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手机,找到林雪昨天发来短信的那个号码,犹豫了几秒,然后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周野?”林雪的声音传来,背景有点嘈杂,似乎是在某个宴会或应酬场合,“怎么了?是不是住得不习惯?”
“没有。”周野说,停顿了一下,“我想去顾氏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林雪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好啊。想来看看爸爸工作的地方是好事。我明天跟你爸说一声,让他安排。不过公司里可能有点枯燥,你要有心理准备。”
“嗯。”周野应了一声。
“还有别的事吗?”林雪问,语气温和,但周野听出了一丝想要结束通话的意味。
“没有了。”
“那好,早点休息。需要什么就跟张姐说。”林雪说完,便挂了电话。
周野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
林雪答应了,答应得很痛快。但那种语气,不像是对失散多年亲生儿子的补偿和亲近,更像是对一个突然提出参观要求、需要安抚的……客人。
他走到书桌前,翻开那个硬壳笔记本,在关于顾家反应的对策那一页,把原来所有的推测都划掉了。
然后在空白处,用力写下一行字:
【目标不变,但对手反应异常。需重新评估。重点:顾振华、林雪的真实态度。顾小宝——是否真如表面简单?】
笔尖深深陷进纸张里。
窗外,顾小宝那辆黄色的跑车轰鸣着驶回了车库。夜还很深。
游戏,才刚刚开始。只是对手的棋路,他完全看不懂。
闹钟在早上六点半准时响起。
周野几乎在**响起的第一秒就睁开了眼,按掉闹钟,起身。客房窗帘的遮光性很好,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摸黑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彻底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换上简单的灰色运动服,他轻手轻脚地下楼。别墅里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的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保姆张姐的房间在一楼,门紧闭着。顾振华和林雪的主卧在二楼另一头,毫无动静。至于顾小宝的房间……周野路过时特意放慢脚步,里面传来均匀而轻微的鼾声。
他走出别墅侧门,沿着花园里的石板路开始晨跑。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湿润气息。园丁还没来,偌大的花园里只有他一个人规律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这就是他的日常,过去十八年里在孤儿院、在打工的间隙、在无数个咬牙坚持的清晨里养成的习惯。自律,清醒,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七点半,他跑完步回来,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厨房里,厨师王叔已经开始准备早餐,见到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周野少爷起得真早。早餐还要等一会儿,小宝少爷一般九点以后才下来。”
“我自己做点就行。”周野说。他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全麦面包和牛奶。王叔想帮忙,被他婉拒了。几分钟后,一份简单的煎蛋、两片烤面包和一杯牛奶摆在了餐厅长桌远离主位的一端。
他安静地吃完,把盘子拿到厨房水槽洗净放好。王叔在旁边准备着显然是给顾小宝预留的、更丰盛的早餐材料——进口火腿、可颂面包、新鲜浆果、某种看起来就很贵的酸奶。
周野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上了楼。
八点,他冲完澡,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帆布包放在手边。他坐在书桌前,打开一个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顾氏集团公开的财报和近期新闻。他看得很专注,时不时在旁边的本子上记录几笔。
九点十分,楼下隐约传来动静。顾小宝趿拉着拖鞋下楼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抱怨:“王叔,咖啡呢?我要冰美式,加双份浓缩,千万别加热牛奶……”
“来了来了,小宝少爷。”王叔应着。
然后是碗碟轻碰的声音,顾小宝大概坐下了,接着是平板电脑外放视频的声音,某种游戏解说的激昂语调隐约传上来。
周野合上笔记本。上午的计划是去市图书馆,查一些关于宏远实业更早年的资料。他背起帆布包,走下楼梯。
餐厅里,顾小宝果然歪在椅子上,一手拿着可颂面包,一手划拉着平板,面前摆着色彩缤纷的早餐盘和那杯漆黑的冰美式。他穿着印有夸张logo的潮牌T恤和短裤,头发依然乱翘。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周野,含糊地打了个招呼:“早啊,哥。出去?”
“嗯。”周野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往门口走去。
“晚上回来吃饭吗?”顾小宝又问,语气随意得像问天气。
“看情况。”周野说完,已经拉开了大门。
“哦。”顾小宝的声音被关在了门后。
周野站在别墅门外,停顿了一下。晨跑,自己做早餐,看书,出门……这是他“入侵”顾家后给自己设定的日常。规律,低调,不主动招惹,但无处不在。他要让顾家人习惯他的存在,同时观察他们最真实的状态。
顾振华和林雪几乎总是早出晚归。偶尔在家吃晚饭,话题也永远围绕顾小宝——学校又打电话来了,新买的跑车安全性能如何,下个月想去哪里度假。他们也会问周野几句“住得习不习惯”、“钱够不够用”,但那种关心浮于表面,更像是一种责任性的客套。周野的回答总是简短而疏离,他们也不深究。
而顾小宝……周野皱起眉。这个养子,是他观察计划里最大的变数。
他就像一团柔软的、不按常理出牌的棉花。周野的冷脸,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下次见面照样“哥”、“哥”地叫,虽然周野从未应过。周野的独来独往,他也从不追问,顶多随口问一句“去哪”、“回不回来吃饭”。周野在厨房做简单的饭菜,他会好奇地凑过来看,然后让厨师第二天也给他做一份。周野在客厅看书,他会抱着游戏机窝在旁边的沙发上,噼里啪啦按得响,但不会主动打扰。
有一次,周野在房间处理一些从特殊渠道弄来的、关于宏远实业的加密文件(用他自己的旧笔记本电脑,断开网络),顾小宝门也没敲就闯了进来,手里举着两个甜筒:“哥,张姐买的,草莓味和香草味,你要哪个?”
周野瞬间合上电脑屏幕,脸色冷得能结冰:“出去。”
顾小宝被他吓了一跳,举着甜筒的手停在半空,眨了眨眼,然后“哦”了一声,真的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门。过了一会儿,周野听到他在门外走廊里,有点委屈地对张姐说:“张姐,我哥好像不喜欢吃冰淇淋。那两个都给你吧。”
周野:“……”
他怀疑顾小宝是真傻。
但有时候,又觉得没那么简单。
那天下午,周野从图书馆回来,刚走进花园,就听到一阵喧哗。顾小宝那辆黄色跑车旁边围了几个年纪相仿的男女,打扮都很时髦,嘻嘻哈哈。顾小宝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个汽车钥匙扣,正比划着什么。
“小宝,你这新改的排气太炸了!刚才进来那声浪,绝了!”
“那是,花了这个数呢。”顾小宝得意地比了个手势。
“哎,听说你家来了个……真的?”一个染着灰头发的男生压低声音,但周野还是听到了,他停下了脚步,隐在一丛高大的观赏植物后面。
顾小宝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摆弄钥匙扣的手也停了:“嗯。”
“什么来头啊?真是你爸妈亲生的?那你怎么办?”另一个穿着露脐装的女孩问,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丝幸灾乐祸。
顾小宝皱起眉,看了那女孩一眼:“什么怎么办?那是我哥。”
“哥?”灰头发男生嗤笑一声,“得了吧小宝,这种半路冒出来的‘哥’,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你可长点心,别到时候家产被人撬了,你还帮人数钱。”
“就是,这种穷地方爬出来的,最会算计了。”露脐装女孩附和。
周野站在阴影里,手指微微蜷起。这些议论,他听得多了。早在决定回来之前,他就预想过会面对什么。只是没想到,会从顾小宝这些“朋友”嘴里,这么直接地听到。
他等着顾小宝的反应。附和?辩解?还是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天真无邪”地表示没关系?
顾小宝沉默了几秒,把钥匙扣揣回兜里,抬起头,脸上那种惯常的、没心没肺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有点冷的表情。
“李明,”他叫那个灰头发男生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赵蕊,”他又看向那个女孩,“我哥怎么样,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们在这儿说三道四。”
那两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顾小宝会是这个反应。
“小宝,我们是为你好……”李明试图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