉送她回家。
有一次,陆沉送她到半夜才回来,身上有香水味。
他说林雅情绪不稳定,他陪她聊了会儿。
我信了。
现在想来,我真是个笑话。
我回复侦探:“继续。我要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直觉告诉我,不是陆沉。
虽然他们有过“婚礼”,但以陆沉的性格,在那种情况下,不可能碰林雅。
那孩子是谁的?
林雅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怀孕?
手机震动,是母亲。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没有感到心痛,只有冰冷的恨意。
我接通,但没有说话。
“小念?”母亲的声音小心翼翼,“你...你回来了?”
“有事吗?”我的声音平淡。
“妈想见你。我们谈谈,好不好?”
“谈什么?谈怎么把陆沉让给林雅?还是谈怎么用卖房子的钱投资陆家公司,好巩固你小女儿的婚姻?”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母亲才开口,声音颤抖:“你...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我说,“我知道林雅没有病,知道你们和陈医生的交易,知道你们卖房得了480万,其中180万给了陆建国。我还知道,林雅怀孕了。”
“小念,你听妈解释...”
“解释什么?”我终于失控,对着电话低吼,“解释你们为什么为了林雅,毁了我的人生?解释你们为什么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卖掉房子,也要帮林雅抢我的男人?解释你们作为父母,怎么能偏心到这种地步?!”
“妈有苦衷...”
“苦衷?”我冷笑,“好,我给你们一个解释的机会。明天下午三点,老房子见。叫上爸,还有林雅。我们一次说清楚。”
挂断电话后,我走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为我而亮。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雅。
我没有接。
她发来短信:“姐姐,我们谈谈。关于孩子...关于一切。”
我回复:“明天三点,老房子。记得带上你的演技,我好久没看你演戏了。”
发送后,我关机。
那一夜,我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林雅“发病”住院,我在医院陪床。半夜她醒了,拉着我的手说:“姐姐,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我说:“别说傻话,你不会死的。”
她说:“但我希望你会难过。因为如果你不难过,就说明你不爱我。”
当时我觉得这话很奇怪,但没有深想。
现在明白了。
她要的不是健康,不是生命,是爱,是全方位的、压倒性的、不惜一切代价的爱。
为此,她可以装病,可以撒谎,可以抢走姐姐的一切。
而父母,竟然配合她。
为什么?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来到老房子。
这是我长大的地方,一套八十平米的老旧单元房。三年前我们搬走后,这里一直空着,说要出租,但始终没租出去。
推开门,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父母和林雅已经在了,三人坐在客厅的老旧沙发上,像等待审判的犯人。
林雅穿着宽松的连衣裙,脸色苍白——这次大概是真的,孕早期反应。
母亲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哭过。
父亲低着头,不敢看我。
“说吧,”我关上门,靠在墙上,“从头开始说。林雅的病,到底是什么情况?”
三人面面相觑。
最后,父亲开口了,声音沙哑:“小雅...小雅三岁时确实查出心脏病,但不严重。医生说随着发育,有可能自愈。”
“十二岁时复查,已经好了。”母亲接话,眼泪又掉下来,“但小雅说...她说如果病好了,我们就不爱她了。她说她喜欢生病时我们对她的好...”
“所以你们就让她继续装病?”我的声音在颤抖,“就为了这个可笑的理由,让我当了十四年的牺牲品?”
“一开始我们以为她只是闹着玩...”父亲痛苦地抱住头,“后来就...就习惯了。而且小雅她...她真的需要关注,她心理有问题,我们带她看过医生,但...”
“但什么?”
“但她每次治疗后就‘发病’更厉害。”母亲哭着说,“医生说她是表演型人格,需要长期治疗。可我们没钱...后来小雅说,只要她‘有病’,陆家就会心疼她,陆沉就会照顾她...”
“所以你们就把主意打到了陆沉头上?”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所以你们联手策划了抢婚?用‘将死之人最后的心愿’这种烂借口?”
“不是策划!”林雅突然站起来,眼中含泪,“姐姐,我是真的爱陆沉!从大学第一次见到他就爱!但你总是抢先一步!你总是最好的那个!我只能用这种方式...”
“所以是我的错?”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因为我太优秀,因为我得到了陆沉的爱,所以我活该被你们算计?林雅,你还要不要脸?”
“小念,别这么说**妹...”母亲想打圆场。
“闭嘴!”我转向她,“你更恶心!作为母亲,你明明知道真相,却一次次逼我让步!小时候的夏令营,高考志愿,现在是我的婚礼!你心里只有林雅,那我呢?我就活该当她的垫脚石?!”
母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你,”我看着父亲,“卖房子的钱,180万给了陆建国。为什么?”
父亲脸色一变:“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我走近几步,“重要的是,你们和陆家到底有什么交易?林雅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陆建国的筹码?”
死一般的寂静。
林雅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母亲惊恐地看着父亲,显然她也不知道这件事。
“说。”我盯着父亲,“不然我现在就报警,告你们诈骗——用虚假病历骗取陆家的婚姻和投资,够你们坐几年牢的。”
父亲终于崩溃了。
他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陆建国...陆建国半年前欠了高利贷,还不上。他找到我,说只要让小雅嫁给陆沉,他就想办法摆平债务...后来他说,如果小雅能怀上陆家的孩子,他就给我们公司股份...”
“所以孩子是陆建国的?”我恶心到想吐。
“不...不是...”林雅颤抖着说,“孩子是...是陆沉的。”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
“是真的!”林雅哭起来,“婚礼那天晚上,他喝多了...他把我当成了你...就一次...”
我的世界再次崩塌。
陆沉。
那个口口声声说只爱我、说婚礼当天就逃走的陆沉。
那个在我面前痛苦忏悔的陆沉。
他和林雅睡了。
在我“失踪”的期间,他和我的妹妹上了床,还让她怀了孕。
“姐姐,对不起...”林雅跪下来,抱住我的腿,“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我爱他太久了...求求你,成全我们吧...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我低头看着她。
这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满是泪水,楚楚可怜。
从小到大,只要她露出这种表情,我就会心软,就会让步。
但今天不会了。
我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我。
“林雅,你听好了。”我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你一分一毫。你抢走的,我会一样样夺回来。你珍视的,我会一样样毁掉。你不是喜欢演戏吗?我陪你演。我们看看最后,谁会笑到最后。”
说完,我甩开她,站起身。
母亲想拉我:“小念,你...”
“别碰我。”我后退一步,看着这三个我最亲的人,“从今天起,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妹妹。你们三个,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仇人。”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走出楼道时,阳光刺眼。
我戴上墨镜,遮住红肿的眼睛。
手机响了,是陆沉。
我接通。
“念念,协议我签了。”他的声音疲惫,“钱我会分期打给你。但在此之前,我想见你一面。我有话要说。”
“什么话?”我问,“说你那天晚上喝醉了,把林雅当成了我?说你让她怀了你的孩子?”
电话那头,陆沉的呼吸停止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破碎:“你...你都知道了?”
“刚知道。”我说,“陆沉,你真让我恶心。”
“念念,你听我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