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宁宫偏殿,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处精致的牢笼。
院墙高耸,只有一方小小的天空。
殿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子,连个多余的茶杯都没有。
领路的太监将沈玉微送到门口,便皮笑肉不笑地告退了。
“沈女官,您好生歇着,若无陛下传召,切不可随意走动。”
言下之意,你被软禁了。
沈玉微毫不在意地颔首,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警告。
门被关上,落了锁。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陈旧的灰尘味道。
沈玉微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小窗。
窗外,是一株枯死的石榴树,枝干虬结,状如鬼爪。
真是个好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心中的计划,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第一步,她需要一个能为她传递消息的人。
赵恒派人监视她,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监视,也意味着接触。
只要有接触,就有机会。
她安静地在桌边坐下,闭目养神,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等待命运裁决的弱女子。
一个时辰后,门锁响动。
一个面生的宫女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只有一碗糙米饭和一碟蔫黄的青菜。
宫女将饭菜重重地放在桌上,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吃吧,罪奴。”
那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沈玉微睁开眼,静静地看着她。
“你是哪个宫的?”
宫女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
“尚食局的!怎么,还嫌饭菜不好?有的吃就不错了!”
这宫女,大概是得了某些人的授意,故意来给她下马威的。
比如,那位在朝堂上被她暗中捅了一刀的户部尚书的亲戚?
或者,是那位一直视她父亲为眼中钉的丞相一派的人?
沈玉微不怒反笑。
“饭菜很好。”
她端起碗,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那吃相,依旧优雅,仿佛吃的不是糙米饭,而是山珍海味。
宫女愣住了。
她预想过沈玉微会愤怒,会哭闹,甚至会绝食。
唯独没想过,她会这么平静地接受。
一拳打在棉花上,让她感觉无比憋屈。
“你看什么?”
沈玉微抬起头,淡淡地问。
“我……我等你收拾碗筷!”
宫女强撑着说道。
“哦。”
沈玉微应了一声,继续吃饭。
一碗饭,她足足吃了一炷香的功夫。
每一粒米,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宫女站在一旁,从一开始的趾高气昂,到后来的不耐烦,再到最后,竟生出一丝莫名的寒意。
这个女人,太奇怪了。
她明明是阶下囚,身上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终于,沈玉微放下了碗筷。
“我吃完了。”
宫女如蒙大赦,连忙上前收拾。
就在她端起托盘准备离开时,沈玉微突然开口。
“姐姐,等一下。”
宫女的脚步一顿,警惕地回头。
“干什么?”
沈玉微从袖中取出一支金钗,钗头是展翅的蝴蝶,蝶翼上镶嵌着细小的米珠,做工极为精致。
这是她入宫前,藏在发髻里的,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这饭,很好吃。”
她将金钗递了过去。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宫女看着那支金钗,眼睛都直了。
这支钗,少说也值五十两银子,够她在宫外买一座小院子了。
她下意识地就想去接。
可理智又告诉她,不能接。
这是罪臣之女的东西,接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你……你什么意思?”
她结结巴巴地问。
“没什么意思。”
沈玉微的笑容温和无害。
“只是觉得姐姐面善,想交个朋友。”
“以后,还要劳烦姐姐送饭呢。”
宫女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
一边是巨大的诱惑,一边是未知的风险。
她挣扎了许久,最终,贪婪战胜了恐惧。
她飞快地接过金钗,揣进怀里,做贼心虚地看了一眼门口。
“这……这可是你自己要给我的!”
“自然。”
沈玉微的笑容更深了。
“姐姐,我初来乍到,宫里很多规矩不懂。不知,能否向姐姐请教一二?”
宫女拿了好处,态度立马变了。
“你想知道什么?”
“比如,这清宁宫,除了我,还住了些什么人?”
宫女撇了撇嘴。
“这破地方,鸟不拉屎的,除了你,就只有一个被陛下打发来看守院子的老太监,叫刘全。”
“哦?刘全?”
沈玉微在脑中搜索着这个名字。
父亲曾提过,宫里有个叫刘全的太监,本是御马监的副总管,因为得罪了当时还是太子的赵恒,被贬到了此处,已经待了快十年了。
十年,足以磨平一个人的棱角,也足以积攒下滔天的怨气。
就是他了。
“那这位刘公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能做什么?扫扫落叶,喂喂野猫呗。”
宫女不屑地说道,“一个失了势的老东西,谁还把他当回事。”
“是吗?”
沈玉微若有所思。
“多谢姐姐告知。”
她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礼。
宫女被她这番礼遇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
“行了行了,我得走了,被人看见就糟了。”
她端着托盘,匆匆离去。
沈玉微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上扬。
鱼饵,已经放出去了。
接下来,就等鱼儿上钩了。
她重新坐回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茶水苦涩,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她需要忍耐,需要等待。
等到天黑,等到所有人都松懈下来的时候。
夜幕降临。
偏殿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沈玉微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像一尊石像。
她在等。
等那个叫刘全的老太监。
果然,三更时分,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开始清扫院中的落叶。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玉微推开门,走了出去。
刘全听到动静,猛地回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谁?”
“刘公公。”
沈玉微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飘忽。
刘全看清是她,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女官深夜不睡,出来做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一股常年身处冷宫的阴郁。
沈玉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公公的腿,一到阴雨天,是不是就疼得厉害?”
刘全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着沈玉微,像是见了鬼一样。
“你……你怎么知道?”
他的腿疾,是当年在御马监落下的老毛病,宫里知道的人,屈指可数。
这个刚进宫的黄毛丫头,是如何得知的?
沈玉微缓缓走到他面前,月光洒在她素白的脸上,平添了几分神秘。
“我不仅知道公公有腿疾。”
“我还知道,公公的家乡,在千里之外的云州。”
“家中尚有一位八十岁的老母亲,和一个嗷嗷待哺的小侄子,全靠公公在宫里挣的这点俸禄养活。”
刘全的脸色,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他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